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一十三章 打臉薛無痕
天方劍士有點得意地向下審視著獄卒:「房大人最近將瑪索劍派的人收拾服貼了,年內不會有什麼事情,所以派人出來弄幾個女孩玩玩,你要是掃了大人的興緻……」
「不敢不敢!」獄卒連聲道,而那位出聲阻止獄卒的殺馬特先生,此時卻如同「正義」的化身一樣「挺身而出」,口氣囂張道:「怎麼?正五品的芝麻官也該在本座面前囂張?」
天方劍士有點驚訝,準確地說是有些警惕地轉過來,認真審視著眼前的這個人。他眼裡的這個人渾身衣著花里胡哨,彷彿不慎掉入染缸,染出來一個駁雜難以辨認的顏色,頭上飛髮型非常有辨識度,標準的神劍門「鶴立雞群」式的髮型,那人身上的氣息晦澀又危險,卻並沒有給天方劍士一種不可戰勝的壓迫感,雖然天方劍士能感覺到那人身上的冰氣很龐大,卻也能同時感應到,他身上的戰氣並不圓融,有些地方轉動晦澀,這,就是境界低微的最好表現。
「你算老幾?!」天方劍士一看到那殺馬特的頭型就火了,曾幾何時,這一叢離經叛道的頭髮,本身就是某種除魔衛道的旗幟,本身就是對黑暗王權下民不聊生的殘酷人間的反叛,本身就是對那群狗屁都不如的腐儒「天理倫常」的嘲諷與質疑。那飄揚的棕色頭髮,幾乎就是灰暗的黎明裡一面招展的旌旗,然而如今,這頭髮不過是代表著背信棄義,賣祖求榮,殘殺同道以及對王權的奴顏婢膝,對奴性的跪舔以及對罪惡的歌頌而已,再也不是那輝煌的,叛逆的旗幟,而是如同哈巴狗身上帶著斑點的毛皮一樣,討主子歡心的裝飾物。
天方劍士並不怕神劍門的人,尤其是現在他手握著正五品官員的令牌,而神劍門,或者說神劍軍的職銜大都在六七品之間,就算薛無痕這個掌門也是正六品的小官。
「本官薛無痕,愧領火門提督章京上行走,從四品,你這個不過是別人家走狗的賤民,還不下跪么?」殺馬特先生的話讓天方劍士真的有點吃驚了,他瞪大了天藍色的眼睛,十分奇異,十分驚駭,又十分興奮地看著眼前的人:「你?薛無痕?薛大掌門?」
「不錯,正是本官。」薛無痕高高昂起頭,渾然不覺拜獄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他的側後方。天方劍士扭頭看了一眼獄卒,佯裝十分為難,實際上壓根不當回事地說道:「雖說咱家房大人不過正五品,可是肩上扛著的責任么……這個很不好說的,萬一房大人被什麼神劍軍的西洋花點字的哈巴兒氣病了,讓軍備廢弛了那麼一點點,只怕你那所謂的從四品也沒得當了吧?咱家大人可是又鐵卷丹書的,見官大一級,算是正四品,就算我這個跑腿的,也算是從四品,當個沒實銜的章京上行走也沒問題,所以咯,先來後到,這麝月小妹妹,還得跟房大人走——」
「休想!」薛無痕霸道一揮手:「什麼鐵卷丹書,什麼見官大一級,在本官面前統統扯淡,本官可是白龍榜上第一——」
「拉倒吧!」天方劍士冷哼一聲:「白龍榜現在都不知道還在哪裡歇菜呢!」
他這句話肯定把薛無痕惹毛了,因為他看到對方的雞冠頭慢慢軟下來,身上騰起冰藍色的氣霧,天方劍士臉色一肅,伸手握住背後的四尺重劍,他出身鐵劍門,一生使用雙手重劍,雖然從萬人往那裡學來許多輕靈的技巧,可是從師祖那裡傳承來的技藝與戒律,一時一刻都不敢忘卻。
他握住了劍,卻並未拔劍,一雙天藍色的眼睛盯著薛無痕的右手,等待著他先出招。天方劍士看著薛無痕右手握劍的姿勢,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的,半是高興半是疑惑的感覺,他感覺到薛無痕握劍的姿勢,已經失去了一代劍豪的勇武與自信。
