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樹葬
阮儀抿了抿唇，臉上露出一抹少見的慈祥，很是平靜的告訴了封驀她自己的安排。
“其實早在半年多以前，我就已經把我自己的後事安排好了。我跟一家專門處理這些事情的機構簽了合約，如果我自己察覺到我快不行了，我會到他們的養老中心去過完最後幾天，如果我還沒有去他們那邊就已經不行了，我手機通訊錄裏麵的緊急聯係人也是他們機構的工作人員。他們把我接走之後會幫我處理好我所有的後事，包括我身上能捐的器官他們會幫我把它們都捐掉，至於骨灰啊那些，像我這樣的人，我也不願意占用公共資源，我聽機構的人給我介紹說，現在比較提倡‘樹葬’。”
“樹葬？”
“對，樹葬，就是買一棵樹，把骨灰倒在樹下當肥料，我覺得這樣真的挺好的，既沒有浪費公共資源占地方，還能對綠化有利。想想看，像我這樣的人當了一輩子的壞人，做了一輩子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如果到死的時候能夠做一件既不會給社會添負擔反而還會對社會有利的事情，我也算是沒有白活這一遭。”
“你都決定好了？”
“是，決定好了。所以今天我見你，不僅僅是我和你見的最後一麵，也會是我和我在這個世界上所有我認識的人見的最後一麵。如果你能帶我離開姚景塵的禁錮，那我和你就此別過吧，之後無論我還能活多久，無論我還會去哪些地方，甚至無論我是什麽時候死的，我都不會讓你們知道，這些所有的一切，我自己來承擔就行了，這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最後的一個心願了。”
“好，我尊重你，我也會幫你。”
“謝謝。謝謝你封驀，謝謝你那麽愛阮阮。”
封驀沒有立即接話，而是微眯著眼眸稍稍思考了一小會兒後，他才略顯慵懶的抬了抬眼皮，對阮儀說了一句讓她既驚喜但同時也讓她感覺有些無能為力的話。
“如果我給你機會，讓你和阮阮見最後一麵呢？”
阮儀愣了那麽一下，最後還是衝封驀搖了搖頭，“謝謝你的好意，我不得不承認，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真的很驚喜，我甚至很心動，心動到幾乎都快要脫口而出了，但……還是算了吧，如果我見了阮阮這最後一麵的話，就算她現在不記得我也不記得當年的那些仇恨了，我也會因為見她的這一麵死而無憾。可是，正如你剛才說的那樣，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死得其所的，所以我自然也沒有資格死而無憾。我隻想把這份最大的遺憾永遠留在我心裏，這樣無論是一輩子還是永遠，我都不會忘記我對我女兒的虧欠。”
“好。”
“嗯，既然我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都已經說完了，那我們就此別過吧。本來我還想對你和阮阮說一句祝福的，既然你剛才說我這樣的人沒有資格祝福你們，那我就不說了。反正就算沒有我的祝福也沒關係，反正我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最愛阮阮的人，比我這個親生母親還要愛，她總有一天會理解你，會原諒你。”
“但願。”
*
封驀坐在咖啡廳裏看著阮儀步伐有力的離開的背影，他卻能透過阮儀那副精神矍鑠的模樣看穿她背後那副已經接近燈盡油枯的身體。
曾經那個心腸歹毒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認的女人，曾經那個指著自己親生女兒的鼻子警告她最好裝作不認識她的女人，曾經那個和養女一起聯合起來對付自己親生女兒的女人，現如今卻落得這般田地，如果說這不是所謂的報應也沒人相信吧？
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如果不是因為從頭到尾封驀都清楚阮儀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的話，恐怕他真的會因為阮儀今天的表現和她的言談舉止，認為她就是一個內心善良的母親呢！
不管怎麽說，當封驀聽到阮儀對自己的後事的這一係列的安排時，什麽大世麵都見過的封驀卻還是覺得有些驚訝。
人家都說，越是心腸歹毒的人就越自私，越想把什麽好的全都留給自己。可別說是阮儀那種心腸歹毒又自私的人了，就算是普通的人，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做到像阮儀那樣寡淡的去安排自己的後事吧？
在當今這個社會，現在的人還是趨向於去世之後能夠將自己埋在那一方墓碑裏，雖然說人走茶涼，但是因為有那一方墓碑的存在，最起碼逢年過節的時候還會有人想著過來探望兩眼。
可阮儀的這種方式，卻是將自己徹底歸還給山川大地，不讓人知道她什麽時候死，也不讓人知道她的“樹”在哪裏，甚至在那棵樹上也不會有任何一個地方被掛上和她的名字有關的牌子，就好像她真的隻是那棵樹的一塊肥料似的，永遠都不會有人再記得她，就好像她從來都沒有來過人世間這一遭似的。
封驀低頭看著自己麵前的那個小盒子和那兩個信封，再看看他對麵那杯已經涼掉的飲料已經對麵那個空空如也的座位，他不禁在心裏問自己，如果有天他也像阮儀這樣能提前預料到自己時日不多，那他能做到像阮儀那樣“赤條條來赤條條去”的安排自己的身後事嗎？
答案很顯而易見，是不能。
封驀想，也許他真的是自私的。因為就算以後他真的到了時日不多的那天了，他也一定會給自己留一座墓碑，留一個念想，因為他真的太渴望被自己所愛的人記住，無法接受自己深愛著的人可能時間一長再加上沒有了任何的念想，真的可能會慢慢將他忘掉的事實。
想想看，封驀他比阮阮大整整十歲，在未來幾十年以後，很有可能是他會比阮阮先離開這個世界……
光是想想，封驀都覺得可怕極了……
如此一想，封驀似乎越發能理解當初他墜機之後不記得阮阮的時候，阮阮的心到底有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