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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嘒彼小星

  話說上岸後,落湯雞一樣的離歌有些傻眼了,怎麽這麽多人?


  原來平陽王苻融和大皇子苻熙、二皇子苻睿以及一起在太學讀書的幾位世家公子一起來向太後請安。


  大皇子苻熙十三歲,二皇子苻睿十歲,都在宮學讀書。這些公子們都是太學的學生,看上去皆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因宮學與太學相距不遠,所以皇子們倒是常和太學的公子們一起玩耍的。


  這幾位公子也都是世家公子和王爺家的世子、王子,那日在長樂殿見過洛塵一麵後,大家都有驚鴻一瞥之感。聽聞洛塵常在宮中陪太後,便嚷嚷著要跟兩位皇子一起來給太後請安。沒想到不僅見到了洛塵還見到了以美豔聞名的妍郡主。


  滿池紅蓮的太液池畔,那兩人,一個布衣荊釵,卻別有風韻;一個黑衣黑裙,卻平添了無限英姿,真真是風情各異,美若嬌花。


  倒是樊離畫先注意到了渾身濕透的妹妹,走過去問:“你這是怎麽了?”


  離歌委屈,瞪著沉碧道:“還不是因為那個苟沉碧。”


  沉碧亦不甘示弱,回瞪過來。


  樊離畫看上去倒是比樊離歌文雅得多,翩翩風度中不失沉熟穩重,他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離歌身上,並未說什麽。


  離歌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拉著樊離畫走到洛塵麵前說:“哥,這是我好姐妹洛塵。”


  呃……她們什麽時候成了好姐妹?剛才吹簫解圍隻不過是看不過她受窘的樣子,救她出水也不過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淹死罷了。洛塵漠然的看了這兄妹倆一眼,並未打算要多寒暄。


  樊離畫卻知道自己妹妹的性子雖有些不拘小節,但能輕易入她眼的人卻並不多,也不介意洛塵的冷漠,溫文爾雅的向洛塵行了一禮:“在下樊離畫。”


  另外那幾位公子見樊離畫跟洛塵套近乎,大家平時又都是玩鬧慣了的,也都湊過來嘻嘻哈哈的自我介紹:

  一位長著細長眼的公子先嘻嘻笑道“在下是苻鑒,呃,對了,王侍郎是我們的老師,那洛塵你就是我們的師妹咯。”


  “嗬嗬,洛塵師妹,別理那隻狐狸,嗯,在下苻定。”另一位圓臉公子過來道,說完翩翩一禮。


  “小生楊璧,字敏之。”一位雋秀文雅的公子行禮道,書生氣甚濃。


  “書呆子,讓開,嘿嘿,師妹,我是苻亮”,一個大塊頭一屁股推開一個雋秀的公子嘿嘿傻笑著自我介紹。


  “……”怎麽一下子多出這麽多師兄?洛塵看著這些洋溢著熱情的年輕臉龐,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好不容易這麽熱鬧,太後也不管,樂得看這些孩子們鬧騰。


  苻融卻撥開眾人,麵色嚴肅地對洛塵說:“洛塵,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苻融雖然輩分比這幾個大,年齡卻大不了幾歲,也是和大家玩鬧慣了的。但現在看他神色嚴肅便也不再玩笑,乖乖退到了一旁。


  洛塵心下疑惑,在軍隊中的那幾個月這位平陽王雖對她格外照顧,卻也談不上相熟,不知他特意叫她過來,所為何事。


  苻融沉吟一瞬,道:“昨日早朝有人彈劾王侍郎,說他在始平縣濫用私行,當眾鞭死了始平縣縣令。”


  洛塵心頭一緊:“然後呢?皇上怎麽說?”


  苻融道:“今日早朝,許多皇族宗室和朝廷重臣聯合署名上書,請求皇上嚴懲王侍郎。皇兄已派人將王侍郎押回京都處置。”


  苻融甫一說完,還未反應過來,洛塵已輕身而起,朝未央宮方向飛躍而去。


  眾人看著那道飛遠的黑影,都怔在了原地。


  離歌長大了嘴巴:“果真是女俠呀。”


  阿寶得意的看她一眼,用會說話的大眼睛說,看我沒騙你吧?


  苻亮撓了撓腦袋道:“哇,好厲害,我要拜洛塵為師。”


  苻定斜睨他一眼,嘲諷道:“你要是能飛起來,那豬也能飛起來了。”


  太後也有些詫異,道:“這孩子是怎麽了?”


