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也在這裏(2)
那人神色微變忙說道:“小生從前未曾見過姑娘,姑娘是否認錯了?”
“怎麽可能!”我衝上前道,“咱們見過的,你忘了!”
“不可能。”那人笑道。
“你有沒有去過長梅宴?”我見他滿臉茫然,眸子裏仿佛蒙了一層霧,又說道,“遊子歸舟渡月影,征帆去棹過古城。”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卻眉頭緊蹙,遲疑似的點點頭,“姑娘是……”
“當日有個人闖進你們的包房,便是我了!”
那灰衣男子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小生記起來了,如此你我竟是有緣。”
方清闕好半天沒吱聲,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他說道:“公子不必急吼吼地認親,等會兒再認不遲。”
“方道長這副模樣著實令我惶恐,我並無惡意,你又何必如此疾言厲色。”
方清闕挑挑眉毛不置可否,隻說道:“既然並無惡意,又為何不肯以真麵目示人?”
“道長何出此言?”
“哼,”方清闕低低地一笑,“公子好眼力,看一眼就知道方某的身份。”
“那是自然,若一無所知又怎麽會特地請了道長前來?”
“那麽便是故人了。”
“算是。”
“閣下謙虛了,畫眉人的朋友,也就是方某的朋友,你既然能得到畫眉人的人皮麵具,還能不是故人麽。”
“人皮麵具?”我驚訝地看著灰衣人,半點看不出瑕疵。
灰衣人的眼神深邃得好像天池的湖水,方清闕淡然地與他對視,“閣下還是不肯坦誠相見麽?”
灰衣人眼瞼低垂,發出一聲自嘲似的輕嗤,說道:“稍等。”背過身去,再轉過身來,已經換了一副麵孔,竟然是他,南康王景逸。
景逸難免有些尷尬,卻依舊微笑著點頭道:“又見麵了。”又望著我說道,“小菱歌似乎很驚訝。”
我趕緊合上嘴巴,說道:“很驚訝。”
景逸又看向方清闕:“你卻似乎並不十分驚訝。”
方清闕淡淡地說道:“的確,沒有那麽驚訝。”方清闕說到“那麽”這兩個字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掃了我一眼,似乎有些鄙視我的嫌疑。
“我很好奇,你是什麽時候猜到的?”
方清闕微微頷首,說道:“大約是焦公公找到我的時候。”
景逸深深地望著方清闕,忍不住大笑起來。
“你不信?”
景逸邊笑著,搖頭道:“的確不太相信。”
“焦公公說,行宮裏似乎有些不幹淨,這本就可疑,行宮的所在是京中有名的風水寶地,即便真的有什麽也絕跡不敢出來作祟,除非……”
“什麽?”
“除非是個大家夥,”方清闕說道,“但如果是大家夥,又怎麽會是漫不經心的‘不幹淨’三個字?”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過是有些疑惑。”
“是,疑惑之後我當然會想,如果焦公公說的是真的,這會是個什麽東西,既然是京城附近,自然就會想到宋家軍的事。”方清闕說著看看景逸說道,“王爺無需這樣看我,宋家軍的事情,民間早有流傳,老百姓不是傻子,空穴來風,事必有因。”
景逸沒有說話,用眼神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果然,天一閣正對著西山,且與固靈塔處在同一條風水線上,如此我便確定了自己的猜想。”方清闕說道,“唯一的問題是,固靈塔雖然與行宮一線,但因為有塔靈的守護,更加上多年的天子庇護,所以也不會太過威脅到行宮,若不是我仔細勘察幾乎無法察覺到有任何不妥,那麽所謂的‘不幹淨’又是從何而來。”
“那又怎樣?”景逸的神色冷峻,“或許是因為本王身體虛弱,所以格外敏感些。”
“王爺這樣說就是妄自菲薄了,且不說王爺身份高貴,更何況您再虛弱也是男子,所以我想,王爺發覺行宮不幹淨隻有一個原因。”方清闕突然打住,另起話頭問道,“宋家鬼兵的傳說,想來王爺早有耳聞。”
景逸不動聲色,隻是仿佛專注地擦拭著自己的扳指。
“外人隻當是謠傳,唯獨王爺心裏清楚,此事並非虛妄,因為您是先帝宸妃的兒子。”方清闕的聲音本就不大,如此刻意壓低,聲音就好像是從胸腔裏發出來的,帶著無法言喻的蠱惑。
“放肆!”景逸猛地站起來,正層樓的人都循聲望過來,景逸臉上怒色不減卻也不得不坐下來。
我結識景逸不久,從未見過他如此震怒,隻見他蒼白的臉上透出淡淡的紅暈,薄薄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眉宇間卻刻著與生俱來的威嚴。
方清闕卻視若無睹,手往桌上輕輕一拍,手底正是之前刺傷我的木簪,隻說:“王爺想要宋家鬼兵之力,這不正是您想要的麽。”
景逸的神色果然緩和許多,抬起頭微微眯著眼睛問道:“你得到了?”
