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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未了夙願

  待黑衣身影消失在殿門外,那雙纖嫩若青蔥卻暗藏無窮勁道的手重新覆上小腹,心情時憂時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之前,曾有兩次將元氣輸入腹中,又害幸怕失去什麽重要東西似的強收了回來。


  還有一個多月小腹才會隆起,然而,每日早朝,那毫無征兆,難以抑製的幹嘔聲隨時會響起,男臣對這方麵反應粗糙遲鈍些,但心思縝密的女臣一定容易產生懷疑,不及時處理的話,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可是,叫她如何下得了手?

  見楊永清從殿門快步走進來,鄭笑寒的手離開小腹,順勢一吸,殿旁的一天椅子離地半寸,漂移過來,在距軟榻一丈遠的位置輕而穩地落下。


  “賜座。”硬朗卻帶有兩分敬意的聲音在大殿上響起。


  楊永清謝過之後,斂袂坐下,“國君召微臣來,所為何事?”


  鄭笑寒表情凝重,其中卻夾雜著隱藏的快意,“本王安插在蒼騰的臥底吳漫泓謀殺木簡歆任務失敗,已經被邵柯梵發覺,關入了牢獄。”


  楊永清絲毫不感到意外,似乎對鷹之國君一次又一次折敗於邵柯梵手下已經習以為常,“那國君可有營救的打算?”


  “邵柯梵雖當眾命令押入牢獄,但他隻不過是在木簡歆麵前演戲而已,想必他一定不會讓吳漫泓好過,營救十有八九吃虧,所以……”鄭笑寒頓住不說,看到楊永清點頭,知道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確實,木簡歆性情悲憫,不願看到血腥。”楊永清沉吟,稍微明白了兩分,抬眼看鄭笑寒,“國君召微臣來,可是有別的用意?”


  “木簡歆死後三年,邵柯梵悲痛欲絕,然而,在決策,治國方麵依然運籌帷幄,不受半點影響。後來,木簡歆複生,本王在報仇之前欲通過滅掉木簡歆的方式讓他痛苦一生,但是這次任務失敗,讓本王知道這樣的想法不足取。有他的保護,木簡歆很難除掉,並且她本身的武學造詣就很高,即使解決了她,讓邵柯梵再次體驗到失去愛人的痛苦,以寬慰我失去丹成的心,但邵柯梵的存在對鷹之仍是一個很大的威脅。”


  “所以根本之策是除掉邵柯梵。”楊永清接口,睿智的眸中星光點點,“既然難以除掉他,我們可以利用木簡歆的性格。”


  “對。”似乎是對墨歡過於失望,鄭笑寒對楊永清習以為常的肯定中夾雜著讚賞的意味,眉毛一挑,“不過這還不夠,木簡歆不願意看到血腥是一回事,倘若邵柯梵現在當她的麵屠殺十萬人,恐怕也達不到我們想要的效果,她頂多是負氣離開而已。”


  楊永清捋了捋胡須,點點頭,“所以,得挑她在意的人下手。”


  “不錯。”鄭笑寒的興致一下子提高了許多,隻不過硬朗的聲音帶了幾許陰意,似堅冰縫隙中呼呼而過的風,“派人查清楚除了邵柯梵之外,她還在乎哪些人,咱們逐一安排。”


  “是。”楊永清起身告辭,再次不經意間掃過鷹之國君的小腹,口氣繞有深意,“也請國君將需要解決的事情解決了罷,免得節外生枝。”


  方才進門時,他的目光瞥見鄭笑寒的手覆在小腹上,表情寡歡而悵茫,便知她並沒有下手。


  麵對那樣咄咄逼人的目光,鄭笑寒心一緊,不由得怒火中燒,臉色立即黯然下來,卻拚命隱忍著不發,“本王知道應該怎樣做,將軍請罷。”


  楊永清知道國君十分忌諱他談到那件事,前後兩次都對他動了殺意,然而,他也是迫不得已,腹中禍根若不除,有朝一日敗露,必釀成大患。


  他沉沉地歎了一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走出殿門。


  感情嗬!多少人能夠釋懷,他過去,現在不正是如此麽?


  朝夕相對八年,本以為可以喜結連理,卻不料那人留下一紙絕緣信,走上了修仙路,並在洞外部下隻對他起阻擋作用的結界,開始的時候他天天尋上妙音山,一次又一次拚盡全力想要衝破結界,不顧身上鮮血淋淋。


  終於有一天,那人緩緩走出來,好著粉衣的她一襲白衣,飄逸出塵,眉目淡然,已經有了兩分仙氣。


  然而,她的胸前卻被鮮血染紅,並且紅暈正在向四周擴散,她微笑恬然,似感覺不到痛楚地對結界外拚命支撐著不倒的他說,她設了緣情界,他若衝撞一次,她便受傷一分。


  他便再沒去過。


  二十年來,他癡癡念想,從未與其他女子有過瓜葛。


  然而,所有的心思都隱藏在精明與縝密的麵容下了,傷神與憔悴,不過是他獨自品嚐的苦酒。


  忽聞耳畔風聲微響,楊永清下意識地舉手一夾,移到眼前,見是折疊的信紙,然而,觸感似乎又不是紙,仿佛凝成的實體,隨時會化開一樣。


  料想事情一定不簡單,便飛回清謀殿,在書房展開來,一看內容,臉色先是悲痛混雜著震驚,而後慘白無比。


  是她,是她!……二十年了,她第一次主動聯絡她,卻是叫他做那樣大逆不道的事。


  楊永清的手顫抖了起來,不敢相信地搖搖頭,看完之後,那信立刻消融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仿佛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楊永清一下子坐到椅子上,全身僵住。


