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亡國之子
杜襲趁亂帶著楚玉堂等人一路撤退,到了指定地點,黃鋯早就在那裏等著了,杜襲直接把楚玉堂揍暈了直接丟在馬車裏,和黃鋯一行人,偽裝成護送大臣的隊伍,加上身後有穿著禁軍衣服的兄弟們,很是順利地離開了獵宮,一路上變換身份,連夜離開了大梁的京城。
楚玉堂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了,他和杜襲正在一處不致命的山洞裏,杜襲靠在旁邊閉目休息,身邊竟沒有另外的任何人。
楚玉堂掙紮著站起來,杜襲在黑暗中忽然睜開了眼睛,“你還想去哪裏?”
“我餓了。”
“餓了?你就算是餓死了,跟我又有什麽關係呢?”她反問道。
楚玉堂喘了兩口氣,兩日沒有進水米,他現在覺得身子有些虛弱,甚至手腳都不大用得上勁,“如果我死了,我這張底牌可就沒有什麽用了。”
“可是,你現在的確對我也沒有什麽用了。我之所以還留著你,不過是想要知道一個真相。”杜襲拿著樹枝挑了挑火堆,讓火燃得旺一些。
楚玉堂喃喃道,“真相?殊妃娘娘這麽聰明,難道會猜不到嗎?”
“或許猜到了些許,但我更想聽見你親口說。你到底是誰?”
楚玉堂幹脆隔著火堆和她對麵而坐,“我是誰?我原本也該是王室貴胄,可就是因為你的父親,我變成了亡國之子,一輩子隻能對被人卑躬屈膝。”
“當初安水被破,我父親被殺,也有你的手筆在裏麵吧!”
楚玉堂大笑起來,“對,洛信的確是很厲害,但他怎麽也算不到,在你們和葉羅安之間的變數中,還有一個我。”
過了這麽多年,杜襲才知道軍師的真名,竟然叫洛信。
“更可笑的是,這一切王太後都知道。隻要杜忠還在,齊居就永遠是一個威脅,所以我和王太後達成了協議,將先王存著的布防圖偷出來,送給了葉羅安。”
杜襲站起來,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他趴在地上劇烈地咳了起來,猛地吐出了兩顆牙來,血從嘴角緩緩流下,滴在地上。
他仍舊在笑,“杜襲,你恨我嗎?可是你又有什麽資格來說你恨我呢?你覺得你父親是個英雄,可對於我來說,他就是一個惡魔。尤國的王室和宗室,足足有近千人,他一個都沒留,那時候我隻有五歲,被我的乳母用他的兒子偷換出來。我的父皇母後、親族、兄弟姐妹,一個又一個被推上城樓,或被殺,或被羞辱。
我的母後站在城樓上,她忍受不了可能會被士兵淩辱的結果,當著尤州百姓的麵,從城樓上一躍而下。當時的我就站在那些百姓的中間,我的乳母死死捂住我的嘴。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跳下來,就落在我的麵前,甚至她的血還濺到了我的臉上。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天,我的母後是衣衫不整地跳下來的。而你的父親就站在城樓上,麵無表情地讓人把她丟到了亂葬崗,任由她的屍首被野獸烏鴉所吞吃。我甚至常常做夢都能夢見她的死狀。”
楚玉堂死死地盯著杜襲,“你還覺得你的父親無辜嗎?你父親一輩子造成的殺孽無數,他死在葉羅安的手上,是報應,是活該!”
杜襲冷笑道,“好啊,那你想不想知道你的父親母親的報應又是為了什麽?”她將樹枝丟在了火裏,“承平二年,也就是你父皇登基的第二年,尤國上下選秀,這一場選秀,死了起碼數千人,原因是什麽呢?你父皇下令,未年滿二十的女子,無論是否婚配,都必須參加選秀。多少的妻離子散,多少的血淚在其中,你又何曾知道。
說起來你的母後,從前還未嫁給你父皇之前,也是已經成婚的婦人,但你父皇看上了她,但因為她是當朝太傅之女,為了掩人口舌,便殺了你母妃的父家和母家,當然連她原本的夫家也沒有放過,那一場屠殺之中,也死了近千人。
除此之外,承平六年,尤州有一半的地方因為幹旱,到了秋收的時候,收成隻有原本的一半左右,許多百姓交不上賦稅,你父皇大怒,不但沒有開倉賑災,還將那些沒有按時上交的百姓,下旨屠殺了。那一年,尤州境內血流成河。
承平十年,大梁壓境,你父皇向齊國求救,結果轉頭就把齊國的將士給出賣了,殺了送給梁國,以求平安。
承平十二年……”
“你住口!”楚玉堂慘白著臉道,“你胡說!”
