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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借題

  雲暖陽卻很感慨地笑了。


  “有時候不把自己的路那麽早的定下來,是一件好事。”她的笑容裏帶著一點現在的裴忱還看不懂的東西,或許今後他是會明白的,可眼下他隻覺得深深悵然。既然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將這東西看作是一個負累,那它究竟是為什麽而存在的?難道當真是天意自古高難問?

  “你還要在這裏等多久?”征天冷冷地問。


  不知怎地,裴忱從其中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似乎征天對眼前人是帶著一絲憐惜的意味,隻是他不懂該怎麽說出來。


  “等到他來為止。”雲暖陽還是帶著笑,她與征天似乎真是老友那樣的存在,不管麵兒上話說的是多麽難聽,都能覺出底下的另一層的意思來。


  “他或許已經不會來了。”征天忽然歎息了一聲。“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麽嗎?我看見了他的宮殿,看見他收了滿室司空老兒鑄出來的破爛東西,他也在等你。”


  裴忱一怔。


  他沒想到雲暖陽在等的人會是真武大帝,這兩個人似乎怎麽都挨不到一起去,同樣的光彩奪目,可一個是孤高不羈的流雲,一個成就的是人間帝王霸業。


  然而他想到征天描述的那個場景,忽而莫名地有些難過。


  想到帝絡那一屋子的兵器是為了一個遠在天邊的人存下的,雖然有種滑稽的感覺在裏頭,可真笑不出來。


  那應該是種很無望的愛和等待,就像雲暖陽在畫裏頭等了這幾千年一樣。


  “那麽總有一天,他是會來的。”雲暖陽的眼睛微微地亮起來。


  征天沒有再說話,他去看四下裏的景色,語氣還是帶著一點感慨。


  “怪不得這裏頭被你打扮成這個樣子,你還是怕他記不起來。”


  “既會隕落,輪回之後便是另一個人。”雲暖陽答道。“所以我不敢等來生。”


  “他也不敢。你們兩個是一樣的蠢。”征天哼了一聲。“小子,你不是她要等的人,不要在此地白白浪費她的氣力了。”


  雲暖陽卻衝裴忱招招手,裴忱不明所以地走上前去,這畢竟是他的祖師,總是要聽話些的。


  “你不要怕他,他這麽多年依舊沒什麽長進,還是孩子脾性。”雲暖陽先看了一眼征天,笑意微微促狹。


  裴忱不知該說些什麽,隻好一徑的點頭。


  “你曾見過他的宮室?那麽,你也曾見過那個預言?”雲暖陽又問。


  裴忱看著她的眼睛,他本不用說實話的,那個預言太沉重,像是說出口就會把人壓垮一般,雲暖陽分明已經是一縷魂魄了,就算這天地間真要出什麽大難,本也該與她無關才是。


  然而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我雖在畫中,卻還是能感知一點天地。”雲暖陽的語調沉肅,不複方才的溫柔模樣。“我覺得近來這裏多了些叫人不安的變化,是不是大陣出了什麽問題?”


  裴忱一怔,舌頭幾乎在嘴裏打了結,叫他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您——您知道?”


  “看來你也知道,是,我知道這下頭有個很要命的封印。”雲暖陽淡淡道。“當初他對我說起那個預言的時候,不知怎地,我便想到了這裏,於是借著這個封印建起了宗門,唯一可惜的是當初太過自信,擅改的幾筆終究不完美,還要後人源源不斷地用真氣維係。”


  裴忱一時沉默下去。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本不信世上真有人肯把一宗一派建在累卵之上,可世上居然還是有這樣的人,不知該讚一聲大義,還是該質疑她為何要把許多無辜弟子拉進險境裏來。


  他隻有一點疑惑,聽上去雲暖陽不知這遊雲山下沉睡的究竟是什麽人物,可她分明又與征天如此熟稔。


  “覺得我不該替那些個弟子做這樣的決定?”雲暖陽忽然道。


  裴忱自覺將表情控製得還算不錯,聞言便不免有些詫異。


  “少年人,你有些城府,這很好。隻是我太清楚旁人會怎樣想,所以根本就沒把這個秘密傳下去。唯有此般,才能叫後人盡心盡力些,不至於撒手不管。”


  她很無奈地一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事不關己,又有多少人肯為無關緊要的人賣命呢?況且修者總自視甚高,以凡人為蜉蝣螻蟻,更是不肯為他們搭上性命的。”


  她說得直白,裴忱反而不知該說些什麽,不過雲暖陽與他說這些,顯然也不是為得一個回應,她隻是看著裴忱難掩驚忡的臉色,又寬慰道:“既然有征天在,我想你是知道自己要做些什麽的,不要怕,盡管放手去做,這一座山,本也不過天地間一塵埃。”


  裴忱不能如她一般灑脫,卻也不能反駁,隻眼睜睜看周圍的一切如遇了水的墨一般緩緩淡去,而後他耳邊響起有些嘈雜的人聲來,他分辨得出方小七的聲音,是中氣十足的在與什麽人辯論。


  “他身上還帶著傷,不過暈過去,便要說是不敬?那我也給長老當胸一劍,再鎖了真力去,看你會不會倒在祠堂裏頭!”