  苻融匆匆向太後行禮告退,跟了上去。


  因為苻堅所賜的那塊令牌,洛塵毫不費力的便進了苻堅平時處理政務的宣明殿。當時宣明殿裏還有幾位商議政事的朝廷大員。


  不等殿門口的內侍稟報,洛塵已怒氣衝衝的站在了宣明殿內。


  幾個官員瞪大眼睛望著洛塵,這是哪裏來的野丫頭?

  苻堅看到洛塵滿臉的怒氣已知道發生了什麽,卻隻淡淡朝惶惶然追進來的內侍總管王洛吩咐:“送洛塵娘子去皇後的椒房殿。”


  洛塵站在原地不動,隻怒瞪著苻堅,苻堅也看著洛塵,一雙紫眸深不見底、波瀾不驚。


  一股迫人的威嚴沉沉壓來,這是洛塵第一次感受到苻堅的帝王之威。


  這時苻融也已趕來,苻堅微微歎了口氣:“三弟,你先帶洛塵去你皇嫂那裏。”


  苻融悄悄拉了一下洛塵的袖子,又朝洛塵指了指那幾個大臣。


  洛塵也明白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方才……她是有點衝動了,隻好先跟著苻融去了椒房殿。


  ※※※


  傍晚時,椒房殿裏的洛塵好不容易等來了苻堅,卻見他如同什麽事都沒發生一般,隻吩咐內侍準備晚膳。


  皇後有些奇怪的看著皇上特意讓人準備的禦膳,居然大多是辣菜,可皇上並不喜食辣。


  卻見皇上拿了幹淨的象箸替洛塵布菜,還溫和含笑道:“洛塵,多吃點菜,這些都是你喜歡吃的。”


  洛塵並不動箸,隻冷冷道:“皇上, 我小阿耶絕不會罔顧他人性命,無緣無故殺人。”


  “朕知道。”苻堅放下象箸。


  “那你派人將他當犯人一樣押回來?”洛塵清冷的語氣裏帶了怒氣。


  苻堅斂去剛才的溫和神色道:“這件事待後日景略到京,朕自會查明。”


  洛塵想到小阿耶被人誣陷就覺得委屈,哪裏吃得下飯,起身就要尋王猛去。


  身後卻傳來低沉而威嚴的聲音:“洛塵,今日你若敢走出椒房殿,後果自負。”


  “你……”洛塵沒想到苻堅也有耍賴的時候,竟氣惱得紅了眼眶。


  苻堅好整以暇的拿箸吃菜,低頭時嘴角微微上揚,心道:平時看著老成,終究還是個小孩子。


  又淡淡道:“過來吃飯。”


  小阿耶的命還係在他的手裏,洛塵咬咬唇,氣惱的走回來坐下,恨恨地往嘴裏扒飯。


  她吃得太急,心裏又有事,終究吃惡心,嘔吐起來,宮人忙端來痰盂。


  苻堅起身過去替她拍背,輕歎一聲道:“你就這麽不相信朕?在你眼中朕就是個昏聵無能、聽信讒言的昏君?”


  說完起身離去,在門口又停步道:“這兩天你就呆在皇後這裏。”


  皇後倒是被這兩人弄的有點懵,竟忘了起身恭送之禮。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夫君很陌生,他好像……從來不曾這樣用心待過她,或者是劉良人。


  那晚,洛塵坐在未央宮光明殿附近的麒麟殿頂樓吹了一夜的蕭,吹的是《小星》,簫聲清冷卻帶著怨氣。


  那晚,皇上的寢殿東明殿燈光一夜未熄。


  “嘒彼小星,三五在東。肅肅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


  嘒彼小星,維參與昴。肅肅宵征,抱衾與裯。寔命不猶。”①

  苻堅站在窗前聽著外麵帶著怨氣的簫聲,不禁苦笑:“這丫頭性子也太急,他還沒給王景略定罪呢,她倒先給他定了罪。”


  苻堅今日在宣室殿親審王猛一案,洛塵悄悄得躲在了宣室殿屏風後麵,王洛欲到後麵,苻堅掃了他一眼,王洛垂手站定,像是什麽都沒發現。


  洛塵屏息看著外麵,小阿耶走了進來,後麵是皇上的貼身侍衛周平。還好,小阿耶看上去儀容整潔,並沒有像一般犯人那樣帶著手銬腳鐐,不過,左臂好像受了傷,人也消瘦了些。


  “郡州牧徐厚聯合當地各級官員上告欽差王猛王侍郎濫用私刑、罔顧人命,當眾將朝廷命官始平縣縣令文強鞭笞而死,可有此事?猛卿。”苻堅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洛塵在他身後,看不到他的表情。


  “回稟陛下,確有此事。”


  “猛卿可認罪?”


