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釣魚的第十五天:
寒江雪很清楚自己在做夢。
夢裏,他大概隻有幾歲,穿著今樣色的上衣下裳,風帽垂肩,追著一個色彩鮮豔的陶響球,一路從長廊的那邊奔跑而來。
房子的建築風格,要更偏南方些,至少不是位於雍畿的武侯府。青瓦白牆,庭院狹窄,一抬頭便能看見高低不同的馬頭牆,是標準的“三十六天井,七十二檻窗”格局。跑過巧奪天工的鏤空飛來椅,就到了通透的天井。
四角的天空,偷來一抹斜陽。
不等寒小雪同學去抬手感受陽光的溫度,一道如小山般的黑影就壓了下來。那影子的主人是如此高大,他都快要把脖子抬酸了,仍好像看不到頭。先引入眼簾的是它有力的四肢,隨後是強健的體魄,最後才是巨大的獅頭,怒目圓睜,不怒自威。
跟一輛小車似的,不,這巨獅要比尋常的車子還要高上不少。一身如夜影的黑色長毛,飄逸又柔軟,一看就很好摸。
然後,他就去摸了啊。
一個猛子,把頭紮進了黑色的毛茸茸裏,發出了“哇!”的感慨。這就是吸貓的感覺嗎?仿佛每一根發絲都透著陽關的暖意與味道。快樂!
反倒是黑色的巨獅渾身僵硬,就直挺挺的蹲在那裏,前爪死死的扣住地麵,不敢動,不敢動。
雖然他已有一兒一女,但妻子當年非常護崽,他從未有機會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幼崽。軟軟的,嫩嫩的,渾身還在冒著奶香氣的幼崽。這個自來熟的小朋友是如此小的一隻,又是如此的脆弱,仿佛隻要他輕輕吹一口氣,就能把人給吹垮了,壓在巨掌之下,他便再也不能翻身。
在來之前,他還聽同僚說,現在的小崽子都金貴著呢,你化為原型出現在他眼前,保準哭死給你看。
會嫌你醜,嫌你大,嫌你的獠牙太嚇人。
他本也沒有打算就這樣毫無準備的出現在幼崽麵前,隻是他沒想到這小崽子會就這樣從後院跑過來,響球叮叮當當,兩人撞的猝不及防。
他都快要嚇死了。
結果呢?
他家這崽子隻埋頭幾分鍾,就開始嚷嚷著要他趴下來,這樣才好爬上去。上去?去哪裏?他的頭上嗎?是一點沒把他的肌肉看在眼裏啊。
嗬,他寒起是這麽隨隨便便的獅?
是的,他是。
寒起先用頭輕輕一拱,很努力把握著用力的尺度,把棉花一樣的小朋友就推到了一邊。然後,這才收斂緊繃著全身的肌肉,一點、一點,宛如蹭著一般,把還直立的前半身也緩緩趴了下來。在和本就趴著的後腿持平後,他又想了一下,不行,還是有點高,於是,幹脆兩個前肢向前伸直,把頭和肩膀都低到了不能再低。
到了這一步後,寒起這才用眼神示意旁邊好像有點看傻了的小崽子,好了,現在他可以上來了。
空氣大概有那麽幾秒的凝滯。
就在寒起額頭快要開始冒汗,反思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的時候,隻聽那小崽子一聲開心的驚呼,就高舉著雙手衝了上來。連之前追著的球都不要了,隨隨便便看著它衝進了一團又一團的繡球堆裏。
一人一獅的體型差真的有點大,即便寒起如此屈就,寒小雪上來的時候還是有些吃力。
但是勇敢小雪,不怕困難。他完全沒有找旁人幫忙的意識,就專注自己和自己死磕,換了兩種方法,便學會了抓著大獅子黑油亮的長毛,手腳並用的往上爬。
吭哧吭哧爬了半天,終於騎到了大獅子的脖頸,往下望去時,他竟已地那麽高了。
然後,再一次的,啪,把頭埋進了黑色的長毛裏。
大貓可真好吸。
徜徉在幸福圓夢之中的寒江雪,迷迷糊糊感覺自己好像再一次騰空而起。這個世界上的人總是力大無窮,好像誰都能把他像個小雞仔似的,隨意提溜起來。他身處的位置就這樣發生了位移,等寒江雪迷迷糊糊睜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睡回了他的臥房。
熟悉的帷幔,似曾相識的多寶閣。
他爹就坐在床頭,為他壓了壓被角。滿臉濃密的絡腮胡,讓人有些看不出寒大將軍的鐵漢柔情,但莫名的,寒江雪就是知道,他爹其實可喜歡他啦。
從幼時第一次見麵,他就願意低下高傲的頭顱,馱著他走過老家的每一個角落。
寒起看兒子有醒過來的趨勢,先是一僵,隨後趕忙用手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明明該是十分笨拙的動作,但寒起卻做的格外熟悉,仿佛這樣的一拍一哼哄孩子睡覺,是他已經做過無數遍的流程。熟能生巧,就沒有他寒大將軍哄不好的孩子。
“爹?”但寒江雪還是出了聲,除了偶然入夢的童年舊影,他還想起來,他好像有事要和他爹說。
但寒武侯卻覺得,在萬籟俱寂的此時此刻,全世界都不會有比他兒子睡覺更重要的事情了:“哎,爹在呢,快睡吧,有什麽話,明天起來也是一樣說。”
也不知道是他爹話音太柔被褥太軟,還是夢裏的大貓實在是太過好吸,寒江雪最終沒怎麽掙紮,就又一次沉沉的睡了過去。
滿臉笑容,一夜好眠。
當寒江雪第二天醒過來時,他才意識到……他穿著衣服睡了一夜,就很難受。男人帶娃,果然是活著就行。
等梳洗打扮、重新換了身堇色的圓領衫後,寒江雪便出現在了早餐桌上,他爹果然遵守承諾,並沒有離開。看見他從外門走進來,還招手喊著:“快來,這滾肉粥絕了。”
寒武侯昨夜睡的很好,今日起來自是神清氣爽,已經辦了不少事情。
好比搞清楚了昨晚他兒子回來後,都做了哪些事。
雖然寒江雪本意是想當條鹹魚的,一般不怎麽愛管事,但這種涉及到自身安危的特殊情況,他還是會掙紮一把的。
人還沒到山莊,就已經下令封鎖了所有出口,排查內鬼。
寒江雪那時還是覺得刺客的目標是無夷王,並不知道他才是被追殺的那個倒黴蛋。隻是,他在想,刺客又是怎麽知道無夷王殿下的行蹤呢?
