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軟肋盔甲
秦縱遙的心情卻沒有莫一這麽輕鬆,排除掉曾家望,那麽,最有可能的會是另外一個懷疑的人麽?
還有,雖然剛才撂下狠話,可是,種種跡象表明,舊事正在被人故意以不同程度、不同方式點滴翻出來。
紙終究包不住火,屆時,盡歡會如何?
他忽然有點想念大概正在集團開會的女孩,想念她清澈明媚的笑,想念她巴眨著慧黠雙眼講這講那……
“萬一曾老頭真找小女友……”車下高速入城,莫一突然鄭重開口,“打算怎麽辦?”
“不知道。”
高高亮起的紅燈在雨霧裏氤氳出一圈紅色霧靄,這麽多年,他第一次感覺到,心裏沒有底。
按理說,何盡歡的性情自己看得真切才對,她更非什麽藏山隱水的深沉脾氣,可是為什麽總無法預料事情爆發後她的反應呢?
直截了當的答案讓莫一愣住。
兩人相識十數年,印象中,深謀遠慮總是超出常人想象的秦縱遙極少說出“不知道”三個字,內斂沉靜,思維縝密,心思難測才是他的素常風格。片刻,他揚唇笑起來,勾人桃花眼裏飛出點點興奮的光彩:“你在乎她,對吧?隻有心裏在乎,才無法置身事外的做出冷靜判斷,正如,你老說的這四個字:當局者迷。”
在乎……
斑馬線上人來人往,視線停留的秦縱遙反複默念這兩個字,心潮翻湧。
“可是啊,在乎就意味著多了一根軟肋。”
莫一難得的語重心長,他了解好兄弟,看似清冷遙遠,實則至情至性,否則也不至於多年“負重”前行——
有時,沒心沒肺的自己看著他便覺得憋屈,還有隱隱心疼。
“軟肋麽?”秦縱遙望一眼投來複雜眼神的男人,笑意浮動:
“為什麽不認為是盔甲呢?”
明明四平八穩的語調,聽起來卻頗為傲嬌。
剛還暗揣度著他是否心情欠佳呢,莫一不禁放聲大笑,神采飛揚著豎起大拇指,鳳眼裏翻飛出縱橫律政場時方顯露的狂傲本性:
“不愧是我莫一的好兄弟,看待問題的角度非同一般。很多人都認為無情無愛、無牽無掛的人可怕,俗話也有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是,事實根本不是如此,心存在乎的人往往能爆發出不可思議的力量,因為有想守護的東西。哪個寶貝兒跟我念過一句網上的話來著:愛是軟肋,也是盔甲。之前老子還覺得酸得老掉牙,現在想想,挺有道理。”
“怎麽覺得從你口中聽到‘愛’這個字,特別刺耳。”
“靠,老子誇你呢,有良心嗎?”不鹹不淡的口吻噎得莫一直翻白眼,然而,厚臉皮慣了,他還是索性承認:
“愛這東西複雜死了,沒趣得很,不像性,哈哈,簡單直接,可溫柔,可粗暴,看心情來就好。”
“嗯,頭腦簡單的人通常喜歡簡單直接的行為。”
“……”
——*——*——
整整三個多小時的會議讓何盡歡頭暈腦脹,還好有徐唐作陪,場麵還算不錯,既沒有冷場,也沒有失控。心知徐唐的出席肯定是秦縱遙的特意安排,渾身酸乏好像減輕不少。每個部門抽調來的人對收購計劃均提出不少本職內的看法和點子,令人茅塞頓開的地方不少。回到辦公室,布滿玻璃窗的雨珠模糊視野,不如天氣晴好的時候,能看到大半個城市的風景,心胸為之開闊。
翻開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想著再整理一遍所得和疑惑方便請教秦縱遙,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響起。
推門而入的是房芳,她剪短了頭發,看上去比在學校時幹練精神,白色蝴蝶結領襯衣,卡其色七分西褲,踩著一雙黑色魚嘴高跟鞋。
看得出來,她非常在乎這份工作,精心的裝扮即是證明。
“芳芳,快坐,給你衝咖啡好不好?”
難得偌大高樓裏除開秦縱遙和徐唐,還有個同性好友,何盡歡在她進來的刹那起身,露出發自肺腑的笑顏。
房芳同樣露出笑容,拘謹站在辦公桌旁,並不落座。
或許是來自地處偏遠的山區,或許天生性格使然,無論什麽時候,她始終帶有些許謹小慎微之感,譬如現在,如若換做白玥,估計早大喇喇往椅子裏一歪,架起雙腿吩咐要喝這喝那,而不是嚴格執行職場約定俗成的規矩,上級沒落座前,下屬最好不要先坐。心知這一點,衝完咖啡親自放到麵前,何盡歡又說請坐,房芳這才慢慢坐下,主動道:
“剛在在會議上,經理你提出想要一份市場部曆年展會存檔記錄,我找了,發到你郵箱後又看了看,挑了些重要數據打印出來。”
“太謝謝你啦。”
她俯身,恭謹的用兩手遞過來,何盡歡忙不更迭接住,咬唇想了想,婉轉道:
“現在沒有別人,芳芳,叫我名字就好。經理這兩個字,怪生疏的。”
房芳低頭看向杯中的咖啡,右邊眼角的小小淚痣動了動,細聲細氣的嗓音有股說不出的謹慎:
“在公司還是注意點好。說到底,咱們現在不像以前在宿舍。聽宋經理講,是總裁親自力推你作為收購負責人?”
