第 69 章
滿目黃沙裏,滾滾熱浪蒸騰而起,空氣裏都是令人窒息的悶熱。
鳳菱辟了些仙力護體,仍不免汗濕了衣裳。
但這不適絲毫不影響她的好心情,自獅鷲心口拔出劍時,驕傲和雀躍都寫在臉上,神采奕奕地回眸一笑。
“尊上?!”
南曄的身形一點點顯現在十幾步外。
他姿態閑適地席地而坐,麵前擺著的棋盤上已落了小半棋子,沉吟著把指間捏著的黑子放在棋盤一點後,才慢條斯理地抬眸看過來。
鳳菱揚著下巴等了半天,卻見他隻看了眼獅鷲傷痕累累的屍體,就重又垂眸研究起棋路,不由得有些不滿。“我宰殺了一隻這麽凶狠的獅鷲獸,你怎麽也不誇兩句?”
南曄又捏起一枚白子,想也不想地落在一處,才抬眸平靜地望過來,淡聲道:“鬥了半個時辰、刺了十六劍、還在自己胳膊上添了兩三道爪印……”
鳳菱挺直的脊背一僵,神采飛揚的笑臉一點點垮下來,垂頭喪腦地輕扯碎裂的衣袖。
跟厲害的人同處就是有這一點不好!自己覺得了不得的成就,在他們眼中都是疏漏百出,甚至是上不得台麵的。
可偏偏她自小接觸的都是些厲害人物,如果是父母、長姐姐夫、或是白承安、琈玦在,還會為了哄她而誇上兩句,但眼前這位——
“但,你初初便能以一己之力獨自抵禦凶獸,又能將其斬殺劍下,已是難得。”
“?”鳳菱倏然抬頭,驚異之餘雙眸染上點點歡喜。
驟然對上她閃著星光的眼,南曄的眸光閃了下,嘴角輕牽後又迅速扯平,淡淡地移開眼盯著棋盤,壓下心間那一抹不自在,清了下嗓子後聲音舒緩道:“別傻站著了,繼續往裏走。”
“啊?哦!”鳳菱美滋滋地抿著唇笑,隻覺手裏握著的劍都有了暖意。
可才轉身邁出兩步,嘴角笑意卻陡地一凝。
聽說這幾日他都會指導魏妍姿練劍,是不是也都如方才那般和緩?
這樣想著,她的腳步就有些發沉,想了又想還是忍不住停下來,回眸若有所思地盯著他。
南曄眉峰微挑看過來,“怎麽?”
“你——”鳳菱到底還是沒好意思直接問,隻含糊道:“你指導人練劍時都這樣有耐心好說話嗎?”
這是什麽問題?南曄雖覺奇怪,但還是認真地思考了下,而後緩緩搖頭。
時間久遠的黎璽且不提,單說後來的果兒和顏信,每每被他親自指導都是叫苦連天、生無可戀的樣子,可見自己並不是個和善的師父。
如此說來——
南曄自己也不由得一怔,方才那點不自在又湧上心頭。
若是果兒和顏信與一隻不成器的獅鷲廝殺,耗費這麽久時間還受了傷,他不罰人頂著劍站上三天三夜都得算是心情好了,豈會為了他們的一點失落就違心地誇上兩句?
他心中思緒翻湧,雙眸越發幽深,叫人瞧著莫名地心慌。
直唬得鳳菱轉身就跑,心裏滿是懊惱——
哎喲,都怪自己藏不住事兒,好端端的幹嘛要探究這些有的沒的?待旁人如何與自己何幹?何必無端惹人嫌?.
將第三隻青煞獸斬於劍下後,鳳菱把劍轉到左手,悄悄轉著右腕緩解酸脹。
自洪荒初分至今,各族各界已度過了無數載悠悠歲月,初初那些紛爭遠去已久。自魔神之戰後更是少有紛爭,隻各界偶爾發生些小摩擦,稱得上是歲月靜好。
莫說是各族各家的閨女們了,便是公子們都頗多閑散度日的。修為上過得去便是,反正也不必學人間兒郎們那般,須得精文通武才能掙前程、娶媳婦。
但自打有了長姐得嫁尊神這一樁好姻緣後,各界各府對閨女的養法就偏了許多。
如今都時興放養閨女,誰家閨女要是沒放出去捉捉妖獸、除除魔,都不好意思出席個大小宴席。保不齊捉捉妖獸就能偶遇個尊神呢?!保不齊除除魔就能得尊神青睞呢?!
雖然男尊神掐著手指頭滿打滿算也就那麽三位,還有兩位是已成了親的,剩下的那位又出了名的清冷,眼見著是無望的。
但若哪家女子嬌妍絕色、身段窈窕,上進好學又肯吃苦修煉,拿出去說親可是好大一項談資,即便是搭不上尊神的邊兒,挨著個上神之流的,也是頂好的一門親事了。
倘再幸運些,挨著的這位上神是個手底有實權的,或是執掌某一處仙山福地的,便是更好不過了。
長姐在三萬歲上就涅槃成神,實屬世間罕有的天賦異稟,又因緣際會嫁給黎璽尊神,給世人添足了談資。
鳳菱出生的晚,彼時姐姐已是享譽世間的鳳族帝君,那些傳奇話本般的故事不曾親見,卻也聽了個七七八八,心裏也是不無神往的。
奈何她既沒有長姐的天資,也沒有一副好的身體,幼時幾乎是藥罐子堆著長起來的,長大後也是時常大小病不斷,雖也是同琈玦、白承安一起練劍,卻總是練三五日養十天半月的,難有進益。
今日殺的妖獸比她出生至今加起來都多,兩個多時辰下來不止手腕酸軟,薄軟的掌心都被劍柄磨得彤紅了。
但異常的滿足和驕傲還是令她歡欣非常,隻覺胸腹間熱意翻湧,身上有使不完的神力,大有一口氣除盡炎荒妖魔的架勢,提著劍漸入炎荒深處。
越往中心地帶靠近,枝葉稀疏的黝黑樹木就越茂密,相鄰的樹枝已是層層疊疊交織在一起。
鳳菱揮劍砍去眼前幾根粗枝,辟出一塊僅容站立的空地來,屏息靜氣環顧四周。
太靜了——靜謐得可怕!