那是凡夫俗子才會用的握劍的手勢,五指緊緊扣住劍柄,手腕也僵硬起來,不像天方劍士自己的右手,呈半握狀,手腕放鬆,並且肘關節還提供一個朝正前方的拉力,這樣,他自己出劍的瞬間,劍刃劃過圓弧,行進的路程比薛無痕那樣沿著劍鞘直線拔劍長出差不多兩成,但是在長劍的完全出鞘的瞬間,握劍的手,就已經到了一瞬風光刺的起始位置!而薛無痕需要用力轉動手腕,糾正長劍的方向,再提起手肘,才能將手運動到合適出劍的位置,別的不說,就是長劍出鞘之後那一瞬間轉動手腕的動作,所付出的時間和體力,都和天方劍士弧線拔劍的整個動作的時間相當。
天方劍士清楚地記得薛無痕可以弧線拔劍,此時卻採用了更笨的方式,是他不想嗎?不,是他不能,因為只有真正一心為劍的劍客,才能集中精力使用這樣的拔劍手法,稍微有點心情波動,稍微有點雜念,只怕弧線拔劍的手就會慢下來,懶下來,沿著劍鞘的直線拔劍了。弧線拔劍法,並不是一個靠著肌肉記憶就能練成的技巧。
中年的天方劍士,那眼光毒辣如同蝮蛇,一眼就從薛無痕的手上看出他的劍法,不僅毫無寸進,還倒退了許多。天方劍士知道自己的斤兩,在萬人往面前毫無勝算,但是面對薛無痕,曾經的鐵劍門掌門兼門中第一高手,很想來討教一下!
他看到自己獲勝的希望,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有可能戰勝這個曾經的,正道第一高手!
他感覺自己的血已經在燃燒,而不是在沸騰了。
他的面前,薛無痕的血真的沸騰了,那是被一位「賤民」氣到戰意沸騰的糟糕感覺。薛無痕也有著自己的驕傲,儘管他的尊嚴早就被皇宮裡的太妃和法華寺的和尚們踩碎了一地,可他依然秉持著自己虛無的驕傲,他的驕傲,就在於他的地位,更準確地說是地位帶給她的權勢。
薛無痕迷戀權勢,他的驕傲也根植於這權勢之上,他從骨髓里就不允許任何一個身份比他低的人嘲笑他,質疑他,甚至質疑被他視作生命的「白龍榜」。在薛無痕的觀念里,白龍榜,那是朝廷給他的一項特殊的冊封,是帶著「皇味兒」的殊榮,不容他人踐踏。
「白龍榜從來沒有遠去,它就靜靜矗立在你的屍骨之上。」薛無痕垂下眼帘,露出一個殺馬特專屬的頹廢又「飽含深情」的眼神,嘴裡說著如此高大上的宣言,手卻先動了,一邊說著一邊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出劍。
鏘!
「什麼時候?」殺馬特的眼睛猛然睜圓了,湖綠色的瞳孔中,滿溢的不可置信中,掩蓋不住那一絲絲的驚慌。薛無痕的出劍是那樣的快,快如鬼魅的掠影,可是當他那一劍橫掃到天方劍士的心口時,卻險些被對付刺來的一道星芒穿透了手肘,要不是他憑藉著幾十年來的刻苦修鍊,本能地在半途變招,改橫掃為招架,只怕這一劍就讓他的右手暫時廢掉。
他的面前,天方劍士的臉色肅然,藍色的眼睛里燃燒著的凝重與興奮:「好強!」身為正道的天方劍士點點頭,首先撤下的自己的一瞬風光刺。他的讚歎落到薛無痕的耳朵里,簡直和耳光直接打臉上一樣令他惱火。
「哪裡來的無名鼠輩——」薛無痕不依不饒地再次抬手,手中的長劍被他一擊橫掃,幾乎化為一道藍色的鞭影,朝天方劍士的臉抽來,天方劍士這次有了準備,長劍一挑,準確點在了薛無痕的劍招的致命軟肋處。
「《神鞭劍法》?這種二流神功怎麼對得起你的身份?」天方劍士的語氣里已經慢慢滲漏齣戲謔,儘管這一下震得他手腕生疼,可是對手在劍術方面不可思議的大滑坡,讓他的心裡充滿了為門派信仰復仇的爽快感與自豪感。天方劍士很清楚,神劍門的鎮派神功《劍芒心經》《一瞬風光刺》才是劍之究極,等閑劍派的那些破爛招式還是不要拿出來現眼為妙。
