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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蛛網

  老秀才雖然猜到了裴忱想說的是什麽,然而等真聽到了,卻還是忍不住抖了一抖。


  裴忱的神情很認真,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見人久久沒有說話,還又追問了一句。


  “還請先生賜教。”


  老秀才斑白的胡子也跟著他在抖,那是經年累月而來的恐懼,裴忱很理解這種恐懼,但他沒有挪開眼。


  裴忱知道他是很想回答這個問題的,隻是眼下籌碼還不大夠,還不足以壓過他的恐懼。


  “先生是怕我沒有本事除惡務盡,叫村子遭了反噬?”


  老秀才沒答話,但從他的眼神中便能看出答案。


  裴忱還很不習慣在凡人麵前顯示自己的力量,總覺得那帶著一點誇耀的意味。他轉念想了想,盡管事態聽起來有些緊急,他卻依舊更願意漫山遍野的去尋。


  於是他微微躬身。“先生若是不願說,我還有另一事相求。我這位朋友傷得很重,還煩請您照看一兩天。”


  說完話他便轉身出門,然而在這時候,老秀才卻在他身後開口了。


  “您先前的卦象可準?”


  “凡人的事情,大抵是準的。”裴忱淡淡道。


  “他們在最高的那座山上。原先那山是沒有名字的,後來就改叫了傷天峰,不過也隻是私下裏叫出來的名字。”


  裴忱聽了忍不住一笑。“這名字倒是很有意思。”


  “無非是覺著這些人傷天害理,然而敢怒不敢言。”老秀才歎道。


  裴忱把手放在自己剛造出來的劍匣上,毀去它倒也不算多麽可惜,雖造出來的時候花了不小的力氣,今後卻是沒有再用的機會了。


  人總是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些什麽。


  他運了真力,一分分將木匣摧垮,到最後自己依舊在人家麵前展露了些實力,不過眼下的意味又不大相同,更像是要使人安心。


  羅生劍從粉碎的劍匣中躍出,叫裴忱一把拿在手中。


  “餘下的事情便拜托先生。”


  裴忱說得很客氣,老秀才的態度卻要恭謹許多,甚至於帶著一點畏懼。


  烈山亦躺在地上,雖不能挪動,但還是勉力轉動著眼睛望向裴忱。


  裴忱看見他的目光,淡淡道:“若你說的是真的,我總會做到。”


  一人一劍,闖得不算是虎穴,但也叫裴忱平添了幾分豪氣。


  那座山其實也不算高,裴忱覺得會仙峰便要高上許多,遊雲山也是一樣。


  裴忱上山的時候,便已經對烈山亦說的話信了幾分,這山上的確籠罩著一層常人感受不到的淡淡陰氣。


  “這地方的確有些古怪。”他皺著眉往山上走,山路並不算崎嶇,隻是總叫人覺著鬼影重重,時不時便要回頭看上一眼。


  “是那家夥的手筆。”征天冷冷道,語帶幾分不屑。“我以為她是已經全然隕落了,不想真還有這樣的布置在,為了不分離己身,他倒也是想了不少辦法。”


  “你所說的究竟是誰?”裴忱奇道。


  征天冷笑。“當年她不能翻了天去,如今則更不足為懼——神後見神皇落得那樣下場,當然要怕。”


  裴忱微微一怔。


  “你說神後?此地陰森,怎有神界該有的堂皇之意?”


  “這就是她要立這封印的原因。”征天語焉不詳,動作上卻是十分利落,已然當先向山上掠去,裴忱不知他何以如此感興趣,便隻好跟著加緊了步伐。


  這山上倒是還有鳥獸之聲在,隻不知為什麽,反倒襯得周遭更顯陰森可怖。裴忱皺著眉頭,不知這些山匪何以能盤踞在此而無所覺。


  羅生劍似有所感,跟著亮起一抹暗紅的光芒。


  “神後怎地會生出魔氣來?”裴忱看著羅生劍的反應,顯得更為驚訝了些。


  征天扭過頭來,帶了一點意味不明的笑。“這就是最大的秘密所在,來日你若是能踏進那個境界去,便能知道了。”


  裴忱知道征天所說的境界大抵不會止於煉虛之境,然而煉虛已經彌足艱難,合道更是叫人想都不敢想——可話又說回來,知道魔主即將蘇醒的那一刻起,裴忱若真想向著與魔主關係緊密的九幽複仇,便也隻有去搏那個虛無縹緲的境界。