他很清楚自己沒有出賣無夷王,他也不知道無夷王會在那裏等他。那麽,內鬼的人選就隻可能是無夷王身邊的人,又或者是他在山莊上的人了,對方必須得同時看到他和無夷王分別下山,這才能達成今日在四一寺截殺的條件。
無夷王身邊的人,自有殿下的親衛和他爹在查,他這邊……雖然可能性不大,但還是要小心為上。
寒江雪總覺得這種事上,怎麽謹慎都是不為過的。
也是因為寒江雪的這份機警,山莊的內鬼一直沒能聽到絲毫的風聲。他其實也是緊張的,隻是他有些僥幸心理。他幾次出賣少爺的行蹤,少爺都沒有大張旗鼓的追究,這說明了什麽?說明了少爺根本就沒察覺到出了問題啊。
這一回少爺下山,不管會不會死,他都覺得少爺應該還是會像之前一樣,意識不到是內部有鬼。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的,他家少爺就是個廢物,除了吃喝玩樂什麽也不關心的草包美人。
而且,他真的準備的很周祥,不可能被人第一時間懷疑上。等少爺身邊的聰明人想起來追究時,已經足夠他收拾細軟逃跑了。山莊不比侯府,管理的沒有那麽嚴格,出門就是山,他往林子裏一鑽,誰能找到他?
在沒有確定東窗事發前,他不能慌,別本身沒有問題,卻被他自己作出了問題。
內鬼不斷這樣自我安慰著,不要怕,一定不會出事的。殊不知,這個世界上最怕的就是立旗。和那些千裏樓的刺客一樣,他覺得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在這一晚偏偏就都發生了。
寒江雪沒有死,且第一時間就懷疑到了山莊頭上。畢竟這段時間,是鞍上隻有他家的山莊是住人的。
腳程快的叔伯,先一步殺回山莊,帶著忠心耿耿的黑犬護院,第一時間便控製住了山莊裏的所有人。完全不給內鬼反應的機會,就把人集中到了前院最開闊之地,堵死了門,等著逐一排查時間線,以及最近大家都接觸了什麽人。
“不能給他們留串供的時間。”寒江雪到了之後,又補了一句。
不是他懷疑有多人作案,而是他怕有人不注意,被內鬼忽悠著做了偽供。每個人都是分來立的口供,得有其他視角佐證,才能得到初步的信任。沒有他人支撐的證詞,就會被打上嫌疑。進而開始有針對性的搜索房間。
寒江雪帶著舅舅王山君,就坐在可以俯瞰前院的涼亭之上,把所有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當內鬼意識到不對,想要逃跑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第一時間便被凶狠的護院撲倒,來了個人贓並獲。
“少爺,少爺,我是冤枉的啊,我從小伺候在您身邊,是唯一一個和您從老家來京城的人啊,這些您都忘了嗎?我怎麽會想要害您呢?”哭嚎的不是別人,正是寒江雪從京城帶來的三個侍從之一,八塞。
他今日沒有隨寒江雪下山,說是病了,如今想來大概是想要避嫌。
隻是動作稍顯刻意了些。
寒江雪之前在京城有三個侍從,來了山莊又提了一個三台,湊成了四人。而在之前的三個侍從裏,九日是寒夫人為他選的,自小行事妥帖,老成持重,隱隱已是侍從之首;還有一個六醜,沒什麽存在感,是寒武侯給兒子的;八塞……他自己也說了,他是從小跟在寒江雪身邊,從老家到京城,又從京城到山莊。
他年紀尚小、但資曆最老,與寒江雪一同長大,不似主仆,勝似兄弟。
八塞本以為自己靠著過去的這些情分,多多少少能讓寒江雪心中起那麽一點漣漪,隻要一點,他就可以憑借自己在寒家的人脈,找到機會逃跑。
但是,對不起,寒江雪他失憶了啊。
根本不吃那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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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扯淡小劇場:
寒江雪: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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