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琴瑟
(一)
於世人看來,覺心法師吹奏尺八的功力,早已抵達登峰造極的境界。
旁人聽來,總是心神恍然。
有時如見高山,有時如臨大海。
然而,覺心法師沙門中的師父,也就是無門法師,卻總是跟他說一句話。
“覺心啊,我聽來聽去……你的尺八中,始終是少了一種味道啊。”
覺心法師抬起頭來,眼神迷惑不解,仿佛以眼神問道,“師父,那是什麽味道?”
無門法師似乎讀懂了這眼神,微微一笑,緩緩說道。
“缺憾。”
早些年的時候,覺心法師不懂,“缺憾”究竟是什麽味道呢?
天與地,在他的眼中都完美無暇。
手中握有一柄一尺八寸長的真竹尺八,便如同握住了天與地。
如此足矣。
覺心法師的心中唯有尺八,再無其他。
尤其在師父無門法師圓寂之後,尺八更是成為了他生命中唯一的意義。
人生大抵如此,當一個人為了生命中唯一的目標而追尋時,便不會有任何動搖與猶豫。
即便為此經曆苦難,也會覺得那是幸福。
然而……覺心法師被趕出山門來的這兩年裏,他開始慢慢覺得,在尺八這件事上,已沒有任何境界可以提升。
這件事時常困擾著他,令他開始了新的追尋。
他每日吹奏著尺八,從尺八之音中尋求生命的妙義。
即便饑餓、寒冷、酷暑他都渾然不覺。
三個多月前的一天,那時候正是初冬,剛下過雪不久。
覺心法師沿著九溪吹奏尺八。
“不如今天走不一樣的路罷。”
覺心法師在心中這樣對自己說道。
不知不覺間,覺心法師踏入了九溪之中。
溪中有一處較窄的地方,中間搭著幾個石墩子,那便是最簡單也最原始的過河方式。
幾十年來,九溪上早已搭建了其他橋路,像是名為“掠水”的九溪石拱橋,或是名為“歸來”的木橋。
此處的石墩子已多年無人踏足。
再加上,九溪的水夏升冬落,石墩子上浸透溪水,石麵上長滿了青苔,如今又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一不小心便會滑倒。
然而,覺心法師還是踏足石墩上。
一念之緣。
覺心法師一邊吹奏著尺八,一邊踏上第三個石墩子時,便滑倒在淺水中。
他呆坐在那冰涼清澈的水中。
抬起頭來時,午後的陽光迎麵而來。
低下頭來時,卻一眼望見水中自己的倒影。
覺心法師就在那水中笑了起來。
無聲的大笑。
冷徹,悲涼。
接著,他又呆呆望著自己的倒影。
他開始想到了自己,自己的一生……
那水中之影正隨著微波蕩漾,那是個什麽樣的男子呢?
若說起水中倒映著的這個人,或許並不能稱他為美男子。
他十八歲便入寺修行,十七年過去了,如今已年滿三十五歲。
他的身材還算得清瘦,因一直過著清修的生活,腰間、腿上也均未生出贅肉來。
然而,光以五官來講,卻隻能用相貌平平來形容他。
他十八歲時,昏倒在仁光寺門口,由此機緣成為了一名僧人。
他不記得十八歲之前的事,這十七年來,都如赤子一般生活著。
兩年前,他被趕出了仁光寺。
之後便在九溪畔結庵而居。
每日,他便吹奏著尺八,沿著九溪的潺潺流水而行。
“已經多久沒有人來請自己吹奏尺八了呢?”他有時候也會這樣想。
大概是兩年吧,自從被仁光寺趕出門,便再也沒人來請了。
一個無依無靠、斷絕紅塵的出家人,若連寺院也不要,那便再無歸處……
水中倒映之人,名為覺心。
但覺此心無歸處。
“似乎已經被紅塵遺忘了啊……”覺心法師這樣心道。
也許就在跌落溪水的那一天,覺心法師受了風寒,第二天他便染了寒疾,還一直覺得嗓子眼裏有東西堵著,又痛又癢。
然而覺心法師無錢請大夫診治,再加上他口不能言,一種難以言表的悲愁籠罩在心頭。
在那樣的心境中,他想起一位古人來。
一千多年前,有一位聖人名為孔子,他曾被旁人戲稱為“喪家之犬”。
《史記·孔子世家》這樣寫孔子:“累累若喪家之犬。”
——看他辛苦勞累的樣子猶如喪家之犬。
“果真如此嗎?”覺心心裏頭想道。
“即便是聖人,其狼狽不堪的樣子,也如喪家之犬嗎?”
然而,覺心法師看看自己,他甚至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條喪家之犬。
因為他連家也沒有過,又如何喪家呢。
那天,覺心法師便是持著這樣的心境,一路吹奏至胥山深處。
麵對著人跡罕至的深山,以及那波濤翻湧的竹海,覺心法師並不覺得害怕,反而一直往深山中走去。
日頭隱在山下,夜幕降臨,然而覺心卻並不想回到自己生活的茅屋。
回去又有何意義呢。
“即便……死在這裏也無所謂。”
“反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誰。”
“更不會有人在意我的生死……”
覺心法師這樣想著。
便幹脆在那竹海下吹奏起尺八來。
“讓我隨著尺八的吹奏,走向彼岸吧。”
覺心法師心道。
夜色中,尺八之音澄澈無邊,依然那麽動人心魄,然而那尺八之音中,卻飽含著難以描述的悲傷。
那是被世人遺忘的悲傷……
也不知道吹奏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什麽時辰,從竹海稀疏處望去,天幕上布滿星鬥。
驀地,從竹海的彼岸傳來一陣悠揚的琴聲。
那琴聲悠揚動人,然而其中卻飽含著與覺心法師相似的孤獨與悲傷。
仿佛是在與覺心法師吹奏的尺八相合。
那聲音傳進了覺心法師的耳中,仿佛淙淙溪水流入了他的心中。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與我一樣……”
“他是否能懂得我的喜和悲呢?”
“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在彈琴呢?”
覺心法師忍不住想要一窺究竟。
自從師父無門法師圓寂以來,覺心法師第一次感覺到一絲悸動。
尺八與琴聲相合,原來,人生並不孤單。
於是,他調動起全身尚存的力氣,沿著竹海間難行的縫隙,一直往那琴聲處攀爬。
然而——
覺心法師病體虛弱,體力終於耗盡了,他手中握著尺八,昏倒在竹海間。
在昏倒之前的那個刹那,覺心法師仰麵向天,他看見漫天星鬥旋轉著向他靠攏,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究竟……是誰?”
“你是誰……”
“我又是誰?”
隨後,他眼前一片漆黑,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