  這群人估計是高枕無憂得久了,也不顯得有多麽警覺,漫山遍野看不到一點人煙。


  裴忱愈往上走,愈顯出閑庭信步,他看上去全然地放鬆了下來,像毫不擔心會被人發現一樣。


  他甚至閉上了眼睛。


  當他閉上眼睛的時候,他反而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羅生劍當初被鑄造出來的時候,便收走了鑄劍人的命。司空冶以身殉劍,雖沒能真正達到他想要的結果,卻也誤打誤撞叫這劍有了常人所想象不到的能力,曆任持劍者大概都不知道這一點,若說除了裴忱之外還有誰會知道其中的秘密,大概也隻有一個早已魂飛魄散的雲暖陽。


  這從此便成了一把對魔氣有著迥乎尋常窺探能力的劍。


  因而隻看見這血一般的光芒,裴忱便知道這件事比烈山亦所說的更要麻煩一些。


  那個聚陰的陣法似乎是為了釋放出某種魔物來,可若按著征天所說,這裏是所謂神後的布置,如何會有魔氣在?


  等尋到魔氣最濃鬱之處,裴忱終於見到了他上山以來看見的第一個人。


  那竟然是個女子,在這樣的地方看見一個女子,總讓人想起那些話本誌怪來,覺得自己是遇見了山精鬼魅。


  她身上是一身青碧衣衫,從遊雲山上下來之後,裴忱看著這樣的衣服總有些晃神,他對遊雲宗倒也沒有那樣深厚的感情,然而總會想到自己為何不能留在遊雲山上。


  “你不像是能拿出手令的人。”裴忱聽見那女子如是說。


  “山匪裏還有這樣森嚴的規矩,真是叫我有些意外。”裴忱這才知道自己是被發現了,他本覺得自己藏得足夠好,這女子看上去不過一介凡俗,卻是真真切切地察覺到了他的到來,裴忱其實很好奇她是怎麽做到的。


  那女子微微笑了起來。


  她笑的時候叫裴忱想起了一個人,但是那一瞬間他眼前閃過的是女子蒼白而狼狽的臉色,是那身終於沒有染上塵埃的火鼠裘。


  裴忱意識到她也抱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夢想,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隻那樣的幻夢會帶來毀滅性的結局。


  “我坐在這裏,周圍的一切便都是我的眼睛。”


  裴忱的眉頭依舊微微皺著。


  這女子通身上下都沒有絲毫像是修者的地方。


  直到一陣風吹過,將她的裙裾吹拂了起來。


  裴忱睜大了眼睛,他隻覺得胸臆中一陣翻滾,幾乎下一刻便要吐出來。於是他很迅捷地側了臉不肯再看。


  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如何活下來的,也意識到以山下那片槐樹林藏屍,大概不僅僅是看中了那地方的隱蔽。


  紅顏白骨,粉黛骷髏,這本不能同時存在於一個人的身上,然而眼下裴忱卻真真切切地看見了。


  這女子似一半生而一半死。


  她的雙腿不能稱之為腿,那是血肉模糊的一團,四散蔓延開來,叫她像是端坐在蛛網正中的母蛛,然而蜘蛛不會被自己的網困住,她卻在此地一動也不能動。這像是她的刑場,她臉上卻帶著安之若素的笑容。


  裴忱幾乎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聲音艱澀道:“你隻是一個凡人。”


  “魔氣侵體而未死的凡人。”女子依舊笑意安然。“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不過本也沒有什麽,我早就失去了雙腿,已有很久都不曾行走過,所以並不覺得難過。”


  “原來你早就不能算活著。”裴忱低低歎息,他當然不會對眼前人有所憐憫,但那一瞬間,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忍。


  眼前這一幕叫他徹底信了烈山亦,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來得再晚些會發生什麽,眼前的女子像是用身體哺育著身下的陣法,這場景荒誕而可怖,幾乎叫裴忱以為自己是在夢中。


  還是個噩夢。


  他舉起了劍。


  “我覺得你該謝我。”


  聽見這話,女子卻仰起頭來,笑意譏誚。


  “謝?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名門修者,總是用這樣悲憫的口氣去決定旁人的人生嗎?”


  裴忱知道自己應該立時把劍斬下去,眼前人沒準已經用什麽方法通知了旁人,他在這裏留得愈久,便愈有可能身陷重圍。這山上絕不會隻有開了幾竅的山匪,這樣殘忍而精巧的布置不是他們能辦到的。


  可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裴忱的劍卻生生停在了那裏。


  見他怔在原地,女子笑意更甚。


  “我知道自己已經是個非生非死的怪物,然而這比我原先的活法更像是活著,你又是什麽東西,能替我決定是非對錯?”


  裴忱依舊是怔怔的。


  而今這樣不人不鬼的可怖情態,卻叫這女子認定了自己是活著的。


  那麽她先前到底過著什麽樣的生活?

  “你們人人都說有所求。”裴忱聽見自己的聲音,宛如夢囈。“可你們所求的究竟是什麽?”


  眼前女子隻是一徑冷笑,沒有回答。


  裴忱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我們所求的,是魔渡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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