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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驀然

  這是一個略帶灰暗的地方,無垠的大地,在眼前起伏,綿延向遠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的。


  他能感受到陰冷,隻是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冷。


  沒有方向,但直覺告訴他,必須往前走。


  自己一切的神通好像從醒來的那一刻,消失了,再也無法飛天遁地,這天地好像也變了,不再是以前的那樣了。


  當他走到一條河邊,早已饑渴難忍,他趴在滿是青草的河岸,宛如受傷的野獸一般,吮吸著冰冷的河水。


  風吹過,當他平複疲倦的身心,重新打量這個世界,卻多了一絲嫵媚。


  青山,碧水,綠草,黃花,極遠的地方,有一些飛掠的影子,不知道是什麽鳥獸。


  他低頭看向水麵,那是自己,對了,自己叫華風。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完整的,失去了那麽久,它終於回來了。


  華風遊過大河,向對麵走去,他站在高地上極目遠望,模糊是視線中,地平線上似乎有一座城。


  他心中微微一喜,邁著步子,向那裏走去。


  這是一條很遠的路,花了他很多時間,當他站在城下的時候,眼神都有些恍惚,渾身重得好像背著十個麻袋,不由自主地往下墜。


  但他知道,不能倒下去,曆經千辛萬苦,才走到這裏,無論如何都要進去看一看。


  城的名字叫“驀然”,他輕輕一笑,很是古怪的名字。


  他扶著牆,步履艱難地走入了城市,這裏很冷清,街上連個行人都沒有,好像是一座空城。


  苦笑。


  他有些絕望了,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力量,來到這裏,卻連一個人都看不到,自己終究是死還是活,好像都不重要了。


  好沉重。


  就在他眼皮快要合上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不遠處的一個鋪子,走出來一個人。好像是個女人,她懷裏抱著什麽東西,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華風抱著最後的一絲希望,打起精神,爬了過去。


  這真的是迄今為止他所經曆過的,最漫長的一條路,爬過每一塊地板,都需要使出渾身的力氣。他的手在流血,是的,在流血,粗糙地板,很容易就將他的手磨爛。


  他終於爬到了那個店鋪前,門是關著的,聽不到裏麵有任何的聲音。


  是這裏,不會錯的,他一寸寸地抬起手臂,拍在店鋪的大門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血手印。


  “砰!”若有若無的一道敲門聲,他自己都隻是能夠勉強可以聽見,也不知道主人能不能察覺。


  華風的意識正在慢慢地衰退,所有的感知都仿佛在收縮。


  視覺,從幾十丈遠的地方,變成幾丈,最後滿眼都是黑暗。


  觸覺,冰冷的石板,變得不再那麽冰冷了,全身漸漸麻木,溫度陡不存在了。


  聽覺,風聲好像從很遠的地方,灌入他的耳朵,之後便了無生息。


  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些模糊不清的恐怖畫麵,具體是什麽,看不清,唯一的感覺就是,恐怖!

  “嘎吱。”門被打開了,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走了探出半截身子,左右看了看沒人,低頭才發現地上趴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


  “師傅,這裏有個人,好像是新來的。”書生模樣的人喊道。


  “哦?你們幾個把他抬進來看看。”裏麵有個老氣的聲音喊道,聽他的口氣,屋子裏,還有很多人。


  幾個歲數不大的年輕人人,跑了出來,他們穿的都是清一色的淡灰色長袍,七手八腳地將華風抬了進去。


  這裏原來並不是什麽店鋪,而是一間畫舫,空氣中散發著一股墨汁的味道,一張巨大的桌子上,放著一些用來製作顏料的礦石花草。另外一些桌子上,鋪著雪白的畫紙,一些還留著尚未畫完的圖畫。畫舫上麵還有閣樓,有些女孩子好奇地向下看來,彼此竊竊私語。


  “閃開,閃開!”一個約莫五六十歲的畫師,站在一群弟子後麵,吹著胡子,揮舞著手,怒氣衝衝地喊道。


  弟子們趕緊讓開一條通道。


  “你們懂嗎?”畫師走過去,看了看華風,然後瞪了一眼周圍的弟子。


  弟子搖頭。


  “不懂圍在這兒幹嘛,趕緊去把今天的功課做完,否則今晚沒飯吃!”畫師厲聲道。


  “哦哦!”一群弟子,趕緊跑回了自己的課桌,捉筆開畫。


  “嗯……”畫師圍著華風轉了幾圈,撚著花白的胡須,沉呤了幾聲,“念力要散了,快死了。”


  一群弟子一聽,都緊張地望了過來。


  “看什麽,不想吃飯了?”畫師目光一掃,又發現弟子在偷懶,大聲嗬斥道。


  弟子急忙埋頭,繼續作畫,可好幾個人都心不在焉,那畫麻雀的,直接炸了毛,那畫翠竹的,葉子成了芭蕉。


  “老婆子,煮碗心音草來。”畫師對著畫舫後麵,大喊了一聲。


  “哦,知道了。”那裏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接著便是稀裏嘩啦,鍋碗瓢盆的聲音。


  畫舫後麵是個院子,院子四周有十來間房,其中一間是廚房。


  不到片刻,一陣沁人心脾的藥香傳來,把一屋子的墨汁味道都給掩蓋了。


  一些弟子伸長了脖子,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吸著這股香味,好像是在吸毒般,臉上掛著超級享受的神情。