  “臣無罪。”


  “有何隱情,猛卿但說無妨。”


  “今民生凋敝,又逢天災,始平縣百姓饑不果腹,始平縣縣令文強不但私吞賑災糧款,還與強盜勾結,打劫良家婦女,送於山上豪強,以求自身之安。此等碩鼠,自當除之,以儆效尤。”


  “郡州牧徐厚可知此事?”


  “州牧徐厚乃文強之嶽丈,不但對文強之惡行充耳不聞,還多方庇護,實乃狼狽為奸、一丘之貉。”


  “諸卿可知此事?”苻堅掃了一眼聯合彈劾王猛的大臣們,聲音裏已帶了沉沉的怒意。


  苻堅即位後一直重用漢人王猛,那些氐族元老顯貴早就心中不服,好不容易找了個機會想扳倒王猛,沒想到郡州牧徐厚和始平縣縣令文強竟是這等不中用之人。此時見皇上發怒,皆唯唯諾諾,不敢出聲,唯姑臧侯樊世向來居功自傲,又看王猛不順眼,上前道:“回稟陛下,雖然……雖然那文強罪該萬死,可王猛私自處理朝廷官員,臣聞當官理政要將仁義道德放在首位……”


  王猛冷笑一聲,斜睨了一眼樊世,譏諷道:“仁義道德?”又正色向皇上稟道:“陛下,臣以為治理安定之國自當用禮。如今亂世,又逢奸吏,自當用法。若不消滅奸吏,社會難安,百姓難安,若說臣之刑法殘酷,實不敢受,望陛下明察。”王猛不等樊世說完,慨然而道。


  苻堅眼中的欣賞一閃而過。那樊世卻依舊不依不饒:“這皆是王景略一麵之詞,王景略可有證據?”


  由於文強在始平縣橫行已久,竟無百姓敢反抗,又因州牧相護,他根本沒時間采集到證據。


  “無證據。”王猛道,聲音裏沒有懼怕無奈,卻周身散發著幾分冷厲不羈。


  苻堅早已派人到始平縣重查此案,可若要證據恐還需要些時日。


  樊世得意洋洋,眾臣等著看戲,洛塵微微攥緊了手。


  “草民有證據。”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眾人順聲看去,一道白影從大殿上方飄然而下。


  那人落下後,施施然走進宣室殿,一襲雪白麻衣,卻如一道耀眼的晨曦照進大殿。他淡然而笑,唇角酒窩淺淺;風清月朗,看上去甚是無害,卻不知在這處理朝政的大殿之上待了多久,竟連宮廷侍衛兼皇上的暗衛皆未發現。


  洛塵睜大眼睛,竟然是他,蕭逸。


  這樣闖入朝堂,侍衛們持刀上前。


  苻堅亦微微眯眼,揮揮手讓侍衛退下,對蕭逸淡淡一笑:“蕭神醫。”


  蕭逸上前一禮:“草民無禮了。”


  “無妨,蕭神醫有何證據?”


  “草民偶然行醫至始平縣,見有百姓麵東而泣,詢問得知,欽差王使君嚴懲貪官、為民除害,反被貪官朋羽所誣。逸受始平縣民眾所托,呈上萬民書,以洗王使君之冤。”說完呈上一卷隱約露出紅色字跡的白綾。


  王洛呈上白綾,苻堅展開一看,竟是一份血書,不但曆數了徐厚、文強之罪狀,還有千萬百姓的簽名和指紋。


  苻堅將長長的血書扔在百官腳下。下令立刻抓捕徐厚及其黨羽,又赦免王猛無罪,官升尚書左仆射。


  眾臣高呼天王英明,一眾氐族元老顯貴心下卻對王猛更加忌憚,生恐這朝堂成了漢臣的天下。


  眾臣退下後,宣室殿隻剩下了苻堅、王猛、蕭逸及其苻堅的貼身侍衛周平。


  王猛這才拱手謝恩道:“多謝陛下派周侍衛護送,若非周侍衛,恐臣已遭殺身之禍。”


  苻堅起身道:“景略此番辛苦了。”又噙著絲笑意朝身後的屏風道:“洛塵,還不出來?”


  王猛和蕭逸皆感詫異,洛塵在這裏?


  洛塵從屏風後麵走出來,有些訕訕的,看來她是誤會皇上了。


  “小阿耶,蕭逸。”洛塵朝王猛、蕭逸打招呼,卻忘了朝皇上行禮。


  “洛塵,好久不見。”蕭逸笑看著洛塵,恰如故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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