  裴忱睜開雙眼,他已經不在祠堂裏頭了,不知被什麽人挪到外頭來,身上胡亂蓋著一件鬥篷,他認得出那是方小七的鬥篷,因為相較於他的身量是太小了些,隻能委委屈屈把上半身給蓋住,且大抵是因為方小七扔得太急,鬥篷還有一半是在他臉上的,呼吸間領子上頭那點絨毛險些叫裴忱打了個噴嚏。


  他連忙把鬥篷從身上抓了下來,第一時間就是去看上頭有沒有沾血,好在傷口處的血早就止住了,鬥篷內裏是雪白幹淨的一片。


  裴忱站起身的時候,並沒想象中那般虛弱不堪,好像他剛才不過是做了一個夢,現下夢醒了,便如晨起那般自然。


  “宗主。師姐。”他苦笑著像兩人作揖,揣著明白裝糊塗道:“不知是發生了什麽?我隻記得在祠堂裏拜過了祖師,便再無知覺了。”


  他連自己看了那畫像的事情也沒有提,因為已經看見了方才跟方小七爭吵的是何許人也,不想叫這位借題發揮。


  “你重傷未愈,我本不該這樣急。”遊渡遠也像是要為他開脫些什麽的語氣,裴忱怔怔地想,難道遊雲宗的規矩如此森嚴,在祠堂裏昏過去也要被治罪不成?這可與遊雲宗在外的形象大不相符。


  卻見方小七分明是在怒斥,卻也有些心虛顏色,趁著遊渡遠與碧霄不知在說些什麽,她後退了幾步低聲道:“你真什麽都不記得?”


  裴忱叫她這麽一說,不禁也有些不能確定了,但方才在畫中所見卻是萬萬不能與人提起的,他隻好硬著頭皮道:“確是一睜眼便在此地。”


  方小七歎了口氣。“你剛才看著那畫,忽然站起來,而後便直挺挺倒下去,把供桌給砸了。”


  裴忱一咧嘴,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那供桌上可還有燭火,沒把自己臉給燒了實在是萬幸,說起來這是不是能算作祖師自己砸自己的供桌,畢竟是她把自己拽進去才有了後頭這檔子事兒。


  碧霄其實也是個妙人,起碼能將公報私仇的事兒說出許多清新脫俗的理由來,看著大義凜然的,旁人或許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偏偏說不出半點不是。


  “這祠堂多少年來都沒人敢如此放肆了,且看裏麵那一地狼藉,一個傷重二字就能給帶過去?我看他傷得倒是不重,能將供桌給砸成這般模樣。”


  遊渡遠咳了一聲,端出了宗主的威嚴來。“碧霄,跟兩個小輩計較些什麽。”


  “這會兒卻說是小輩了,先前小丫頭拿著徐兄留下來的令牌向我擺這同為長老的架子時,可半點小輩的樣子都沒有。”碧霄冷笑道。“徐兄去得倉促,我看這丫頭難堪大任的樣子,想來當初受命於危難,眼下這危難之際已經過去,總要再看看她能不能當得起這長老的位置。”


  方小七可不是任人擺布的主兒,當下回擊道:“我看您坐得穩當,想來小女子雖有些不才,總更能當得起長老這一稱才對。”


  這話說得極為不客氣,好在周圍本沒有多少弟子在,也就沒人聽見這話,饒是如此,碧霄還是叫她氣得臉色發白,半晌才道:“你如此目無尊卑,是叫徐兄泉下有知也覺著羞愧麽?”


  “你再提我師父半個字,我便叫你看看更目無尊卑的!”方小七像是動真怒,她上前一步,語氣森冷。“你若是與我動手,拿些真本事出來,我還敬你是前輩,怎地隻會逞口舌之利,揪住些細枝末節不放,別說是個修者了,便是市井村婦也不如!”


  這一番話極盡羞辱之能事,裴忱心下卻咯噔一聲,果見碧霄帶了些得色。


  “細枝末節?你才成了這長老幾日,便如此目中無人,敢說這祠堂被砸是細枝末節?若今日不好生管教你一番,來日豈不是更無法無天,要把這祠堂一把火燒了去也覺得不過是小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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