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願將此生長報國
非雪苑是宮中一處布局及巧的園林。園中巧妙的種植了白梅、白梨、 玉蘭、梔子四中不同季節開放白花的樹,是以非雪苑四季皆有如雪般的皎皎白花綻放,起風時,花飛似雪,卻非白雪,是以命名非雪苑。
這是一處很受大家喜歡的園子,可是皇上突然下令將非雪苑列為禁地,禁止眾人進入,大家心中雖然詫異,卻也沒人敢問為什麽。
離非雪苑最近的是夢梅閣,站在高高的閣樓上,可一覽非雪苑全景。
隻有內侍總管王洛知道,每月的月圓之夜皇上都會去夢梅閣,那天會是皇上最開心的日子,因為那夜左相家的洛塵娘子會到非雪苑教授阿寶公主練武。
如水的月色下,那個一襲白衣的女子,美的似是白梅仙子,皇上會在夢梅閣癡迷而溫柔的看著她。王洛覺得此時的皇上會親近很多,退去了平時的深沉威嚴,他隻是一個深情注視著自己心愛女子的平常男子。
王洛從未見過皇上這樣在意過一個女子,恨不能將天下所有都呈現在她麵前。可是,皇上既然喜歡她,為何不直接納她為妃呢?王洛一直不明白。他可是高高在上、萬人臣服的皇上啊,卻愛的這樣小心翼翼,偷偷跑來看自己心愛的女子,偶爾和她碰上了,還笑說隻是睡不著,隨便來看看阿寶的武藝練得如何了之類的。其實,他整夜都在,然後第二天大清早換了衣服就去上朝,明明一夜未睡,精神卻比什麽時候都好。
……
白梅落盡,梨花又開。冬去春來,非雪苑依舊花飄如雪,暗香陣陣。
“師傅,師傅,您終於來了。”洛塵飛落在非雪苑時,早已等候在此的阿寶歡快的飛奔過去,然後在洛塵麵前站定規規矩矩的行了一禮。
“嗯。”洛塵淡淡的應。
“師傅,您今天要教我什麽呀?”
“先讓為師看看你這月可有進步。”
“哦,好吧”阿寶做了一遍她每天都要早早起來練的幾個基本動作。
“今天繼續練這些。”洛塵聲音清寒,眸色亦沒有溫度。
“啊?可是師傅,為什麽每天都重複這幾個沒用的動作?”
“沒用?”洛塵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不是,師傅,我是說我什麽時候可以像您一樣飛?”
“連基本功都練不好,你永遠別想練好輕功。”
“哦……”阿寶低下頭,聲音裏帶了幾分委屈。
“阿寶,你不信為師?”洛塵用手抬起阿寶的頭。
“師傅,徒兒信您。”阿寶抬頭看著洛塵一笑。然後走過去認真的練習那些重複了無數遍的基本動作。
洛塵飛身而起,坐在一株梨樹旁的亭子頂部兀自吹起蕭來。
她身後恰是一樹皎皎梨花,月色如水般灑落,輕籠梨花,輕籠依花吹簫人。
阿寶聽著師傅的簫聲,莫名便變得很有勁頭很有希望,所以練得格外認真。
而洛塵一邊吹簫一邊望著天邊的月,漸漸的,簫音裏便帶上別離的憂傷。明日小阿耶又要帶兵出征,依舊不願讓她相隨,此次征討的是燕國。
不遠處的夢梅閣上,苻堅負手而立,靜靜望著那一襲白衣的月下依花人。或許因為那漸漸染上了憂思的簫聲,月光似也變得朦朧,月色輕籠下的梨花嬌美欲泣,隻有依花而坐的她依舊清冷而縹緲。
“她的簫聲如此憂傷。她,究竟為何憂傷?又是為誰優思?”
一縷笛音緩緩而起,追隨著方才的簫音,卻又似訴似問,悠揚婉轉中有一股清澈恢弘的氣勢。
洛塵向夢梅閣望去,阿寶也停下來。
洛塵看了阿寶一眼道:“阿寶,練功要心無旁騖。”
“哦。是,師傅。”阿寶悄悄做了個鬼臉,繼續練功。
那夜,洛塵似乎並未發覺夢梅閣有人,教得格外專注,而阿寶亦學得非常認真。
直到月落烏啼,東方泛白,洛塵方才讓阿寶回去休息。
阿寶走遠後,洛塵卻依舊站在非雪苑,她抬頭看向冥蒙的晨色中有些模糊的夢梅閣,心想:他應該走了吧?
