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離別
阿德故意拖延很久才去開門,大門剛開了條縫,就有幾個巡捕房的人凶神惡霸般衝撞進來,聲色俱厲道:這麽久才開門,耳朵聾嗎!
阿德趔趄著腳挪了幾步,笑道:耳朵不聾,就是腳不好使啊,想快點也不行啊。請問幾位這是要找誰啊,難道是在孤軍營行凶的日本人被你們抓到了?那可是太好了,我姆媽死的冤啊,日本人真是太可恨了!
為首的那個有些赫顏,咳嗽了幾聲說:何太太的事兒我們都知道,隻是租界警力有限,哪有這麽快呢!倒是有個叫陸遜一的家夥,一直是你們的租客對不對,我們奉了上司命令,要把他逮捕歸案,告訴我他住哪裏?
阿德情知阻擋他們不得,但他知道有夏小姐在,能拖得一時就是一時,便笑眯眯說:你們原來是找陸大夫啊,他上午是在的,但是後來好像出門了,我也不便問他行蹤,要不幾位先到餐廳喝茶,我去他房間看看?
同來的巡警有人不耐煩道:和他一個瘸子囉嗦什麽,咱們趕緊捉人要緊!
於是幾個巡警立即就朝一樓房間挨個搜查,樓下的房間都沒甚人,樓上大的一間,住著一個少婦和兩個孩子,另一間小屋他們剛衝進去,立即就聽見女人的尖叫聲,拈開了台燈,就見床上被窩裏是個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正用一床薄被朝女子身上遮蓋,嘴裏怒叱道:光天化日的,你們私闖民宅,和日本人有什麽區別!說完這話,他才一邊係扣子一邊下床。
巡警見這人戴著金絲邊眼睛,談吐不凡,地上還有一隻皮箱也都是上好貨色,有可能是剛從外地趕過來的。而床上那女子他更是認得,正是那位北平來的夏小姐,之前他陪何探長來時見過幾次,和工部局某位要人似乎有幾分幹係。
於是巡警笑道:這位先生,敢問貴姓?
那人整理好了衣衫,冷冷道:國民政府鐵路局南京分局的副局長,沈湛,也是夏小姐的未婚夫。怎麽了,法國人要幫日本人追捕國民政府的官員了嗎?
巡警哈哈笑道:瞧您說的,就算法國人想,我也不會啊,兄弟們不都是奉命行事,來捉那個叫陸遜一的家夥,您和夏小姐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肯定不會私藏要犯吧!
沈湛冷笑道:我知道陸遜一犯了什麽事兒,說實話我很欽佩他,隻恨自己沒這能耐。我覺得隻要還是中國人,都會佩服他!今兒是他不在,他要真在這裏,我肯定是要助他一臂之力。我心裏這麽想,也敢這麽做!反正這屋裏就我和夏小姐兩個,你們想怎麽搜都隨便!
說完,沈湛把被子一掀,隨即做了個悉聽尊便的動作,那個為首的巡警被他這番義正辭嚴的話說的一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半響他才碰了下帽簷,說:沈先生,不,沈局長,我們實在也是奉命行事,畢竟兄弟們的故舊親朋有不少也住在南市區,咱們哪裏想這樣啊!他轉身對幾個下屬說,你們仔細檢查下床底和衣櫃,小心些別看走了眼,要是漏掉了人犯,將來可拿你是問!
其中一個下屬指指床上的夏鳳池,嘀咕道:那這位小姐最好下來,讓我們也搜搜床上。夏鳳池聽罷,立即轉身將眼睛一瞪,喝道:沒成色的東西,你瞪大了眼看看,姑奶奶床上都是什麽?見她隨即做出要掀被窩的姿勢,為首的巡警連忙做個手勢攔住,又喝令下屬道:難道你沒眼?床上除了夏小姐還有什麽?
那個下屬剛要說話,另一個人是比較機靈的,早看出來上司心思,連忙拉住同伴朝他使了個眼色。
阿德一直伸長脖子,看到巡捕房的人走出了霞飛坊,這才長舒一口氣,等他栓好了門,立即轉身回到院中,看到陸遜一剛從夏鳳池房裏出來,他拍著胸脯道:我的天爺,原來你真是藏到了夏小姐的屋子裏!
陸遜一笑笑,轉身對夏鳳池和沈湛道:我這輩子算是名節具毀,藏在你們兩個的被窩裏!
夏鳳池翻了白眼道:你的名節很稀罕嗎?再說,都是沈湛出的好主意!就見陸遜一對著沈湛一躬到底,嚇得對方連忙扶起他道:言重了!
夏鳳池見他們兩個還要客套,忙道:接下來時間不多了,這次僥幸躲得過,下次就未必,陸大哥你還是早早去領事館要緊,而且。她望了眼樓上的傅太太,才道:你想好,要幾個人一起過去?
陸遜一抬頭去看樓上,夏鳳池順著他的眼神看到了傅太太的淚光:眼淚令她的雙眸熠熠生輝,那淚光,也不隻是眷戀悲傷,也有喜悅,惶恐,無盡的滋味都在其中,觀者如她,忍不住想,人生裏就該有一場這樣的告別。
刹那間,夏鳳池也就更加確鑿傅太太的決定: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跟他走。
終於,陸遜一在沈湛和夏鳳池的護送下,離開了霞飛坊。當陸遜一默默地將手槍塞到行李裏時,不知怎麽就想到了“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是啊,你看冬日的深夜是如此安靜沉寂,他卻總覺得轎車行駛的聲音太過刺耳,車燈也過於刺目,短短的二十分鍾車程簡直漫長得像是二十年。
他又想起臨走前,他對她說:我是要下地獄的。她聽了這話,隻把他的手放在自己麵頰上,輕聲道:那就地獄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