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晚風輕撫著衣角，不時送來陣陣酒香。
如此經久不散的酒香，怕是今日空了的酒壇子都能堆成山了！
鳳菱揉著蹲麻了的膝蓋站起來，舔唇輕笑。
“好想喝酒呀！”
喝一壺最烈的酒，醉得忘乎所以。
“嘭——”
隨著一聲突如其來的炸響，幽暗的天幕驟然被點亮，一團彩色的光亮迅速竄上夜空，然後轟然綻放。
鳳菱雙眸被這流光溢彩點亮，不自覺地盈起笑意。
好美！
在她輕淺的笑容裏，一個又一個的煙花飛向天空，像一朵朵巨幅的花舒展開來，然後又似流星般隕落。
短暫卻足夠絢爛。
即便隻有頃刻的生命，也要最熱烈地綻放自己的美麗。
又一批煙花竄上夜空時，鳳菱隱約瞧見那其中夾雜了一團幽影，等下一瞬煙花朵朵綻開點亮夜空時，她才看清了——那是一條通體暗金色的巨龍，額尖兒卻有一塊鱗片是赤紅色的，十分特別。
旭華？
龍嘯聲響徹雲霄，暗金的巨龍踏雲追月，似戲耍般穿梭在流光溢彩的煙花之中，翻飛舞動。
院裏本已歇下的小仙娥們都跑出來，嘁嘁喳喳地說笑著看熱鬧。
龍身威嚴龐大，煙花旖旎浪漫，至冷與極熱交互碰撞，合力演繹了一支最特別的舞，在夜幕中美不勝收。
這樣一場前所未有的壯美景象，輕易地就俘獲了在場姑娘們的心，一個個粉麵桃腮滿臉憧憬。
“嗚嗚……這位龍公子太別出心裁了，若他挖空心思討好的人是我，便是死也無憾了。”
“是呀是呀！這樣的心思巧妙，定是把那人放在心尖兒上寵的。”
“頭頂有紅鱗的金龍……是旭華公子吧？”
有機靈的小仙娥發現端倪，院子裏忽然靜默了一瞬，然後大家豔羨的目光就都投向了鳳菱。
鳳菱：“……”
雖然那隻龍是旭華沒錯，但這場煙花和龍舞未必就是給自己準備的啊！
煙花接連不斷地綻放，整個夜空被點亮如白晝。被巨大響動吵醒的人越來越多，九重天隱有再次喧鬧之勢。
一牆之隔的另一間宮苑，本已熄了燭火的寢殿亮起一盞孤燈，門扉輕轉無聲洞開。
僅著一聲素白中衣的南曄緩步而出，停在院中靜靜望天。
側間的顏信聽到響動，捧著件薄披風追出來。“尊上，你這兩日接連宿醉又幾乎沒怎麽合眼，氣色瞧著不大好，仔細別著了涼。”
“無妨！”
南曄嘴上如此說，但還是伸手接了披風，隨意搭在身上。
“哇哦——”隨著一片誇張的姑娘家驚呼聲，空中那隻巨龍竟吐出一顆珠子，追逐嬉戲起來。
那珠子遠瞧著都碩大無比，通體泛著金光，竟比煙花還要璀璨亮眼。
“龍珠？！”顏信驚呼一聲，隨即想起什麽似的捂住嘴巴，偷偷瞧南曄神情。
龍族銜珠而生，隨著年齡漸長修為漸高，龍珠靈力也會隨之增長，與本體互為依存。和妖獸們的內丹同理，龍珠亦是龍性命攸關的所在，輕易不會示人。
但此時旭華不僅在眾目睽睽下吐出來了，竟還腳踏祥雲從空中奔到隔壁院落去了。
龍族一直有個傳統，若將自己的龍珠交給心上人，就表明將自己整顆心整條命都交付於對方，從此心脈相係，永無背叛的可能。
此時旭華銜著龍珠去做什麽，就不難猜出了。
南曄垂在身側的手握緊，眉目卻是若遠山般舒展開來，垂眸輕笑一聲。
琳苑和紫舟的話看來都是有道理的，男孩子年輕時頑劣些都不是問題，等遇上心儀的姑娘自然就會學好的！
他驟然轉身，落步無聲地走回房，上好的古梨雕花門吱呀一聲，慢慢闔上。
“哎？”
顏信追了半步又堪堪停下，垂頭喪腦地撿起掉在地上的披風，疊好後拖著腳步走到牆邊，爬上去扒著牆頭瞧熱鬧。
旭華雪白的錦袍在月光下浮動著光暈，眉目如畫的少年郎眉梢帶俏，白皙的俊臉上騰著粉霞，靦腆笑著遞出手中縮小的龍珠，語氣柔緩卻堅定。
“菱妹妹，你我自幼相識最是知根知底，過往我少年心性貪鮮頑劣，如今已是追悔莫及。我也不說太多雲裏霧裏的空話，隻真心誠意地同你說一句：往後餘生，我心中唯你一人。”
鳳菱尷尬地扯了下嘴角，伸手推拒：“這如何——”
旭華執拗地不肯收回，急慌慌地喊了句：“菱妹妹！我知你心中所想，亦知你所盼為何！”
鳳菱眉心一擰。
他如何知曉？
“我知你惱我同旁的女仙有了瓜葛、知你疑我為了鞏固地位才與你親近，也知道你心中所願不過是相伴遊山河，白首共剪燭的悠然生活。”
