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薨逝
丘卿沒有食言,一早就帶著杜襲前去養德殿去見齊徹。
可見到齊徹的一瞬間,杜襲幾乎愣在了當場,那被勞雲服侍著躺在床上瘦骨嶙峋,幾乎毫無生氣的人,竟然會是齊徹?那個從來溫潤如玉、言笑晏晏的齊徹,竟然如今成了這般枯木之狀。
勞雲見到杜襲,立刻便跪下請安,“娘娘,大王一直在等你。”
那顆戮珠還掛在他的脖子上,光澤前所未有地強烈,當杜襲靠近的時候,那光澤才慢慢暗了幾分。杜襲坐在床榻邊,握住了齊徹的手,那手瘦得硌人,杜襲心下有些酸楚。這個手握大權的男人,似乎也是軟弱的,無力的,麵對天災人禍的時候,一樣渺小卑微。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應到了杜襲,緩緩睜開了眼睛,勞雲幾乎喜極而泣,“大王,您終於醒了啊!”
戮珠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齊徹的眼睛裏才漸漸有了些許神采。他反握住杜襲的手,“你終於回來了。”
是,平安回來了。
勞雲見狀,便和丘卿一同退出了養德殿,將裏頭全然留給了杜襲和齊徹二人。
“扶我坐起來。”
杜襲伸手將他扶起來,隻是她略略一用勁兒,才發覺他宛若一張紙一般,在她的手裏全然沒有重量感,找不到可以讓他靠著的東西,索性扶著他靠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樣親密的行為,是她從來沒有過的,便是和齊居,也從來都沒有這樣親密的時刻,他的背靠在她的胸口,頭就埋在她的脖頸之處的,毫無間隙。她生平最不喜歡男人觸碰到她的肢體,可這一刻,她的心裏沒有絲毫的不適,有的隻有悲憫和酸楚。
她的手還緊緊握著他的手。
“襲娘,我終究要把你還給他了,怎麽辦,可真是舍不得啊!”
她愣了愣,心裏道,其實你可以不用還的。隻是這樣的話,她是從來說不出口的。她的人生裏,似乎從來沒有辦法說出我希望和我願意的話來,又或者,她仿佛是身處在滔天巨浪的一艘小船。大浪推著她往前走,她隻能往前走,沒有力量去反抗,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去反抗。
她隻能用自己的力量讓這一艘船行得穩一些,再穩一些,不至於太快翻到在浪中,被海水所淹沒。
齊徹緩緩道,“襲娘,有時候,我隻是很嫉妒。我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其實不比他晚。那年你入宮的時候,我也見過你。”
就在宮牆的一個角落裏,杜忠帶著她去見當年的燕太妃,但按照後宮規定,要見後宮妃嬪,必須得到王後的允準,所以他們必須先去拜見王後。
那時候,她跟在杜忠的身後給王後行禮,他就躲在側麵屏風的後麵,還曾趁著他們行禮的時候偷偷探出頭來看過這個名震天下的大將軍和他的女兒。
那個小女孩比尋常的女孩子都要瘦,但是長得比他身邊的小女孩要高,雖然是在王後的麵前,眼睛卻烏溜溜地轉,顯得格外有生氣,比起沉重壓抑的宮廷中,她就是那個格格不入的存在。可就是這樣的生氣,卻也充滿了格外的吸引力,讓人不由得生出一種向往來,想要知道她的生活,想要融入那樣的生活,甚至想要成為她那樣的人。
後來他才知道,那種情緒,就是羨慕。
一個生活在權力、繁華宮廷,甚至是最靠近權力頂端的人,竟然會羨慕這樣的女孩子,聽起來竟然是這般不可思議。可是他知道,他就是羨慕。
後來,她在宮中待了不到三天的時間,但他每當上下課的時候,總是能在宮中看見她的身影,看見她毫無顧忌地上樹抓鳥蛋,當她從樹上下來的時候,正落在他的麵前,她拍拍衣角的灰塵,抬眼看著他,然後粲然一笑,“送你兩個,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啊!”