不過,他一點也沒有自大的想法,他甚至沒有想過能戰勝眼前的強敵,薛無痕畢竟是金丹巔峰,又修鍊出了戰魂氣,這樣的對手,體內的戰氣龐大到等閑不敢想象,天方劍士可沒有膽子和這種人展開拼盡體力與氣力的生死搏殺,他只想著能將這個人逼退就好。
此時,他們周圍十丈之外的地方,已經站了一圈人,大伙兒沒有吶喊助威,只是靜靜看著,看著平日里可不多見的高手過招。圍觀的人群很少有議論的,大家都瞪大眼睛,仔細觀察著高手們的每一個動作,為自己那點可憐的境界添磚加瓦,說不定高手一個什麼動作,就讓自身突破桎梏,境界高升了呢。
「對付你這樣的菜鳥,難道還要什麼高難度的神功不成?」薛無痕的頭髮再次慢慢豎起,身體周圍的空間中冒出一根根細細的冰針,天方劍士看他這麼偷偷摸摸地鼓盪起戰氣,冷笑一聲,索性心念一起,全身上下爆發出一叢叢明亮的藍色冰棱,手中的長劍之上,冰霜凝結成一片鋒利光滑的斬刃,藍色的玄冰帶著藍色的風壓,以一個非常簡單,卻全無破綻的下劈,搶先攻擊。
「十界崩王斬!」
寒冰暴走如同狂龍,沿著天方劍士下劈的方向轟鳴著爆發成一條綿延十尺的冰爆,那一劍下劈的軌跡如此清晰,如此單純,任何一個有點實戰經驗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卻沒有人敢接,因為那一劍太強勢太鋒利,冰爆所過之處,全是劍鋒的銳氣,凌厲的攻擊讓人不敢正面抗衡,只能側閃,而且滿溢攻擊力的劍鋒上,也沒有絲毫的破綻可言。
天方劍士在這一瞬間,整個正面都毫無弱點。
薛無痕見到這一劍的瞬間就本能的閃避開來,身體橫移了三尺有餘,才想起來自己的戰氣比對手渾厚太多,根本無需畏懼,他有些惱羞成怒的朝前跨出兩步,欺進到天方劍士身前極近的範圍之內,單手長劍瞬間變化為無數大光影,寒冰的針芒,就在這一刻化為風雪。
這是世上少有的幾種能展開風雪的劍術之一。
「踏雪無痕劍!」
劍光,化為漫天飛雪,從所有方向籠罩而來,天方劍士感覺自己簡直置身於雪災之中,無論向著任何一個地方突進,都無法突破這漫天大雪,也無法突破這無盡劍光。他手中的重劍在揮出十界崩王斬之後稍微猶豫了一下,身上凝結出來的冰鎧就碎裂了好幾處,甚至手腳之上都噴出三寸高的血泉。
劇痛激發了他的凶性,天方劍士發出一聲無意義的怒吼,手中的重劍轟然爆發出無盡的波濤,他的劍氣此時早已液化,變成「劍流」,以一種不可阻擋的洪潮般的威勢狠狠刺向薛無痕的劍光中的某一點。
以力破巧?恰恰相反,他是以巧破力。薛無痕用劍光製造出來的漫天飛雪中,居然存在著幾處天方劍士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破綻。天方劍士抓住其中的一個破綻,一招白虹貫日使出,液化的寒冰劍流如同槍鋒般旋轉著刺殺而出,真的化為一道藍白色的長虹,從風雪之中,突圍而出。
旋轉著的劍流,被漫天飛雪凍成了冰,凝結成一條藍色的冰柱,在暴風般的劍壓之下碎裂開來,然而那漫天飛雪,也破碎開來,彷彿被擊碎的玻璃罩子一樣四散崩裂。薛無痕倒退一步,天方劍士踉蹌倒退三步,幾乎到了麝月的身邊,兩人一招對拼,勝負,悄然之間業已揭曉。
天方劍士不敵。
他雖然是劍中好手,可依然沒有萬氏父子那恐怖的天賦,又錯過了東海秘境這樣的好機會,暫時無緣殺道,面對薛無痕這個曾經的金丹高手,他在力量和應變能力上都要遜色一籌。
然而從劍客的角度來說,他贏了,他居然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