鳳菱提著的心這才放下，舒展了眉目溫言道：“你誤會了，我非你惱你疑你，實是——”
她頓了下，餘光瞥見院中三三兩兩瞧熱鬧的小仙娥，到底沒把“不喜歡你”四個字說出來，隻委婉道：“隻是我年齡尚幼，尚不知情愛為何物，怎能談婚論嫁？沒得誤了你的大好年歲。”
旭華抿唇燦笑，“我心如磐，何愁等不到妹妹傾心之日呢！無論妹妹是否心有芥蒂，我今日都要把話說開——今日旭華將本命龍珠奉上，足可表一腔熱忱，妹妹盡可放心將自己托付於我。若日後我當真糊塗，與旁人再有半分瓜葛，妹妹自將這珠子揉碎了便是，也不必勞心費神與我爭執，我自會與這珠子一同化為齏粉消失於天地之間。”
鳳菱：“你們北冥島龍族的諾也太重了……”
她本體雖也是龍，但因自幼長在鳳族，對龍族族群的習性其實也不十分了解。都說北冥島龍族如今人丁日漸凋零，莫不是都這麽沒的吧？
旭華沒察覺她已神遊天外，仍自顧自說著。
“旭華資質平庸且醉心玩樂，實在不是絕佳的儲君人選，好在我父君尚有一子，文韜武略皆是上乘，我離開與否並不會有何影響。若能得妹妹為妻，旭華願舍棄一切身份地位，與妹妹攜手共遊三千繁華世，兩人一屋三餐四季，歲歲年年常相伴。”
院落中小丫頭們的吸氣聲此起彼伏，鳳菱也是驚詫不已，久久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得不說，旭華實在太過了解她，每一句話都說到了她的心坎裏。
她的確是個胸無大誌的，甚至可以說是不思進取的，心中所念所盼不是苦修進階，而是遇一人白首，共遊世間山河。
在每一處落腳的地方置一個小家，他劈竹搭屋，而自己就在朗闊的天地間搭一個爐灶，在俗世的煙火氣息裏共享美食美景。
鳳菱壓下心尖兒的酸澀，看向旭華的目光鄭重而溫和。
“旭華，你我自出生即相識，至今已兩萬餘載，我第一次覺得你我之間再無隔閡，能敞開心扉說上兩句話……”
旭華神色一喜，顧不得她還未說完話，就急切地把龍珠塞進她手裏。
“菱妹妹，你放心！我定不負今日誓言！”
“我是說——”鳳菱剛開了個頭，就陡地被重物墜地的響聲打斷。
“哎喲！”顏信灰頭土臉地從牆根下爬起來，揉著摔痛的腰，哭喪著臉尷尬一笑。“老胳膊老腿的不利索，打擾你們二位了吧？我這就——”
顏信回身到一半，餘光裏瞥見肘彎裏挽著的披風，頓時眸光一亮，迅速揚起笑臉轉身小跑過來。
“菱姑娘，夜裏寒露重，尊上說讓您披件鬥篷，仔細別著了寒又生病！”
旭華羞澀的笑意僵在臉上。
鳳菱送還龍珠的手也停在半空。
顏信上前一步，順手接過龍珠轉身塞進旭華腰帶裏，又燦爛笑著把軟綢披風搭進鳳菱攤開的掌心。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當事的兩人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旭華神情複雜萬分，眼神在那件鴉青色的披風和鳳菱臉上來回徘徊。
鳳菱柳眉微挑，扯住欲腳底抹油的顏信，把披風搭回他臂彎。“顏信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莫要再擅自做這些舉動了！”
他若當真在意，隻消來這院站上一站，旭華就會唬得話都說不利索了，何需遣顏信來說些意味不明的話。
顏信是好心，她明白！但卻不可抑製地越發懊惱。
自己怎麽就這麽不會掩藏心事呢？瞧！所有人都瞧得出自己的這點小心思，都明裏暗裏地幫襯著，卻也都是無濟於事。
到頭來還是一場空，無趣極了！
她抬手捏捏自己脹痛的眉心，聲音有氣無力。“表哥，我回去好好想一下，晚些回複你。”
不直接拒絕就是有希望！旭華一點也不氣餒，忙不迭地點頭。“妹妹累了就快去休息吧！一生如此漫長，我又豈會急這一時！”
顏信垮著臉翻上牆頭，一抬眼看到回廊下幽暗的人影，心驚之下又撲通一聲摔下牆去，砸毀了一叢上好的花。
“尊上——”顏信頭頂一枝殘花，顫巍巍伸長手探向南曄的方向。
“您再不想通，銜著龍珠的小龍人都要生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