她還把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也不知道為什麽,齊徹竟然沒有覺得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爬樹是一件有失體麵、十分不端莊的行為。相反,他覺得她的動作真實幹淨利落,正應了一個詞,叫做英姿颯爽。若是換了旁的大家閨秀,必然是要讓他十分鄙夷的。可那一霎那,他就記住了這個特別的女孩子。
後來,他再收到她的消息的時候,就是安水之戰,她帶著隻有數千的兵馬,擊退葉羅安,射殺大梁的端王。他可以想象,那一場仗,打得有多慘烈。那個印象中生氣活力的姑娘,有一日竟然成為了令大梁將士聞風喪膽的女修羅。
那一刻,他不知道為何,心裏有些心疼,一個孤女,自小沒有母親,如今連父親也一並失去,她接任父親之職,立於國家危難之處,用一介女子之身,守家衛國,完成了連尋常男人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
他有些心疼。
分封給她的官位,是遠超過了她應該受的,可是他就是想給。王太後以為他需要安撫邊境將士,也就沒有反對,他也是這麽說服自己的,可打心裏他知道,他給了這個官位,就是為了她一個人而已。
那一年秋狩,她入京述職,他見到她的時候,恍若隔世的再見麵,他心中竟然有了些許異樣的感受,再到封她為妃,讓她入宮,他知道她心裏是不願意的,可他就是這麽幹了。
甘泉宮是曆來王後才能居住的宮殿,他將這個宮殿賜給她居住,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蒙妃與他多年,他也從未想過要將王後之位許給她。
可她不要。
他用王後之位試探過她,她卻不在乎。甚至為了齊居不惜跟王太後做交易。
知道的那一刹那,他幾乎是氣得想掐死這個女人,倒是勞雲說,“自從殊妃進宮之後,大王倒是越來越像個人了。”
他曾不能明白這話的意思,後來才明白,杜襲的出現,讓他越來越真實,有了情緒,雖然大多時候,都是杜襲將他氣得無比鬱悶。
齊徹道,“徐淑儀腹中的孩子無論男女,都不能做齊主。”
倘若生下的是個帝姬,也就罷了,若是個王子……
“你甘心嗎?”
“不甘心。”齊徹笑了,“不甘心就這樣死了,不甘心把你還是要還給他,不甘心尚未完成父王的托付。不甘心的事情太多了……”
可是不甘心也沒有用。
幼主臨朝,就是外戚掌權,少幼母壯,禍亂朝綱之事就是早晚的事情。
周朝有祖製,留子則去母。
先王將大齊交給他,是盼著他能讓大齊更加強盛,即便如今他已經無法完成這樣的重任,也不能讓大齊就這樣毀在他的手裏。
宮禁已經被王太後控製起來了,他病臥床榻無法動彈,勞雲更是被軟禁了一般,養德殿外的侍衛全部都是王太後的人。
齊徹輕聲道,“襲娘,你會恨我嗎?”
恨我把你納入宮中,恨我將齊居送出去,很我讓折了你的羽翼。
杜襲沒有說話。
“果然,你還是恨我的。”齊徹喃喃道。
便是連我快死了,也都不肯說一句謊話來哄我。
杜襲輕輕道,“我很謝謝你。”
在宮中的日子不好過,雖然她也應付得來,卻也知道,那背後從來少不了他的周旋。
如果不是他,她不會過得這般隨心順意。
齊徹喃喃道,“襲娘,我冷。”
他渾身都在發抖,而且抖得越來越厲害,她將他抱得更緊,“齊徹,我已經平安回來了,你能不能不死。”
“襲娘,襲娘,襲娘。”他一聲一聲叫著她的名字,一聲比一聲弱。可他一直在念,仿佛她不在身邊,他要永遠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裏,要把身後的這個人永遠記在心裏。
終於他不再顫抖了,可他的聲音也沒了動靜。杜襲抱著他的身體,輕輕地應了最後一聲,“嗯。”
勞雲進來的時候看見她抱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麽,終於放聲大哭。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臉,卻摸到了一臉的淚水。
她竟然哭了。
為了齊徹。
勞雲顫抖著手從齊徹的枕頭下麵取出一個匣子,“這是大王吩咐的,要交給娘娘的。大王一直都在等娘娘。”
“若是我不來。”
“大王一直相信娘娘一定會來的。”勞雲抬起頭來,眼中滿是堅定,“大王所信的,奴才也信。”
杜襲輕輕打開匣子,裏頭赫然當著六枚印璽。這是天子六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