炎炎烈日當空,灼熱之氣順著黃沙地從腳底直鑽心肺,擾人心煩氣躁。
極目遠眺之處盡是蔫頭耷腦的禿樹,莫說是妖獸蹤影了,便是一聲蟲鳴也無,天地間仿佛被一個巨大的隔音罩子攏起來,生生阻斷了聲息,自個兒的喘息聲都放大了數倍,在耳畔清晰可聞。
這種感覺……當真不好!
鳳菱下意識地回眸,入目的卻隻有望不到盡頭的枯幹枝椏,哪裏還有與自己對弈的那個悠閑身影,她頓時心神一顫,軟著聲喊了句:“尊上?”
一連串兒的回聲層層蕩開去,消失於無邊密林深處。
忽然,一陣無端風起,枯幹枝椏交纏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吱呀怪聲,如年邁的老翁操著破敗的煙嗓怪笑。
鳳菱寒意浸身,握緊劍柄深吸了一口氣,戒備地四下環顧,菱唇輕顫著,發出的聲音也帶著些顫音。
“……南、南曄?”
回應她的隻有密林不斷的娑娑聲,且隱有漸大之勢,聽在耳裏摧得人心煩意亂。
先前被她喊了幾次後,南曄幹脆隱匿了周身氣息,現身在一旁與自己對弈,卻隻在她一段廝殺告一段落後簡要地點評幾句,指出她幾處劍法上的疏漏,其餘時間便全無聲息了。
但好歹始終在她一轉頭就能瞧見的地方,讓人心裏有倚仗。
他應該不會無端消失,將自己置於險境吧?
那麽,便隻有一個可能了——她此時正處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結界或是幻境中!
這事必然逃不過南曄的眼,他既然沒出手,是不是說明此妖物對自己構不成威脅?覺得她可堪一戰?
想到這兒,鳳菱心裏的不安稍退,握緊掌中冰涼的劍,小心翼翼地後退幾步,背部貼上一棵粗壯枝幹,凜了美眸盯著幽暗的密林深處,揚聲道:“何必故弄玄虛?莫不是不敢一戰?”
那漆黑裏似有什麽東西閃了下,緊接著又是一陣緊密的風起,枝椏窸窸窣窣響動起來。
鳳菱凝神細瞧,這才發覺那一團漆黑裏有座小山一樣的黝黑背部,與密林的幽影融為一體,若不是方才動了那一下,幽黑的絨毛在日光下閃出光暈,根本辨不真切。
這是個什麽凶獸?隻半幅脊背和臀部就山一樣壯碩;抖一抖絨毛就是一股邪風;最要命的是,還能設結界困人!
鳳菱輕咬唇畔,提劍以雷電之勢飛起,劍尖直指那妖物。
她運出周身神力,倏忽間及至近前,眼見著劍尖距那妖物背心不過一臂之遠,餘光裏卻見地上幽光一閃,有什麽東西自那妖物臀下次第揚起,倏地綻開。
眨眼間就形成一道屏障,將劍尖抵住。
一股巨大的抗力自劍身傳回手上,震得她右臂輕顫,劍尖無法再刺出半寸,也終於看清了那“盾牌”為何物。
一、二、三……七條?足足七條尾巴?!
長著七條蓬鬆大尾巴的妖怪……
沒用她多費腦筋,那漆黑的一團就動了動,自暗影裏回過頭來,依稀能看出碩大的頭顱上兩隻尖耳,長嘴和鼻子凸起在臉上,一對深紅的眸子閃著光,似兩盞紅燈籠在漆黑的夜裏淩空飄蕩。
狐妖?!一隻修煉出了七尾的狐妖?
鳳菱心下一涼,下意識的動作就是拔劍。
然而手一動,一聲輕哼就突兀響起,熟悉又詭異。
她心間一顫,瞪圓了眼緩緩垂頭,將那個夢裏見了無數回的身影一寸寸收入眼裏。
他穿著件墨色衣衫,似要隱匿進身後無邊的黑暗裏,狹長的黑眸幽深至極,正隱含悲慟地瞧著自己。
鳳菱腦中一片混沌,似有無數個念頭閃過,卻一個都握不住,滿腦子隻繞著兩個字——
景鑠。
她如同墜入冰窟後又被置在火堆旁,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四肢百骸都是冷意,麵上卻泛起點點潮紅,菱唇顫了顫卻是半個字也發不出來。
是幻覺!是幻覺!她在心裏一遍遍告誡自己,拚命地想讓自己靜下心來。
那人削薄的唇勾起一絲淺笑,光潔的額上泛起細密的薄汗,微蹙著眉似在強忍劇痛,伸出右手緩緩攤開,掌心上赫然躺著那枚菱花玉佩。
鳳菱手一軟,冰涼的劍脫手而出,自他心口處跌落,砸在輪椅扶手上悶響一聲,又閃著光華跌進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