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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離塵棄夢問長生

  (十八)

  白雲居士和開陽法聖最後一次大鬥法,發生在天寶三年,也就是公元744年。


  這次鬥法,是以隔空取物為題。


  先是由開陽法聖施法,他將一件錦鑭袈裟放進一個銀盒子中,又在其外裝上數層木匣,每一層木匣都單獨上鎖,一層木匣放著金甲神人守護,外麵一層木匣放著金剛力士守護。


  若是白雲居士取不到袈裟,便是他輸。


  之後,開陽法聖便暗暗催動冰蛭,令白雲居士劇痛難忍,根本無法施法。


  危難之際,白雲居士隻好以數息法入冥,在太虛幻境中,見到四海掌門鬼離老道,便請他相助,鬼離老道以九天玄鳥從三十三天之上取走袈裟,之後再令九天玄鳥從方外,將袈裟落於白雲居士頭頂。


  結果此戰又是白雲居士獲勝,但經此一戰,白雲居士深知自己性命已危在旦夕,已不再能繼續留在宮中與開陽法聖周旋。


  於是,他便令開陽法聖說出卜離與卜棄解毒的法子。


  開陽法聖雖然不願,卻也隻得說出來,隻聽他冷笑著說道,“那兩個小童,其實中的乃是同一種毒。”


  “以忘川之中的娑婆水為藥底子,以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為藥,配上照日符與映月符的灰燼服下。”


  ——忘川之中流淌的娑婆水,乃是五輪之水的第六重。


  “不同的,隻是其中一個小童是服下的花,而另一個小童服下的是種子。”


  “此曼珠沙華的毒浸染了忘川河畔的至陰之氣,隻有以天地之間,靈根之上,盛開的至陽之花——曼陀羅華為藥,方能根處。”


  之後,白雲居士日日被冰蛭所噬,法力一天不如一天,身形也逐漸枯槁老化,便再也沒有和開陽法聖鬥過法。


  自此,白雲居士便上表乞求歸隱。


  就連白雲居士曾看過幾眼的宮女張雲容,竟也被開陽法聖投下劇毒,於天寶六年去世,令白雲居士更加傷心。


  據《雲阜山申仙翁傳》記載,天寶七年,也就是公元748年時,白雲居士終於被玄宗賜法衣以歸。


  (十九)

  天寶七年,春,那天是陰曆三月初九,穀雨。


  雨水自天而下,落於天地之間。


  卜離與卜棄站在那道名為空的山門內,正在各自手執一卷經,似在誦經,卻又在聊著別的話題。


  “弟,你說,如果師父這時候回來,看見我們兄弟倆安然無恙,那該有多好啊。”卜離說道。


  “嗯。”卜棄點點頭。


  “弟,我還想著那年,沒跟師父賞著月呢,他可欠我的。”卜離低著頭說道。


  “嗯。”卜棄又點點頭。


  “弟,我想師父了……”卜離仰起頭,望著天上的雨絲。


  “我也想師父……”卜棄再點點頭。


  這一年,卜離與卜棄都已十七歲,隻因每日發熱發冷一遭,卜離身形未曾變大,仍是一個七歲的娃娃,卜棄卻已是一位十七歲的少年郎。


  十年前,白雲居士走出那道名為空的山門時,他的麵容身形如同一個二十多歲的翩翩郎君,走回山門時,卻已如同一個七十歲的老叟,容顏枯槁,幹枯蒼白的頭發散亂地粘在麵頰上。


  此時,他就站在山門外,四指之手,握著一把油布傘,在微雨中微微顫抖。


  而卜離與卜棄第一眼卻沒有辨認出來。


  白雲居士笑了笑,又點了點頭。


  “卜離卜棄,陪師父回雲山道觀去看看,好嗎?”白雲居士輕聲問道。


  卜離與卜棄轉過頭來,呆在原地,經書“啪啦”兩聲,掉落在地。


  淚落如雨。


  三人當日便啟程,坐牛車返回邵陽佘湖山。


  十日之後,陰曆三月十九,三人回到了雲山道觀。


  白雲居士是在三月二十死的,那時候,邵陽佘湖山上的女蘿,還未來得及織成雲一般的網羅,春草散亂地生長在院內。


  層雲密布的天幕下,大雨如潑,雷聲滾滾自東方傳來。


  那天,大概是冰蛭即將化蛹的日子,白雲居士已經瘦得不成人形。


  蠱王冰蛭已長到和二尺餘,蜷在白雲居士體內。


  白雲居士此生最後一個決定,便是與那冰蛭同歸於盡。


  他便將世上唯一的那一顆“長生丸”拿出來,剖成兩半,給卜離與卜棄一人一半,命他們服下。


  “師父沒有辦法找到解藥,是師父的不是。”


  “你們把這半顆藥丸服了,以後便有的是時間……便自己去找到解藥。”


  “師父,這藥丸,你自己吃啊。”


  “師父,你還沒跟我賞過中秋的月……你不能走。”


  “傻子,師父吃了這藥丸,長長久久養著那冰蛭,再讓它化蛹,變出更多小冰蛭來害人嗎?”


  “師父……你不要走。”


  “師父這輩子,遇到你們兩個徒兒,就算活過了,沒有遺憾的。”


  “跟師父約定……一定自己要找到那長在靈根上的曼陀羅華,替自己解毒,好嗎?”


  “以後要乖乖地,兄弟彼此照顧。”


  “也不許吵嘴。”


  卜棄先點頭,卜離過了半響才點頭,害怕眼淚會滾落下來。


  白雲居士淡淡一笑。


  接著,他替卜離與卜棄,卜了最後一卦。


  上震下艮,乃是蹇卦。


  象曰,雷雨作,解。


  卦象說,雷雨交加,便是解卦。


  正是如此,兄弟二人便和白雲居士約定好,朝著那雷聲滾滾而來的東方去吧。


  之後,白雲居士以南明離火自焚,將自己與萬蠱之王的冰蛭一起燒掉了。


  據說,卜離與卜棄在埋葬了白雲居士後,又過了七八年,直到身體裏的毒再也壓不住時,才服下那“長生丸”。


  畢竟……那是師父留給他們唯一的東西。
……

  如此一來,大唐盛世裏的事,卜離便講完了。


  這一天,是鹹通十年,陰曆九月二十一,立冬。


  五個和尚還泡在半月泉內泡著呢,溫暖的泉水包裹著身體。


  暖得跟那年解毒的藥浴似的。


  卜離始終仍是一副七歲時的模樣,卜棄卻保持著二十四五歲的容貌與身形。


  大概是自他們吃下“長生丸”時,容貌就不會再變老了罷。


  歲月流逝,四時不歇。


  時間過去了一百二十多年,想是卜離與卜棄二人的毒,已解了罷。


  天下之大,總有地方覓得那曼陀羅華。


  卜離與卜棄均不再多言,隻是望著天上的半月。


  思念一個人太深時,便是說不出話來的。


  半響之後,還是卜棄先說起話來。


  “哥,你在想什麽呢?”


  “想師父呢。”


  “師父走了多少年了。”


  “一百二十一年。”


  “師父說他遇到我們,他便活過了。”


  “真是傻子。”


  “傻子師父。”


  “那我遇到師父,我也活過了。”


  “我也……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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