“除了我還能有誰。”
“那麽,你想怎麽樣?”
“王爺明知故問。”方清闕的神色始終很謙卑,但說出的話卻沒有半點兒客氣。
景逸難免動怒,卻隱而不發,扯扯嘴角劃出一個威脅的笑容,說道:“方道長是聰明人,想來不會逆天而行。”
方清闕也不甘示弱,竟說道:“逆天而行四個字太重,方某承受不起,王爺還是留著自己用吧。”
我們離開酒樓的時候,天都黑透了,漫無目的地走了半天,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這才想起來還沒吃飯。
方清闕啞然失笑道:“好半天不言語還以為你啞巴了。”
“不是我說話,是我的肚子耐不住寂寞偏要出來打擾我沉思。”拍拍肚子,“不像話!”
“你連腦仁都沒有,用肚子沉思麽?”方清闕取笑道。
“誰說我沒腦子,我可是非常用心地思考了,這次你倆說的話我全都聽懂了。”我得意道。
“真難得,說說你聽懂什麽了。”
“嗯……”我想了想壓低聲音問道,“你要幫南康王造反嗎?”
“誰說的!”方清闕說完又小心翼翼地叮囑我,“別亂說。”
“那就是真的咯,那有幾成勝算,會不會死啊,會連累我嗎?”
“讓你別說!”
我默默地閉嘴,又心有不甘道:“我擔心嘛,這麽嚴肅的事情,你這樣看著我是什麽意思?”
方清闕搖搖頭道:“沒什麽,隻覺得你不像是擔心的樣子。”
“呃。”這話說得沒錯,所謂造反這種事,畢竟是離我太遠,但沒有見識也要看電視,想當初我也沒有少看過,更何況現在是發生在自己身邊,便說道:“我隻是覺得知人知麵不知心,景逸這個人,看上去沒脾氣似的,沒想到心眼那麽壞,聽剛才他話裏的意思,好像我們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計之中,這樣一個人,你還敢跟他來往,那不是作死麽。”
“我早說他不好,讓你跟我走,你偏不肯,如今你知道了,這也是好事。”方清闕說道。
“可是他心眼兒這麽多,我以為鬼兵落到你手裏他會翻臉,沒想到他竟好像很滿意似的。”
“宋奇軍已經認了我,他翻臉也無益,更何況他本也不想親掌握鬼兵。”
“這是為什麽?”
“舍得,舍得,沒有舍哪有得,你不是也不想要麽?”方清闕心不在焉似地說,“如今鬼兵在我的手裏,我是人,鬼兵是鬼,控製人要比控製鬼容易得多了,這筆帳他自然算的清楚。”
“哦,似乎也有道理。”
“對了,你說在長梅宴見過他是怎麽回事?”方清闕突然問道。
“那件事啊!”我簡略地把之前長梅宴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方清闕聽後並沒有說什麽,隻是點點頭又陷入了沉思,突然想到什麽似的,從懷裏掏出二少的信,急吼吼地看起來。
我好奇地問道:“二少信裏說什麽了?”
“沒什麽。”方清闕歎口氣搖搖頭道:“他說讓咱們先不用去找他,先去草廬山找怪醫蘇崎。”
“找大夫,他病了?”
“不是他,是閻王孫的女兒。”
“閻王孫又是誰?”
“當世堪稱一流的巧匠,這世上若真的有人能夠做出可以抵擋‘破’之戾氣的劍鞘,也就是他了。”
“所以,你之前就是讓二少來找他,目的是打造出可以抵擋‘破’的劍鞘?”
方清闕點點頭。
“哦哦!原來如此,那這事兒跟景逸有什麽關係?”
“有。”
“什麽關係?”我八卦道。
方清闕瞥我一眼道:“沒有劍鞘我就死定了,我死了南康王的心血也就白費了。”
“哦……”我心說這不是廢話,但是不得不說這也的確是實話,“那咱們什麽時候去找那個蘇崎?”
“事不宜遲,草廬山距離此處不遠,咱們明日便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