本想回府,卻鬼使神差的飛身而起,落在了夢梅閣,夢梅閣空無一人,似是根本無人來過。
苻堅已經邁步走下了夢梅閣,卻突然停步。
他身後的王洛有些奇怪,躬身上前稟道:“皇上,時辰不早了,今日還要送輔國大將軍出征。”
苻堅卻轉身返回夢梅閣。
“洛塵?”折返回來的苻堅看到夢梅閣裏那個聘婷的身影時,心頭莫名一喜。
洛塵沒料到苻堅會返回,一時愣在原地。
“洛塵。”苻堅走過去站在洛塵麵前。
兩人站在冥蒙的晨色裏,竟都有些怔忪。洛塵先回過神來,“陛下。”
“哦,我昨夜有些失眠,順便過來看看。”
“哦。”
“今日景略出征,現在應該在等你,趕快回去吧。”
“洛塵告退。”洛塵行禮後,轉身飛掠而去。
……
季春既望日,秦國輔國大將軍王猛以燕國違背當日請兵諾言,不肯割讓虎牢以西土地予秦為由,領兵伐燕。
秦帝苻堅親自於灞上相送。
春日的清晨還有些許清寒,朝陽卻顯得格外明媚。
明媚的朝色裏,十萬秦軍列陣以待,盔甲如銀,紅纓似火,氣勢滔天。
最前方的一騎黑馬銀甲,格外醒目,馬是渾身黑亮、四蹄雪白的寶馬踏雪;將是儒雅英武、雄韜武略的大將軍王景略。
他身後是鄧羌、楊安、張蠔等大將和十萬鎧甲著身,手握刀槍,肅嚴以待的將士。
苻堅欽賜禦酒,對一身戎裝的王猛道:“待卿凱旋歸來日,朕再至灞上相迎。”
王猛領酒謝恩,鄭重道:“蕩平殘胡,如風掃葉,猛定不負陛下所望。”英俊的麵孔上隱隱閃過幾分自負。
不遠處的洛塵不禁微微一笑。
“必勝,必勝……”刹那間,十萬銀甲鐵騎,齊齊發出震天的呼聲,撼天動地,響徹灞上。
作為向導隨軍出征的冠軍將軍慕容垂內心複雜,這是去征討他的國家,可也是去討伐將他趕出家國的敵人。眼前的軍隊氣勢如虹,還有君臣一心的那兩人……也許,他的選擇沒有錯。
王猛上馬,臨行前看向洛塵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別人不易覺察的微笑。
洛塵亦朝他微微頷首。
王猛轉身先行打馬而去,銀色浪潮滾滾相隨,奔流而去,一道黃塵橫貫半空,遮天蔽日。
……
待送行之人相繼離去,洛塵猶自站在原地,靜靜望著漸漸消散的煙塵,離歌亦靜靜跟隨在她身後,看著走遠的王猛,她心裏滋味難辨,是恨是敬,莫可名狀。直到苻妍走來方才打破了沉靜。
洛塵轉頭,正撞上了苻妍複雜的眼神,是探究,是了然,是不齒,是憤怒……洛塵心下一凜,苻妍何以用這樣的眼神看她?
“他拒絕了我和他的婚事。”苻妍開口道。
洛塵訝然,小阿耶拒絕了苻妍,她以為他會答應。
“你不知道?”苻妍冷笑一聲,又道:“洛塵,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對你小阿耶的感情並非是單純的女兒對父親的感情吧?”
洛塵的臉色瞬間煞白,像是被擊中要害,忍不住後退一步。
苻妍的笑意更冷,聲音裏的嘲諷亦愈重:“果然,你們果然……哈哈,堂堂的秦國左相,竟然……”
“閉嘴,這不管他的事。”洛塵冷聲打斷笑得近乎瘋魔的苻妍,隻是臉色蒼白的厲害,失了幾分冷厲。
“哦?不關他的事,那就是你自己一廂情願,恬不知恥……”
“苻妍,你閉嘴。”離歌上前一步打斷了苻妍,然後拉起麵色蒼白的洛塵便走。
苻妍看著快速離開的那兩人,似是自語般的說:“樊離歌,吳洛塵她不是你的仇人嗎?”然後,她的嘴角溢出一絲笑意,一縷很苦很澀的笑。那個人拒絕了父親的提親,她沒想到自己會這樣難過,她以為她不過是欣賞那人的才華和權勢罷了。卻原來,她已愛他這樣深,她原以為像她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付出真感情,可是……竟然,真是有情難自禁這樣的事。
……
離歌拉著洛塵走了很久,方才停下來。
洛塵臉上依舊一絲血色也無,苻妍居然知道,那別人……她心裏似乎很慌張,又似乎一片空白。像是又回到了小時候,她生了可怕的病,可是她無能為力,隻是恐懼著擔心著怕被拋棄……
直到一直拉著她走的離歌停下腳步放開她的手,洛塵才回過神來。然後她想起了這些時日離歌隔三差五毫不留情的冷嘲熱諷,現在知道了她有這樣不堪的心思,她恐怕更加不會放過她了吧。
洛塵微微咬唇,卻瞪大了清眸看著離歌。沒有了往日的清寒疏離,那清澈的濕漉漉的眸子,像極了被捕的小鹿,或者說是待宰的羔羊。
那分明的等待著受傷的表情,讓離歌心頭驟然一痛。她想起了那日蕭逸對她說的話,他說:“洛塵不怒不喊,不哭不鬧並不代表她不傷不痛。而最能傷她的便是離歌你,因為她在乎你,她真心將你當做朋友,你用來傷她的不過是她待你的情誼罷了。”她可真蠢,她自己痛了難過了,便那樣肆意的去傷害洛塵,隻因為她容忍著她,就像現在這樣,她居然等待著她去傷害她。
“洛塵,你傻站著做什麽?你昨晚一晚沒睡,難道不困啊?”離歌貌似很無所謂的說。
洛塵緊繃著的神經驟然一鬆,離歌竟然沒有挖苦嘲諷她?
“愣著做什麽,趕緊回去睡覺啦。”離歌再次拉起洛塵便走。
洛塵看著自己被離歌拉住的手,還有些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