濃鬱苦香在室內蕩漾開來,敏銳如何盡歡,自然感覺得到室友有意無意的疏離。她有點氣餒,更多的是不安,因為深知自己坐在這張椅子上其實和能力沒有多大關係。她甚至可以想象,在其它樓層兩天時間內會湧出多少背後的議論。可是,眼下的自己能有什麽解釋和證明呢?誰都知道自己和縱遙的關係,不是麽?
想到這裏,她放下文件,認真又懇切的凝視室友:
“是的。但是,芳芳,那天吃涮涮鍋時我說不想成為空降部隊沒有騙你,縱……總裁這麽做,有原因。”
淡粉色唇角微微嚅動著,房芳似乎沒有料到她會說這樣的話,眉頭蹙了蹙,半晌,視線從咖啡抽離,笑笑道:
“我知道你沒有騙我。”
“很抱歉,我暫時不能跟你細說原因。芳芳,市場部抽調你過來,我真的特別高興,請你一定幫幫我,好嗎?”
“好,盡力而為。”
清亮如水的眼神泛出欣慰和喜悅,見她重重點頭,何盡歡隻覺得心中的石頭落下去——
她可以不在乎集團其它人說三道四,可是,房芳是四年朝夕相對的朋友,她沒法不在乎。
然而,光顧著高興又去查看郵箱接收文件的她沒有看到,房芳擱在纖細雙腿上的十指緊緊絞在一起,像無法解開的結。
“盡歡,縱遙來電……”
輕快喊著的徐唐推門而入,看到辦公桌前還坐著人,立即收聲,轉而露出標準的公事化笑容,招呼道:
“房芳也在。”
“徐助理。”房芳連忙起身回應,“你們有事要談,我先下去了,拜拜。”
“很快下班啦,明天見。”
何盡歡朝她揮揮手,走出辦公室,笑意盈盈的房芳頓時冷了小臉,眉眼間散發出一種古怪的氣息。
待門關上,徐唐立即恢複輕鬆狀態,笑眯眯道:
“走吧,縱遙讓我送你去公寓。”
“他回來了?對了,他今天出城是去見什麽人嗎?”
“還沒,他先得送莫一去個地方。”
徐唐沒有回答後半個問題,暈頭暈腦的何盡歡還沉浸在室友疏遠所帶來的失落中,也沒有再追問,開始收拾電腦和文件,打算回去即時消化所有今天接收到的東西。車駛出集團地下停車場時,淋漓一整天的雨終於停了,天空陰雲密布,唯有西方露出一塊鑲著金線的灰白。正好周五,還不到下班時間,交通就開始有點堵,抵達公寓差不多花了四十分鍾。
甫一進門,徐唐接到電話,老爺子召他去老宅。
他馬不停蹄的走了,秦縱遙還沒有回來,整座公寓顯得空蕩蕩的。
撩開兩麵落地窗的乳白色輕紗,晦暗光線映進來,透過布滿雨珠的玻璃,次第亮起的霓虹朦朧如夢境。
一個人獨處時分,心事尤容易侵染。
倚在銀白色收縮閱讀燈旁的原木色躺椅裏,給外婆去了個電話,這段時間的點滴像電影一樣在眼前徐徐展開。
要是沒有TY出軌的事,和縱遙如今又該是怎樣一種距離?
或者,自己還在為無法進秦氏集團苦惱不已吧,而今進是進了,卻是以一種難以置信的方式。
人的際遇,當真無法預料。
說起無法預料,她想起中午走出食堂路過吸煙區無意聽到兩個男職員在竊竊私語,他們在為老爺子把那麽多股份轉給秦慕清而替秦縱遙感到不值和委屈,其中一個更是直言不諱,說秦慕清反倒像是秦家的太子爺,正兒八經做事的秦縱遙反倒像聘來的工作人員。可能最近幾天偶爾收到寧謙的微信有關,電光火石間,她觸電般想起十七歲在電視上看到秦縱遙相片的那天——
一腔少女情懷遭到打擊的她問父親,秦縱遙是秦氏唯一的繼承人嘍?
當時,父親回答:唯一?不見得。
想不到,時隔好幾年,終於體會到這句背後的含義。
這麽久以來,一直以為父親那天的詳細解答出於對自己的寵愛和本身見多識廣,然而,如今仔細回想,父親的了解程度似乎有點深入。
思及於此,腦海裏跳出今天在市場部所提交的文件中留意到的一句話——
質量是集團的生命,切勿重蹈覆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