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簡單而深刻
夜半，冷，蘇家大院內，人心惶惶。
蘇氏族人，驀然城學院的老師，院長，都在。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沉靜，所有人都把目光望向門口。
一個身手矯健的男子奔了進來。
“如何？”蘇見生急忙問道。
那個男子搖了搖頭，而後道：“回稟家主，我們沿江搜尋了七十裏，一無所獲。”
“再加船隻，連夜搜尋。”蘇見生揮了揮手道，臉色太難看了。
“可是家主，晚上江麵霧氣太大，根本難以搜尋。”男子皺著眉頭，如實道。
“再大的霧，也要找，快去。”蘇見生喝道。
“是。”男子領命，飛奔了出去。
蘇見生看了一眼在一旁低頭不語的女兒，偏偏在千夜城，在自己的眼皮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一個是祖師爺的關門弟子，一個是大夢世家的千金，隨便哪個有什麽不測，蘇家都難辭其咎。
而且，他還猜測，殺手可能是衝著自己的女兒和唐語來的，因為他們是大宗門的人。大宗門的長老的信中很清楚地提到，東如仙境近日有人前往千夜城，讓自己好好留意下。雖然他已經暗中派了人跟著颯小她們，但是沒想到還是遲了一步，出了這樣的事情。
最關鍵的是祖師爺的那封信，裏麵明確地說道，要是華風在千夜城出了什麽事，蘇家便沒有存在的意義。祖師爺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們甚至隻看過大堂上供奉的那張畫像，但是在家族的口口相傳中，祖師爺要抹去一個家族，根本不需要費太大的力氣。
現在小祖師丟了，這個世界上，人死了，什麽都不會留下，如果一直找不到，那便是死了。這可不是玩笑，蘇家將麵臨覆滅的危機。
這世界，每天都會死很多人，大多數都跟自己毫無相關。但如果死的是一個關乎成百上千人性命的人，那就有些不一樣了，這會牽連進很多人，甚至引發巨大的變數。
驀然城的兩個院長相顧一眼，也是一聲歎息，今天才定好聯誼大賽五日後正式開始，卻突然出了這檔子事情。
蘇颯小一看，便要往外走，卻被蘇見生一聲喝住了，“颯小，你要去哪裏？”
“我去找他們。”蘇颯小咬著嘴唇，說道。
蘇見生微微搖了搖頭，“你有傷在身，外麵還有殺手，你出去找死嗎？”
“爹！”蘇颯小聞言，幾乎哭出來。自己這個父親，雖然嘴上很硬，但終究還是很愛自己的。
“好了，你去休息吧，爹會處理的。”蘇見生搖頭道。
蘇颯小聞言，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幾十裏之外的江麵上，一艘艘船搖晃在江麵上，天空中還有猛禽撲翅的聲音。蘇家為了搜尋三人的下落，幾乎調動了所有可以調動的力量。猛禽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可以發現極遠地方的動靜，野獸類，都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拿得出手的，訓練有素，聽話的野獸，更是十分罕有。但是在這種大霧天氣下，猛禽的作用卻也不太大。
在千夜城的上遊，百裏外，華風死死地拖著兩個女生，極其艱難地爬到了岸上。兩個女生渾身冰涼，也不知道離死多遠了，他想鬆開手，卻發現自己的牢牢抓住兩人的手居然已經僵了，根本無法舒展開來。
西山七千線到了千夜城這裏，江底不知道有什麽，水麵之下居然是極為凶猛的暗流，這股暗流，不是向下遊，而好像是江水撞到了水底的什麽東西，倒卷向上遊。
華風跳入江中之後，根本不敢露頭，殺手就在上麵，誰知道等他浮出水麵，已經被衝了極遠。加上盛行的東方，水麵浪頭極高，將他一步步地吹向了上遊。他耗費了很大的力氣，要保證兩個姑娘的腦袋不沉在水下，又要拚命地遊向岸邊去。
爬上岸的時候，他幾乎快要虛脫了，連神誌都要模糊了。
他好不容易終於弄開了自己的手掌，摸了摸兩個女生，還有些心跳，不過有些微弱了，晚上很冷，得趕緊升火，把她們弄暖和起來才行，不然就隻有眼巴巴地看著她們沉入地下了。
本來晚上看不到多遠，但是他好歹念力快要開明了，感知得到了提升，勉強可以看清十步之內的東西。他迅速找了個背風的山崖，將兩個姑娘放好，然後衝了出去。
跑了一陣，他體內漸漸有了些暖意，不過體表依舊很冷。不過背後卻是一片火辣辣的疼，在他跳下城牆的那一刹那，被一個殺手劈了一劍，傷口不算太深，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堅持到岸上來。在水裏的時候，太冷了，甚至感覺不到，現在一活動開來，才發現疼得要命。
但華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還有兩個人等著救命呢，他快速撿了些幹柴，身上的火石還沒掉，這是每個人身上都必備的。
回去之後，升火，他看了一眼兩個姑娘，臉色煞白，隻求她們可以挺過來。
升起火候，華風清理了一片空地出來，再去找了大堆的柴火，將地麵燒燙，鋪上一層樹葉，將她們放了上去。熱氣上升，她們身上都冒氣了陣陣水汽，濕透的衣物也蒸幹了。
這樣的效果很好，她們臉上也有了些血色，隻不過還是昏迷的。他再次清理出一片空地，這樣的地暖，效果不會持續太久，必須保證持續的供熱，兩個應該差不多。
華風烤了一會兒火，將身上的衣物都烤幹了，渾身頓時輕鬆了不少，他再次燒了一塊熱地出來，將兩個女生放了上去。
眼看柴火不多，他又一次衝入了黑夜。
