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幻境(2)
突然,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飄渺的呼喚,我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扯扯二少問道:“二少,你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
二少搖搖頭,但我分明聽到有人在叫我,難道是幻聽麽?
“菱子!”這次更清楚了,是方清闕!
“方方!是你嗎?”
孫卓洲說我是瘋了,可我真的聽到了方清闕的聲音。
“越菱歌!”
這次更加清晰,連孫卓洲也聽到了,疑惑地望著我:“他是不是也進來了?”眼睛一亮說道,“我們回去,老方應該在我們剛進來的地方。”
“我們怎麽才能回去呀?”
孫卓洲也扯著嗓子喊道:“方清闕!你進來了嗎?”
果然很快就聽到方清闕的聲音:“我在,你在哪?菱子呢?”
“我在,我在這,方方!”
方清闕隻給了我們一個指令“過來”,聽上去很容易的嘛。
我跟孫卓洲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喊道:“你過來!”
但之後我們還是妥協了,因為孫卓洲覺得我們已經迷路了,好不容易方清闕過來可以為我們提供一個方向,如果讓他進來找我們,找得到還好,萬一找不到,反而更加麻煩。
接下來我跟孫卓洲一路沿著方清闕的聲音走過去,原以為很快就能找到出路,結果卻不然,就沒見過這麽邪門的事情,方清闕的聲音明明就在這個方向。
突然,孫二少停下腳步,神色嚴肅:“我覺得這事兒有鬼。”
“你不要在這裏妖啊鬼的行不行!”我又何嚐不覺得詭異,按照我們之前的推斷,早就該走出去了,到現在雖然不至於原地打轉,卻也不像是原路返回的樣子,尤其偶然可見的枯骨,在灼灼的花樹下別有一番妖冶的恐怖。
孫卓洲歎口氣:“我覺得咱們似乎在越走越深,不能再繼續走下去了。”
“那也不能停在這吧,你看這是什麽鬼地方!”我指著不遠處一堆枯骨,越來越不想留在這裏,花香愈發濃鬱,幾乎令人作嘔,“我不要留在這!方方!你在哪,方方!”我瘋了一樣向聲音的來處跑去,那就是我唯一的希望,是我救命的稻草!我不想死在這裏!
我瘋了一樣的在桃林中奔跑,顧不得孫二少在我身後大喊,也顧不得淩厲的桃枝在我臉上割出一條有一條血痕,顧不得,什麽也不顧得。
我慌不擇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二少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方方的聲音也消失了,這裏的桃樹高大地超乎想象,粗大的虯枝上結著密密的桃花,遮天蔽日,不透日光,腳底一滑,我重重摔在地上,下巴磕在地上,疼的厲害,眼淚再一次沒出息地流下來。
我哭了一會兒,周圍有一些窸窸窣窣的怪聲音,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步步逼近,我想起滿地的枯骨,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來不及多想,來不及清理身上的泥土,腦袋裏隻有一個念頭:跑。
我不知道它是誰,不知道它是什麽,隻知道它越來越近,就要追上我了!
“方方!方方!!”我叫破了喉嚨,突然聽不到聲音了,我知道我在叫,但自己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萬籟俱寂,從來不知道安靜也會這樣可怕,眼前越來越模糊,很快陷入了黑暗中,腳腕被什麽東西纏住了,身子一空,麵朝黃土跌在地上,我是失明了麽?還是失聰?現在的我,聽不到也看不到,隻覺得有毛茸茸的東西,順著我裸/露在外麵的皮膚爬進衣服裏麵,密密麻麻爬的滿頭滿臉!
