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背道而馳

  “技不如人,願賭服輸。”


  赫連齊收了手,認了輸,麵上表情坦蕩鎮定。


  對於他來說,輸了並不是什麽值得懊悔生氣的事,這次輸了,下次才有機會更好的贏過來。怕的是連讓他輸的人都沒有,那人生才真真無趣。


  “喂,小騙子。”


  他看著正得意跟軒轅冽他們說這話的蘇懿,突地開口,叫了她一聲。


  “嗯?”蘇懿回頭看他。


  臉蛋兒精致如被細琢,皮膚瑩白如完美溫玉,一雙黑?_?_的眸子,仿佛有水波在裏麵盈盈生光。


  嬌柔,輕媚,像水,像風,像無骨的細柳,像撓著心肝兒的狗尾巴草……


  赫連齊突地覺得,大周的女人長得真挺好看的。


  他在想北漠有沒有這樣的女子,可有印象的,除了他父汗那幾個比男人更凶悍的妃子,就是那些動不動就拿鞭子抽人的姐妹,其他的竟是再想不出誰來了。


  敢情他二十多年,好像還沒正正經經地看過女人?

  這倒是讓甚少鬱悶的四皇子殿下鬱悶了一把,揚聲喚道:“小騙子。”


  蘇懿扯了扯嘴角,笑眯眯地露出一排白牙:“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赫連齊頓了一下。


  果然剛才的場景都是自己眼花麽?


  想了想,又忍不住笑著搖頭,他道:“算了,反正隻要這家夥還活著,就總會有較出高下的一天。小騙子,若有一天你家男人不要你了,來北漠,我還讓你當皇子妃怎樣?”


  蘇懿“呸呸呸”了幾聲:“你家男人才不要你!”


  “哈哈哈哈……”赫連齊叉腰大笑幾聲,“你別不相信啊,那家夥可是個無情人,別錯托了終身,後悔莫及。”


  蘇懿考慮著要不要多紮他幾針。


  赫連齊笑了會兒也不笑了,挑高了眉峰,突地便正兒八經起來。


  “喂,軒轅冽,我跟你說的那個,你真不考慮?”


  軒轅冽單手負於身後,優雅克製,貴氣疏離:“你的人均已送出京去,你若現在肯滾,還能趕得上宵禁前出城。”


  “嘖,煜王殿下何時也變得如此菩薩心腸了?天地不仁,父兄不義,你倒是忍得下這口氣。罷罷罷,左不過是你們大周的家務事。我就等著你被處死、我闖過關外直取鄴京這天。”


  說話間,赫連齊笑嘻嘻地去拍軒轅冽肩膀:“到時候,你若還有命在,我就封你個大將軍怎樣?”


  他話音落下,手卻沒有落到實處。明明感覺已經拍到了實物,一落下去卻拍了個空。


  而軒轅冽就站在一旁,仿佛從來沒有移動過一樣,身形姿態一如剛才。


  赫連齊一愕,旋即目中興奮神色更濃。


  沉睡的獅子也是獅子,可不是任人撫摸的綿羊,卻偏要有人不信邪地來戲弄。


  哈哈,最近大周,可有得熱鬧瞧了。


  “小騙子,改天再來找你玩。”


  赫連齊一邊痞氣地揮著手,一邊朝著圍牆走走過去,明顯是想用輕功離開。


  蘇懿挽著軒轅冽的胳膊,小聲地道:“他內力還要一個時辰才恢複呢。”


  “噗――”


  宋元恒望著遠處站在牆根發呆的赫連齊,實在沒忍住,噴笑出聲兒。


  “洛英,送四皇子出門。”軒轅冽倒是比旁人都淡定得多,隻是那嘴角處,到底還是好心情地勾起一個淺淡弧度。


  一個小插曲就此翻過,事後蘇懿問軒轅冽那赫連齊都跟他說了什麽,他隻回答了兩個字――


  “你猜。”


  “他是不是打算和你裏應外合,助你登上皇位,然後和你大戰一場?”


  “嗯。”


  “哎?真就那麽簡單?我隨便一猜就猜中了?你是不是在誆我哦?”


  “你是希望爺說是,還是不是?”


  這家夥,就像是那滑不留手的泥鰍,你都沒注意,就被他鑽了空子。


  所以赫連齊到底跟他說了什麽,她還是沒問出來。


  索性,蘇懿又換了個問題:“那如果洛英比賽輸了,我真要跟好整齊回去作妾怎麽辦?”


  “洛英不會輸。”


  蘇懿原打算從這男人的臉上看出一點不一樣的情緒的,很可惜失敗了。


  他定然是早在心中做好了打算,才任由著她胡來的吧。


  蘇懿不死心:“那萬一要是輸了呢?”


  軒轅冽笑了笑,伸手揉弄她的頭發:“你到底是不信爺、還是不信你自己?”


  蘇懿一愣,旋即笑開。


  是啊,這問題壓根兒就沒什麽意義嘛。自己定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這個開口,就算沒有把握,不還有他在自己身後嗎?

  比起她想聽到的那些甜言蜜語,其實這種無聲的信任和安定,才是更讓人踏實的吧。


  “喂……”蘇懿突地轉頭,看向宋元恒。


  “嗯?”宋元恒疑惑看她。


  蘇懿挑眉豎指:“這種時候,你不覺得你該回避一下嗎?”


  “子淵……”


  宋元恒眨巴眨巴眼睛,似要擠出兩滴淚來。


  軒轅冽老神在在語態悠然:“爺覺得,你和新月挺配的。”


  “我這就走,子淵你不能不管我啊!不能不管我啊!”


