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蜉夢
四周黑黢黢的。
伸手不見五指。
如同星月無光的暗夜。
黑暗中，有一大團東西，在緩緩而動。
移動的速度，遲緩至極。
幽幽地，那一大團東西中，伸出一隻骷髏手來。
那隻骷髏手上，幾乎沒有附著一絲皮肉，若是四下有一絲光，興許骷髏手上的斑斑血跡便能被看見了。
可是，四下一絲光也沒有。
那隻骷髏手緩緩摸索，摸到了一片冰冷的井壁。
骷髏手又摸索了一陣，這回，它摸到了一坨肉。
那坨肉，身上帶著厚厚的皮毛。
那不正是咬死自己的野狼嘛。
原來，它們也快餓死在這兒了……
它們早已啃盡了自己的身軀，如今，連它們也餓得奄奄一息啦……
骷髏手捉住了狼頭。
四下裏，忽然傳來簌簌的聲音，如同雪夜裏簌簌而下的雪花聲，然而，卻比那聲音細密多了。
似乎有一百片，一千片雪花，簌簌而落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
隨著這些聲音響起，又有東西在動。
一百條，一千條，無數條東西，鑽出泥土，朝著骷髏手匯聚過來。
簌簌的聲音，就是它們發出來的。
它們緩緩爬行著，慢慢攀繞到骷髏手上。
驀地，黑暗中，出現了一對亮點，發著金光。
那對亮點在黑暗中往上升起。
骷髏架子跪立起來了。
那對亮點忽然又落了下來，落到野狼身上。
骷髏架子開始啃噬野狼的肉了。
野狼尚未死透，發出了輕微的嗚咽聲。
“嗚——”是將死之狼的哀鳴聲。
“吧唧吧唧”是吃肉喝血的聲音。
“你們不是吃我的肉嘛，如今，都還給我罷。”是個女人的聲音。
“簌簌……簌簌”是蟲子纏繞爬行的聲音。
黑暗中……
奇怪的聲音，沆瀣在一起……
“隻有活下去……”
“才能報仇啊……”
“嗚嗚嗚……”
…
（一）
那時候，正是冬去春來時。
“真美啊……”花夜明在夜色下朗聲說道。
初春之夜，月光清朗地灑下來。
“唔……嗯……”安歸雲點點頭，口中含著半口清茶，似笑非笑。
“哦，你在笑我。”花夜明說道。
“沒有……”
“你嘴角在笑。”
“不是在笑你。”
“你看，你承認在笑了吧。”
“我沒有……”
“你肯定在笑我，粗人一個，哪懂什麽美，對不對？”花夜明眉頭微微顰著眉，看不出是真的生氣，還是在故意假裝。
“不是，夜明，我不會笑你的。”安歸雲收起了嘴角的似笑非笑，眼波懇切，眼中含著月色。
那認真的勁頭，反倒惹得花夜明哈哈笑了起來，隨即他用手肘捅了捅安歸雲的胳膊。
“歸雲……若是讓你說，這麽美的春夜，要是吟詩，該怎麽說？”
“唔……那就……”
“漫漫落花解落雪，”
“淙淙春水浸春雲。”
“真美啊……”
“真香啊……”
茶香徐徐在空氣中漫溢開來。
安歸雲與花夜明一起，正在清茗院中討茶喝，那茶乃是茶仙陸羽所泡之茶。
清茗三聖也與他們一起飲茶。
清茗三聖，便是大唐鼎鼎大名的三位茶居士，茶仙陸羽、茶僧皎然、茶姑李季蘭。
漫漫落花解落雪，淙淙春水浸春雲。
此刻，正有花從枝頭落下，卻不是櫻花，也不是桃花，也不是玉蘭，天氣還冷著呢，此刻臘梅的黃花還在初春寒涼的風中綻放。
細細的春風潛入夜色，將臘梅的花枝微微搖動，黃色的花瓣三兩點落下，清冷的香氣融化在輕寒的風中。