“方清闕!救救我!”我大喊,可惜我聽不到,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聽不到方清闕的聲音,甚至也聽不到自己扣動淩雲銃的聲音,任何聲音都聽不到。
我癱在地上,一動不動,很快我的嘴巴裏也塞滿了毛茸茸的東西,我發不出聲音,沒有辦法掙紮,像一具屍體倒在地上,不過沒有關係,看不到沒有關係,聽不到也沒有關係,什麽都沒有關係,很快我就不用擔心了,因為很快我就可以成為真正的屍體,跟那些樹下的枯骨一樣,消失的無聲無息。
方清闕……終究是沒有來……
沒來就沒來吧,反正都沒有關係,我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粗糙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額頭,我沒有睜開眼睛,因為我擔心,擔心睜開眼看到的不是我想看到的,後來才知道,我真是想多了,因為睜不睜眼都是一樣的,黑麻麻的一片。
我歎口氣,默默閉上雙眼。
過了一會兒,有人扶我起來,喂給我一些東西,我隻知道這些,吃的什麽,我根本不知道,此時此刻我才知道,原來我連味覺也失去了,不過吃什麽都不要緊,活著或者死了也沒有太多區別。
任憑他把我放下來,他是誰?男的女的?好人壞人?隨它去吧,默默歎口氣,再次閉上眼睛,想想也真有趣,我明明就看不見,可是起身還是要睜眼,睡覺還要把眼睛閉上,所謂徒勞,大概就是這樣吧。
那人看我躺下似乎並沒有離開,但是也並沒有動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有種感覺,這個人大概是在跟我說話吧,但是我根本聽不到,就算他講幹了口水也沒有用,同樣的徒勞。
我睡了醒,醒了睡,反反複複不知過久,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空氣中有淡淡的草藥香,慢慢起身,似乎是孫卓洲家的別院,推開房門,陽光猛然闖進來,滿眼金光,恍如隔世。
“起來了?”他淡淡地一笑道,“我忘了,你聽不見。”
略微陳舊的象牙白衣裳,挺括整潔的衣領,淡淡的看不出息怒的熟悉麵孔,一絲不亂的頭發,方清闕永遠都是這樣,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永遠是這樣的纖塵不染,因為就算是天塌了,跟他又有什麽幹係呢,他就是這樣的,天下萬事皆與他無關,我又何必強求與他扯上什麽關係呢。
他走上前抬手來扶我,那一刻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心情,隻是下意識地往後退,方清闕一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驚訝稍縱即逝,明了地笑道:“是了,算起來你也該好了。”
“我們的方道長總是無所不知。”我脫口說道。
方清闕的臉上略過一絲疑惑:“怎麽了?”
是啊,我怎麽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隨口說道:“大概是固靈塔的花開的太好,讓人難過吧。”
“什麽?”方清闕走上前,手搭在我的額頭上,粗糙又熟悉的觸覺,之前守著我的是他麽?心底的燭火仿佛亮了亮,但終究還是滅了。
“我剛才說什麽了?”我躲開他的手,自己扶著額頭,悶悶地說道,“好像沒有睡醒,腦袋昏昏的。”
方清闕點點頭說道:“這也正常,你雖然恢複了,但之前損失太多元氣,還是要多休息。”
我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問道:“二少呢?”
“他沒事,跟你一樣,損失了些元氣,不過不要緊,他早就醒了,昨天就走了。”
“去哪了?”
方清闕訝異地看看我笑道:“你不用緊張,他隻是先一步去山西,去找一個故人,你修養兩天,好些了咱們就趕過去。”
我看著方清闕脫口便說道:“那我們這就走吧,我沒事。”
“你可以麽?我們不著急。”
“可以!我現在就去收拾一下,咱們馬上出發。”剛邁出房門又退回來,“我也沒有什麽好收拾,這就走吧。”
“你……確定?”
“確定,錢是二少的,我自己隻有幾件隨身攜帶的衣服,走吧。”
方清闕雖然有些不解,但看我態度堅決也沒再說什麽,就這樣,我跟方清闕倉促而果決的上路了。
馬車粼粼,透過車窗,除了沉悶的黃,就是刺眼的白,沒有什麽看頭,方清闕說我損了元氣,大概是真的,總覺得沒有力氣,歪著頭靠在窗子上小憩。
“別靠在那,仔細吹了風頭疼。”
我抱著毯子,挪到馬車的另一邊,換個反向歪著頭靠在車廂上,歪了一會兒脖子有點兒酸,便也不再靠著,想了想問道:“那個護塔大仙後來怎麽樣了?”
“護塔大仙?”方清闕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你說那個塔靈,他原本是前朝的小太監,太祖率軍攻城的時候救了他一命,隻可惜命途多舛,沒來得及報恩就的病死了,大概是執念太深,死後竟留了一線意識陰差陽錯到了固靈塔,這才成了塔靈,如今幻境已破,他僅剩的一線意識也該散了吧。”
“這麽說,他也挺不容易的。”
“執念罷了。”方清闕隨口說道。
我定定地想了一會兒問道:“你總說執念罷了,好像執念是錯的。”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命裏本沒有卻偏要逆天而行則為執念,自然是錯的。”
“可是不去試一試又怎麽知道命裏有沒有呢?如果命裏注定我要努力一百次才能得到,結果我努力了九十九次便放棄了,難道這就是對的麽?”
方清闕歎口氣笑道:“你這便是執念了。”
“方清闕。”
他怔了怔疑惑道:“什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