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風中自往出家去
（六）
“妖怪！”
“安家出妖怪啦！”
“妖怪滾出豐都城！”
也不知道那幾個女子是如何張羅的，短短小半天，這點破事兒竟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當然這也要得益於那時候的豐都城不大的緣故。
一波又一波的人前往安家大院，一邊喊著話一邊扔東西，大多是些辟邪之物，有白森森的豬驚骨、狗牙齒，也有紅兮兮的黑狗血、朱砂丸，也有驅邪常見的桃木枝、雞血藤，還有些頗有創意的人扔進來大蒜和花椒，那噴香的味道彌散開來，倒好像在院子裏燉了一大鍋麻辣火鍋。
雜七雜八的東西鋪滿了安家大院一地，就連今兒的弱冠禮也沒收到這麽多賀禮。
最後，就連縣令大人也出動了，要安家給一個說法。
那老媼屍身為何出現在安家院子裏，安歸雲自然解釋不清，若是換了別人怕是馬上就要打入大牢。
但在這個大唐，《唐六典》有明確的規定，所謂《唐六典》，也就是大唐的“法律”啦，凡妖者，須交由出家界度化和處置，凡人不可妄自量刑。
父親安入珪在縣令和鄉親們麵前再三保證，一定會秉公執法，三日之內必將安歸雲“交由出家界處置。”
這句“交由出家界處置”聽起來輕飄飄的，其實是相當嚴重的處罰呢！
一入出家界，便意味著和紅塵再無瓜葛，什麽俗世裏的親情友情愛情統統都得斷絕掉。
也就是俗話所說的“斷絕紅塵”。
原本，事情可能會朝著更不堪的方向發展下去，好在時間不早了，大約已是酉時，暮鼓敲了起來。
“咚咚咚”的聲音鼓噪著，回蕩在豐都城內，催促著人們盡早歸家閉戶。
在這個大唐，但凡大小城縣，城內都是要夜禁的，聚在安家門前的人群這才漸漸散去。
秋風長逝，紅塵薄涼。
這一夜挺冷的，父親安入珪在院子裏一直站到巳時，直到鼻中呼出的熱氣變成彌散的霜塵。
待他進到正堂內，安歸雲便主動上前，辭別父親母親，表示願意入寺為僧，不願他們再添難處。
這倒與父母的意見不謀而合，他們便這樣說道。
“我們家族是有楞個傳說，有時候會有人跟你一樣，有……妖怪的力量……”
“事到如今，我們也木得辦法……隻能把你送走，這是……對你最好的保護。”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忘了我們吧，這對我們全家都好……”
安歸雲雙眼噙著淚一一承應下來。
即使自己這些年來如何甘於淡泊，希望自己的小秘密不被發現，作為一名五輪力的覺者，命運最終還是逼他走上了這條不歸路，遲早之事罷了。
接著，安歸雲便被家奴五花大綁起來，就綁在正堂裏。
父親安入珪便在他跟前焚起一炷香，那是一種名為“請仙”的香，專門用來通知遠離塵世的靈寺仙府捉妖所用。
正巧處理“盜竊、宵小、捉妖”這一類事務歸縣尉管轄，父親安入珪處理起來倒也頗為方便。
當然了，在這個大唐，也並非所有的寺院都能處置五輪力的覺者，能夠容納五輪力的寺院，必須得是靈寺仙府，必定得有世外高人，這種地方自然十分罕有。
“妖怪”進入罕有的“靈寺”，這事兒其實是非常相配的，因為五輪力的覺者原本也是世間的稀罕人。
距離豐都最近的靈寺……乃是成都府天源寺，隻可惜那裏隻接收女子。
即使出家，安歸雲恐怕也還要去往千裏之遙吧。
父親向縣令和鄉親們保證的，乃是三天內處置安歸雲，其實都用不了三天，因為出家界的人有神力相助，處理事情自是相當迅捷的。
第二天一早，九月初十，霜降已經過去了三天，再有十來天便是立冬。
大約是五更天吧，天上仍是黑漆漆的，霜氣彌漫，院子裏結了一層白華。
安家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大門打開後，家裏魚貫而入進來四個黑衣僧人，均穿著夜色一般黑黢黢的僧衣，頭上戴著寬嚴鬥笠，鬥笠邊沿垂著一層黑紗，遮住了麵部。
在屏蔽了五官特征之後，那些僧人看起來倒像是同一個人的影子。
最後一個進門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尼姑，她緩步而行，蓮步生風，就連安歸雲的父母也看呆了。
她皮相雖老，五官卻也標誌，骨相透著幾分秀美之色。
她身材雖弱，儀態卻也雅致，舉手投足皆顯高貴氣質。
她行走雖慢，蓮步卻也生風，汩汩吹得她身上那件雲白色的僧衣下擺輕飛，如煙似幻，僧衣上染著弱水輕濤的花紋，弱水之上又以水墨勾勒著三道雲紋，既像浮雲，又像三隻眼睛。
這個尼姑可大有來頭，乃是天源寺的貞離師太，在出家界，人稱“仙尼”，乃是大大有名的“三仙”之一。
那幾個影子一般的黑衣僧人都遵從仙尼的號令。
此刻，父親母親、仙尼還有四個黑衣人一齊站在正堂裏，家奴和丫頭也都起來了，正悄悄朝這邊望著。
安歸雲上身被綁著，無聲地盤腿坐在地上，身旁放著三個包袱，那是母親連夜為他準備的行李。
還好，那藏著“小雛”的尺八仍安穩地別在安歸雲腰間的躞蹀帶上。
“就是他吧？”
仙尼輕聲問道。
“正是，求仙尼幫幫我們。”
父親誠心誠意地懇求道。
仙尼並沒有正眼看安歸雲，她右手執著一個小小的銀質香爐，爐身上以鏤空技法雕著一朵銀色的蓮花，那裏頭正點燃了不知名的翠色草煙。
接著，白煙從香爐四周鏤空的花紋裏釋出，彌散四周，消失在空氣裏，又重新在安歸雲腳邊匯聚成一圈，有點像孫悟空用金箍棒給唐僧畫的那個圈。
那煙的味道很好聞，有些像清早的蓮花香。
仙尼朝安歸雲點了點頭，黑衣僧人便悄無聲息地站住安歸雲四角。
安歸雲自覺起身，由黑衣僧人領著，隨他們離開家——塵世裏的那個家。
幾個黑衣僧人便拿起地上的幾樣行李，走在最前頭，接著是安歸雲，仙尼依舊緩步走在最後。
“歸雲！歸雲！出家以後要照顧好自己！”
“雲兒！雲兒！以後……一切都要小心啊！”
這大概便是來自塵世最後的關心了罷……
父親母親聲音悲切，卻並不太大聲，也許害怕此事再驚擾四鄰。
畢竟“妖怪”這種事，凡人家承受不起的，事情自然是處理得越小越好，大事化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