蒼生不易，不修道法，實難生存，連天地間的空氣，溫度都抵不過。任你千嬌百媚，顛倒眾生，壽元一到盡頭，連塵土都化不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華風扛著一大背柴火回來的時候，心中一喜，隻見胭脂正蜷在火堆前，摩挲著手掌。那瑟女已經未醒，不過看她呼吸，已經正常了。
“醒了啊。”華風放下柴火，將幾根樹枝投入了火堆，笑道。
“你受傷了。”胭脂側著頭看了看華風的後背，有一道一尺長的口子。
華風反手摸了一把，還有些血跡，他笑道：“沒事，皮外傷，你感覺怎麽樣？”
以前修煉的時候，這點傷根本就不算傷，甚至都不會覺得疼，隻需體內的氣息湧出，瞬間便能修複肌膚，現在隻有等它慢慢愈合了。這會兒才感覺到，這一點點的傷口，就疼得要命，有時候甚至會要了人的命。
生命，真是奇妙，起起伏伏，跌宕不休，前一個念頭的時候，還可以飛天遁地，無所不能，後一秒就變得弱不禁風，脆弱不堪起來。
這樣的生命，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想到這裏，華風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苦笑。
“你怎麽了？”胭脂看華風表情怪怪的，問道。
“沒有，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有些不可思議。”華風道。
“也許以後想到現在，你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胭脂歎了一聲，道。
“是嗎？”華風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未來的事情，永遠說不清，即便是你早已算計好一切，也會出現這樣那樣的事情，將人推向另外一個地方。他抱著後腦勺，躺了下去，卻“嘶！”了一聲，馬上坐了起來。
胭脂看了，噗呲一笑，道：“還說沒事，看你疼得咧嘴呢。”
“看來隻有趴著休息了。”華風有些無奈地說道。
“來，我幫你看看。”胭脂走過來道。
“你懂醫嗎？”華風有些詫異，醫是禮藝下的一個高等分支，很少有人可以掌握，一般的醫師隻能算是略懂醫理。
高級的醫師，也是頂級的修士，他們若想救人，便能救人。若殺人，他們的手法，也超乎常理，據說咒，就是古禮之一。
“看看，我又沒有說我醫治。”胭脂站在他身邊道。
“哎，沒啥好看的。”華風沒說完，就感覺到一隻暖暖的小手，輕輕撕開了黏在傷口上，滿是血跡的衣物。
幹涸的血跡將裂開的肌膚和布粘在了一起，撕下來，自然很疼，不過華風沒吱聲。
“還在滲血，得止住才行，不然流血都給流死了。”胭脂皺眉道。
“啊！”華風有些驚訝。
“把衣服脫下來，我給你包紮下吧。”胭脂說。
“你確定？”華風回頭看了她一眼，問道。
“當然。”胭脂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撿起一根燃燒的樹棒，道：“我去弄點水來，把傷口清洗下。”
“好吧，別掉水裏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烤幹的。”華風笑道。
“額，我有那麽笨嗎？”胭脂說完，走向了江邊。
華風把上衣脫盡，露出勻稱的身軀來，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發出陣陣裂疼。他看著火光，想起了城牆上的那一幕，那群殺手究竟要殺誰？自己麽？不應該，在這裏他並沒有什麽仇家，即便是在驀然城，老流氓說會把花滿倉請的殺手清理掉，他的手段華風不用懷疑。胭脂麽？她好像就是個乖乖女，至於她們大夢世家，會不會有什麽仇人，這便不得而知。殺手的目標是蘇颯小倒是最有可能，因為她是千夜城蘇家的千金，又是西山大宗門的弟子，仇人滿天下。但在蘇家的眼皮下動手，這也有點說不過去。
思來想去，華風沒有半點思緒。聽到腳步聲，是胭脂回來了，她手裏捧著一坨紗布，手指間還在滴水，紗布是從長裙上撕下來的。
“唔，弄點水，好難。”胭脂歎了一口氣道。
“你這不是想到法子了麽。”華風笑道。
“算是吧。”胭脂說完，走到華風的背後，將紗布中的水，小心翼翼地擠出，清洗了傷口。然後華風聽到“刺啦”的一身，回頭，一看便瞧見一截白花花的腿來，她居然撕了一大截的裙子下來，弄成了繃帶。
“舉起手來。”胭脂點了點華風的腦袋道。
“你這樣不冷啊。”華風將手抬了起來，問道。
“還好。”胭脂將繃帶一圈圈地纏在了華風的身上，她的手很輕很柔，鼻尖的氣息繞蕩在華風的耳邊，似春風。
“好了，可以穿衣服了。”胭脂一拍手掌，道，像是完成了一件偉大的事情，正沾沾自喜。
華風穿好衣服，果然舒服了很多。她看胭脂抱著膝蓋，坐在火堆前，忍不住說了聲：“謝謝。”
胭脂抬起眉頭，笑道：“不客氣。”
華風覺得很好奇，她失落在這荒野之中，居然沒有絲毫的恐懼，這已經不是一兩次了，她此刻心中在想些什麽，真是讓人看不懂。她好像可以坦然麵對命運的任何嘲弄，而依然保持著一顆不變的心，她看起來簡單，卻又透著看不見的深邃。
“看什麽？”胭脂一眼便瞧見華風眼中有些說不清的神色，她問道。
“聽說兩個人擠一起，比較暖和點。”華風笑道。
“本來就是。”胭脂說完，靠了過來，華風揮開衣袖，蓋著她的小腿。胭脂抱著華風的腰，華風摟著她的肩膀，不知不覺間，都感到了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