除了臘梅，院子裏還種著玉蘭樹和櫻花樹，但還不到它們開花的時節，它們的枝頭上正往下滴落著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積雪。
在初春之風的搖動中，細小的積雪緩慢融為春水，一點一滴落往地麵。
安歸雲席地而坐，身前擺放著茶壺、茶杯。
那壺中之茶，有清茶、橘子皮，還加了一點寺內生長的野花一點紅，是從冬天便開始晾曬的野花茶。
清茶的淡香、橘子皮的微甜、一點紅的芬芳，隨著嫋嫋茶煙升起，融化到冷冽的春風裏。
潺潺的流水聲隔著寺院的院牆傳來。
那是寺院外的苕溪，天目山上的雪正開始消融，雪水順著苕溪流下，溪畔的野梅樹不時將紅色或者白色的野梅花落於溪水之上。
潺潺水聲帶著濕氣翻過院牆，入到寺內，濕氣氤氳處，就連寺院中也生長著蘆葦。
牆邊，一人高的蘆葦在風中顫抖著。
“哎……在此春風中，若有人彈奏一曲就好了。”陸羽說道，偷偷以笑眼望了一眼李季蘭。
李季蘭衝著陸羽淡淡一笑，隨即拿出一把紫檀木琵琶。
琵琶的腹板是梧桐木，腹板上嵌著精美的螺鈿花紋，乃是一副五色天女散花圖。
錚——錚錚——
彈奏的乃是大唐名曲《傾杯樂》。
琵琶慢彈時，如春風下緩緩化開的融雪，一點點，一滴滴落入溪流，泛起一兩圈漣漪。
琵琶快撥時，如春流潺潺而來，水花相繼綻開，春流裹著水花滾滾向著遠方的曠野奔流。
嫋嫋如煙，淙淙如水，琵琶聲流過院子，流到寺院外的空氣中。
琵琶聲震動著空氣，臘梅清冷的香和清茶微暖的香在那樣的震動中融合到了一起。
香氣隨著風進入每個人的鼻息內。
沁人心脾。
最近幾天以來，李季蘭總在夜色下彈撥琵琶，若問她為何彈奏，或許便是因為陸羽喜歡一邊飲茶一邊聽她彈奏罷。
琵琶聲追著月色升往夜空，隨著春風遠去。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陶醉在如此的琵琶聲中。
一曲彈罷，眾人依舊陶醉其中，仿佛琵琶聲音依然回蕩在寺院中。
直到自稱粗人的花夜明從陶醉中醒來。
“哎……你是不是該拿出尺八相合呢？”花夜明小聲問安歸雲。
“想是想……隻是……”
“怎麽？尺八有什麽不對勁嗎？”
“談不上不對勁……”
“那是什麽？”
“你知道的，我的尺八裏住著小雛。”
“對哦，是那個小妖。”
“沒錯。”安歸雲點點頭道。
“尺八與她融為一體，她若不在，尺八便不能發聲……”
說起來，小雛自從脫離了小黃菊的肉身，便棲身於安歸雲的尺八中。
自從進了忘塵寺，寺內充盈的靈氣，已使得安歸雲根本不用喂養小雛，她隻需日日吸食空氣中遍布的靈氣便好。
如此一來，小雛反倒生活得十分自在，時常從尺八中脫身出來，在寺中閑晃。
有時候，也會給安歸雲添茶倒酒。
然而這三日來，安歸雲都不知道小雛跑到哪裏去了……
因此緣由，便連尺八也吹不響。
“要不……你吹吹看呢？”花夜明以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
“唔……好吧，吹給你聽聽。”
飲茶的幾人便齊齊屏息，望向安歸雲。
安歸雲將腰間的尺八握於手中，嘴唇貼到尺八的歌口上。
他徐徐將氣流吹入尺八中。
嗚——
尺八的聲音響起。
眾人皆轉頭望向院外。
尺八仍握在安歸雲手中，聲音卻自院牆外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