  兩名鬼差忽然從左邊的火域冒出來,將什麽擲於火中,那似乎是一個佝僂的身影,瑟縮而劇烈地抖了幾下,很快安靜下來,在濃鬱地連成一片的黑火底部再也看不見。


  “將他解下來,押到其他火域。”鬼差指著那個被鐵蒺藜束縛在架子上,兀自搖頭晃腦慘叫個不停的罪靈,吩咐負責朝火中扔墨引的火衛。


  火衛聽話地將罪靈解了,那罪靈一離開鐵架,頭便垂了下來,無力地嗚咽一聲,委頓癱下,再也無法站起,火衛罵罵咧咧地扛起那副憔悴得無以複加的亡靈之軀,朝東邊飛去。


  秦維洛側頭注視著發生的一幕,疑惑地皺了皺眉,一般而言,罪靈一旦選定火域,不管是隨意的還是專門指定的,便要永遠待在同一個位置,不能挪動分毫,今天倒是意外得很。


  對火焚的痛苦早已習以為常,雖然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劇烈而新鮮的刺激,仿佛煨毒的長釘反複刺入從未麻木的肌膚,他悶聲不響,一言不發地忍受了一百多年。


  當有所希冀,那麽痛苦便不值一提。


  當絕望來臨,那麽痛苦便徹底成了身外之物。


  他沒有理由像那些罪靈一樣哭嚎,晃著怎樣也晃不斷的腦袋。


  他的一生都在不斷地失去,但他做的事情卻都是有意義的,同樣,置身於煉獄火城,他要以堅忍來證明他的不屑,不似那些罪靈,一旦進入煉獄火城便崩潰殆盡。


  接下來的一幕,他沒想到能夠目睹精神力同樣堅忍的亡靈。


  鬼差從黑火底部將方才帶來的罪靈拎起,按到鐵架上,強行板直她的身體,拉開她的四肢,施咒的鐵蒺藜從腳逐漸纏上去的同時,鐵釘亦同時釘入亡靈之體。


  那是一名蒼老的女子,斑白卻厚密的長發披散下來,在一片黑火分外顯眼,麵容雖布滿皺紋,那雙眼睛卻沒有絲毫濁黃的色彩,仍是明澈美麗若雙十年華的女子,隻是上麵蒙上了一層死寂之灰,仿佛華麗卻冰冷的墳墓。


  她注視著對麵火域中痛不欲“生”的罪靈,褶皺的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任鬼差將那鐵蒺藜纏上全身,任無數長釘一根根插入靈體,偶爾因難以承受而狠皺一下眉頭,卻是沒有慘叫出聲。


  鬼差邊纏邊驚訝地打量她,萬萬想不到一個蒼老憔悴,並且武學修為俱耗的女子竟然不當火星作一回事。


  “難不成你喂她吃避火靈了?”一名鬼差不禁懷疑另一名鬼差。


  “我還以為你喂她吃了呢!”另一名鬼差沒好氣地反詰,將最後一環纏上舒真的脖子,扣緊,後退兩步,盯著鐵架,肯定地點一下頭,“你仔細看,她其實很痛苦,硬撐的。”


  先前發問的鬼差看到鐵架上的罪靈偶爾斂眉瑟肩,嘴形窟窿裂開,蒼白之臉向上扯了一扯,似在得意地笑,“你就裝吧!煉獄火城的一天等於人世的一年,你以為你隻用忍受三百年麽?”


  蒼老的女子霍然睜大眼睛,“你說什麽?一天等於一年?”聲音沙啞無比,似曆經了所有的滄桑,此時卻帶著瞬間爆發的震驚,憤怒,悲痛,被她這一吼,周圍的黑火都凝滯了一些,複又熊熊燃燒如初。


  那得一萬年之久嗬,她與他更加遙遠了,遙遠得不敢想象,仿佛兩個沒有交叉的時空,卻又散落在宇宙間無法相望的角落,其間隔了多少個轉折曲回的空間。


  “哈哈哈哈……”兩名鬼差看到她這副樣子很是幸災樂禍,暢快地大笑著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那詭異的笑聲如陰風拂過遍地的慘叫聲。


  舒真閉上眼睛,頭靠到鐵架上,既然如此,就睡一個萬年長覺好了,湮滅五識,打消一切懷想,待到夢醒時,換了無數個人間,到時恍惚生疏了,沒有痛,沒有恨,麻木地去投胎轉世,任自落到哪一回人間,都無關緊要。


  “熬過萬年,人間也才過了三百年,隻不過在煉獄火城,人世的一天被拉長為一年而已,這裏沒有星辰,沒有陽光,沒有晝夜交替,有的,隻是度日如年的煎熬,火焚的痛苦滲透到分分秒秒,倘若能做到忽視,三百年說快也快。”


  一個熟悉的聲音幽幽響起。


  這聲音……舒真一驚,循著來源向右邊側過臉去,果然是他,秦維洛,雖然麵色寂寞悵然,然而卻跟火焚之苦無關。白衣出塵,不沾穢氣, 似黑火中不融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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