“是我胡說還是你不敢聽?每一樁每一件都有史書為證,當年我父親當著百姓的麵誅殺尤國王室的時候,你知道百姓們是什麽反應嗎?群民歡呼雀躍。
你以為我父親怎麽會這麽容易就殺入尤國當年的都城,是京城百姓殺了守城門的將士,將我們杜家軍迎入其中。你憤恨我父親滅國,你丟了你王室的身份,從此淪為庶民。可是在我看來,你的恨意多麽可笑。你不為了尤國百姓而恨,卻是為了你自己而恨。
尤國該滅,因為你身在其中,可你和你父親一樣,從來不把自己當做是尤國的人,你不愛自己的國土,不愛自己的百姓,將所有人的性命可以當做是你的棋子,任由你擺弄。若是上天容忍你接續你父親稱帝,才是天道淪喪。
若我是我父親,當初不但會屠殺了整個王族,還會天涯海角追殺你,將你們尤國的王室徹底斬草除根!”
說到最後一句,杜襲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一字一字地吐出來給楚玉堂聽。
他將這些話說給楚玉堂聽,無非就是想要得到她的認同,但她永遠都不可能認同他。不僅不會認同,還會殺之而後快,這樣的認識,讓楚玉堂的眼神暗淡了下去。
“襲娘,你為什麽不明白,其實我們是一樣的人。”
“一樣?”
“你也恨齊徹,也恨王太後不是嗎?你應該感謝我,我殺了齊徹,你才能跟齊居再無阻礙地在一起。”
果然,杜襲的銀月槍直接抵在了他的喉間,“他待你也算真心,你就是這樣回報他的?”她每說一個字,那槍尖就抵得更近一分。她手抖得厲害,似乎每一下都是在極力克製自己殺掉他的衝動。
他看著她的手,忽然就落下淚來,“為什麽?”
她看著他。
“為什麽?為什麽當你知道了你父親的死與有關的時候你尚能冷靜,可是當你聽到齊徹的死,你卻憤怒得恨不得立刻殺了我?”他輕聲道,“他對你又不好,你為什麽要這麽在意他?他對你還沒有我在乎呢!
他封你殊妃之位,本來就是利用,他偏寵蒙妃,根本看不見你對他的心意,那天在獵場的時候,我分明看見你眼神裏也有很重的失落。他看不見你的好,他也不明白你的好,你為什麽還要喜歡他!
反而是我,我殺了他,放了你自由,從今往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情。我才是最懂你的那個人,也是最明白你好的那個人。”
杜襲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她確實沒有想到過楚玉堂還對她抱有這樣的心意。他和她之間隔著血海深仇,他竟然還能對仇人之女心生傾慕,或許她應該覺得感動的,可對於她來說,她能感受到的隻有惡心。
一隻鱷魚眼淚下的傾慕,你會覺得感動嗎?
楚玉堂對她,或許真的有幾分好感,但他本質上是個野心家,為了心中的野心可以不擇手段。如果說他和她的相像之處,大概就是這一點吧。
杜襲看著楚玉堂,若說之前她對他是不解和厭惡,到了這一刻,她卻覺得憐憫、痛恨和憎惡。
還有……
惡心。
“你說你懂我,可你所說出口的話,卻讓我知道,其實你一點都不懂我,沒有你,我今天所擁有的或許更多。”
或許父親還活著,齊居也不會被送入大梁為質,齊徹也沒有死,好好地坐著他的王。
楚玉堂不可置信,“為什麽?為什麽連你也不懂我?”
“懂你?”杜襲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你自以為為我做了許多,可惜楚玉堂,我不僅不懂你,也一點都不會感激你,甚至對於我來說,你是我的仇人。今日我不會取你的性命,但將來我會讓你生不如死。我父親的仇、齊徹的仇、軍師的仇,甚至還有羅升的仇,我會一點一點向你討回。你不但報不了尤國之仇,我還會毀掉你最後的希望,讓你生不如死。”
她收回手上的銀月槍,喚來了羅英,“我把他就交給你了。”
羅英跪在地上,朝杜襲磕了三個頭,“多謝將軍成全。我羅氏一家的性命就是將軍的,將來將軍若是有任何差遣,羅英必萬死不辭。”
杜襲將他扶起來,“楚玉堂生性狡詐,你小心些吧。我也不要你的性命,你好好的撐起羅家的門庭就算對得起我和你哥哥了。你哥哥一生征戰,我不忍心見他家室敗落。”
如此,也算是全了她最後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