  那畫師一看,大步走過去,左手一巴掌,右手一煙槍。


  一個弟子的臉當時就壓著手上的畫筆,貼在了畫紙上,另外一個弟子,直接昏死了過去。


  “先生,武裝他暈過去了。”旁邊的一個弟子急忙喊道。


  “沒事,待會兒就醒了,我說你們一個個的都在幹嘛?趕緊給老子做功課!”畫師揮了揮手上的煙槍,那煙槍的鐵嘴上似乎還沾著血絲。


  “疼!”那個被打了一巴掌的弟子回過神來,揉著自己的後腦勺。


  “你看,這一筆,簡直就是神來之筆,妙哉妙哉!”畫師看了一眼畫紙上那無意間用“臉”畫的一筆,不住讚歎。


  “先生說的是,是神來之筆!”那個弟子戰戰兢兢地伸出了大拇指。


  “再來一筆?”畫師眼珠一瞪,揚起了手臂。


  “啊!”


  一群弟子趕緊埋頭苦畫,不敢怠慢。


  這時,後院走來個婦人,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她走近畫舫,喊道:“好了,好了,這這個年輕人嗎?”


  “嗯,看看還有沒有救。”畫師揚起的手收了回去,點頭說道。


  “挺年輕的,城外來的?”婦人托起華風的腦袋,用一條瓦勺,將那淡黃色的藥水喂到他口中。


  “估計是吧。”畫師點了點頭。


  “師娘,今晚晚飯吃什麽啊?”一個弟子轉過身來,笑嘻嘻地問道。這弟子長得很胖,握著筆的手像是藕節一般,肚子好似揣著個娃娃一樣,又大又圓。


  “天天就知道吃,你看你都長出什麽樣了。”畫師罵道。


  “嘿嘿。”胖子摸了摸肚皮,一陣憨笑。


  “今晚吃黃瓜炒蛋,蒸茄子,玉米飯,嗯……還有絲瓜湯,山藥。”婦人一邊給華風喂藥,一邊說道。


  “啊,又吃素啊。”胖子揚起的眉毛頓時耷拉了下去,憨笑立刻變成了沮喪臉。


  “你們先生說了,最近你們都有些心浮氣躁,得多吃些素。”婦人將一碗藥全部灌入了華風的喉嚨,滿意的地笑了笑。


  “來,來個壯的,搭把手,抬到睡房去。”婦人喊道。


  “師娘,我來!”一個大個子的弟子自告奮勇,三兩步便跑了過來。


  畫師看了看,“有救?”


  “興許有,這麽年輕,掉下去,可惜了。”婦人說罷,和壯碩弟子,一人一邊,像抬死豬一樣,將華風抬到了內院。


  “先生,你是個好人。”一個弟子道。


  畫師聞言,臉上掛著一絲笑意,撚著胡須,道:“你們現在才知道嗎?”


  “不不,我們早就知道了,您是這驀然城最大的好人。”另外一個弟子趕緊說道。


  “我當然是好人,不然怎麽為人師表,怎麽教你們?”畫師頗為自得地點點頭,而後從腰間拿出一杆煙槍,慢條斯理地裝起了煙絲。


  一個弟子條過來,幫他把煙點燃,笑道:“先生要是能夠不那麽嚴厲,那就更好了。”


  “呼~~~”畫師抽了一口煙,而後徐徐吐出,揚起眼角看了一眼這個弟子,揚起一巴掌就扇了出去。


  “啪!”一擊響亮的耳光,像是炮竹的聲音。這個可憐的弟子,被一巴掌抽飛,撞破門簾,落到了後院裏麵去。


  “明天喊你家長來,把門修好。”畫師說罷,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煙。


  一群弟子,嚇得個個冷汗直流,渾身發抖。


  閣樓上,還有好幾個女弟子,聽到下麵這打仗般的聲音,趕緊挺直了細腰,一筆一畫,別提多用心了。


  弟子心中叫苦,這驀然城有名的“暴力畫師”,自己估計是倒了八輩子黴,才會拜在他門下。聽說他從教三十年,打傷打殘的學生,多達上百人。有好幾次,他這畫舫都被人家拆了,可是頭天拆了,第二天又完好了,多拆幾次,都是如此,也沒有人來拆了。


  不過這畫師確實也厲害,不僅自己的功夫了得,連教出的弟子也個個不凡,深受諸般道統的歡迎。這驀然城,很多貴人子弟,都冒著親兒子乖女兒被打殘的危險,許以重金,才能拜在他的門下。


  因為這畫畫,不僅僅是畫畫,而是為了鍛煉念力。畫畫之前,需要意識高度集中,對事物有敏銳且深刻的觀察力,畫的時候,畫在心中,筆在手上,手心要統一,下筆要精準,才能作出有神韻的畫來。


  而這一切,都和念力有關,念力的強弱不僅關乎生死,更可在戰法的修煉上,事半功倍。


  修念力,習戰法,是以為修煉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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