  宋元恒撒開腳丫子跑得飛快,一邊跑還不忘一邊強調著。


  蘇懿抽了抽嘴角,目光朝軒轅冽掃過去:“你真想讓宋元恒娶了新月郡主?”


  她可是軒轅棣的親妹子,這要和宋元恒成了親,那可就不好玩兒了。


  軒轅冽品了口茶,神色未變:“這就得看他自己有什麽造化了。”


  這意思……


  蘇懿微微挑高了眉眼。


  “那你呢?還打算著裝病多久?”她一頓,又問了句。


  軒轅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不會太久了。”


  不會太久是多久?

  蘇懿知道,軒轅冽說是在“養傷”,可卻是一點也沒閑著,暗中籌劃的那些東西,他壓在心裏,像最沉重的枷鎖,一個人承受著所有的壓力。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手,看著他,靜靜的,沒說話。


  還是那張讓人怎麽看都看不厭的臉,還是那俊逸無雙讓人尖叫的俊顏,還是那深邃幽遠黑?_洞徹的鳳眸……


  這個男人,利悍,霸道,高貴,內斂,還有獨屬於她的,柔軟。


  長長的眼睫一眨,有雪花落在鼻間,輕輕的,帶著冰雪的寒涼,卻又很快地融化不見。


  蘇懿抬起頭來,嘴角彎彎翹起:“下雪了啊。”


  她來到這裏之後,看見的第一場初雪,雖然不是很大,可那天空星星點點的白色雪花飄灑而下,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軒轅冽沒看雪,而在看她。


  “你見過下雪的沙漠和草原嗎?”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蘇懿搖了搖頭:“沒呢。”


  她以前生活在南方的一座小城市,那裏四季如春,很少遇見有下雪的時候。就算有,也是飄一丁點兒,很快就融化了。


  “下過雪的沙漠,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一點雜色都看不見。太陽出來,一半掛在起伏的山丘,一半照耀著雪地,就像是鋪蓋上一塊銀色的綢子,還會有好看的銀光。”


  軒轅冽緩緩地開口,輕輕地訴說著。


  “你會聽見駝鈴在響,商隊會牽著一排排的駱駝,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帶著大周上等的茶葉和精美的絲綢,去換取珠寶、琉璃、還有各種各樣的稀罕物。那些東西,相信你一定會喜歡。”


  蘇懿聽得眼睛放光,一臉向往:“那有機會,一定要去一次!”


  她以前就想去看的,也不知道這個時代,有沒有風韻妖嬈的舞女、吹笛子的養蛇者、還有那如明珠一般的敦煌壁畫。


  “丫頭。”


  軒轅冽叫住她,俊眉壓目,難得的嚴肅。


  蘇懿也看向他,四目相對間,她看見他的眸子,幽邃深黑,像清潭古井。


  “想不想跟爺去江北。”


  “好啊。”蘇懿笑了笑,一片雪花落在她彎彎的唇角邊。


  軒轅冽突地伸手,將她拉入懷中,緊緊地抱著,聲音低沉而黯啞:“去江北之後,就不回來了。你還願意嗎?”


  不回來了……


  蘇懿這會兒才突然意識到,軒轅冽在說些什麽。


  他從十三歲就在江北大營的軍營裏長大,在那邊立下赫赫戰功,被譽為大周最堅硬的屏障。老皇帝喜不自禁,封他煜王,禦賜封地北豫州,就在那大周最強軍隊――江北大營的隔壁。


  她輕輕地問他:“你的意思是,如果軒轅棣登了皇位,你就卸掉兵權回封地當個閑樂王爺,永遠不再歸京了是麽?”


  軒轅冽點頭,雪花落在兩人身上,像裹上銀裝。


  蘇懿緊靠著軒轅冽,明明懷抱那麽溫暖,可心裏還是一陣一陣的拔涼。


  她現在終於知道了,老皇帝永遠不會要軒轅冽的性命。因為他要把軒轅冽放在江北大營的旁邊,震懾著關外的北漠以及所有的部落,卻將江北大營的所有實權全部交給軒轅棣的親信。


  要用他,卻要這麽防著他。


  帝王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呢?


  軒轅冽道:“如果你不想跟爺去……”


  蘇懿悶著聲音打斷他:“如果我不跟你去,那你會為了我留下來嗎?”


  “傻丫頭。”軒轅冽扯了扯她被雪花襯得更是紅潤的小臉,輕輕地歎了口氣。


  蘇懿見軒轅冽久久沒有開口回答她,心裏多少是有些失落的。


  他不願意為自己留下來啊……


  心裏頭,多少是有些委屈的。


  她為了他,一步一步地開始鋪地撒網,隻希望將來有一日,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而他卻想回到封地,遠遠地躲開一切,永遠都不要再踏入這個皇城這個是非之地。


  是他倆哪裏出了錯,竟在不知不覺中背道而馳?


  “我先回去休息了。”


  蘇懿有些落寂地推開軒轅冽,轉過身,踩著那薄薄的一層雪遠去,留下淺淺的足跡。


  軒轅冽立在原地,像一尊精雕細琢的雕像,任越來越大的飄揚雪花,落滿一身。


  “唉!”


  宋元恒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裏冒出來,站在軒轅冽身後幽幽地歎了口氣。


  “看來蘇二小姐還沒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啊。”


  若是子淵想留在京城,那蘇懿的那條小命,早就香消玉殞、魂歸天外了。


  老皇帝前半生戎馬,後半生算計,可不是眼睛裏能進沙子的人。


  “管好你的嘴。”


  軒轅冽麵無表情地扔下一句話,拂袖離開。


  宋元恒望著那背影,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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