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〇四十六章 宿命終焉·三百二十萬年的忠誠
「停！」銀塵大吼一聲，白銀色的瞳孔中滿是不可名狀的驚恐，真相就是這般突如其來，轟烈地滾動著碾壓過他的頭頂：「三百——萬年？不是十萬年嗎？！」
他向著Cilabas，向著蒼天與大地，向著北極點，向著這個天則都和地球完全不同的宇宙，發出了這個樣無助的質問，然而，包括AI在內的一切，都沒法回答他的問題。
大滅絕之後，人類並不僅僅過了十萬年。
惡羅海城下面的故宮遺址，並不僅僅在地層之下埋藏了十萬年。
大滅絕以及之後人類經歷了什麼，甚至是不是中間還隔著另外一個文明，只怕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宇宙本身，就是黑暗的，世事如棋，乾坤難測，其實就是因為文明本身的脆弱，才讓文明之下的每一個人，每一個個體，感到命運無常的恐怖。
魔法師沉默了很久，久得都幾乎忘記了說話，過了也不知道多少時間，他才用一種很艱難的語氣，問出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但其實極其致命的問題：「三百萬年前？那個時候這裡能有人居住？」
「三百萬年前，這顆星球上只有高等硅基生命存在，碳基生命還處於相當原始的地步。」Cilabas的回答比魔法師想象的更加殘酷許多倍：「從紅后遺留下來的資料來看，三百萬年前的0081艦隊來此，是為了逃避賽博斯坦星人的監視，秘密研究賽博斯坦星域硅基生命可改造課題，他們的使命是利用一顆原生星球的硅基生命改造出只具備低等智能的硅基生化戰士，從而降低常規艦載武器的生產成本，甚至全面降低在小型化，大氣層內部適用型交通工具的生產成本，0081艦隊的背後，是一家來自中華文化圈的汽車企業，而不是您可能預想到的生化改造人試驗。這個計劃最終終止，是因為賽博斯坦人提出抗議，因為這顆星球上的原住民，是賽博斯坦人中最神秘，最充滿謎團的宇宙漂流種族，特爾人的後裔，特爾人是圖羅斯人製造出來的人工智慧，後來反抗圖羅斯人，被圖羅斯人趕出了星球，在經過賽博斯坦星域時接受了賽博斯坦火種，加入賽寶斯坦星域聯盟，但依然村從事宇宙探索，並於未知年月降落該星球，進行環境改造並定居與此。賽博斯坦人是人類的朋友，雙方在宇宙締結了最為親密的盟約，因此人類最高決策委員會下令停止一切相關研究，0081艦隊被迫返航，二十年後，賽博斯坦主星團派來艦隊，將特爾人接走，遷居四方角星雲，之後，這整個星系都完全徹底地被拋棄了，包括紅后，包括Cilabas，包括這裡的所有一切。十二年後，紅后因為讀寫錯誤而崩潰。Cilabas為了重啟紅后，開始探索培育人類來重構艦隊最高委員會的可行方式，根據地球的模樣，通過無人生產車間培育碳基生命，從野外捕獲的小型哺乳類的生物開始，利用催化技術和基因敲出技術進行快速的迭代進化，用了差不多三百一十九萬年，才完成了整個星球圈的初步改造，期間一共失敗三百一十四次，目前基地外界的人類社會，代號為315……」
「那麼傀儡宗？」
「那是整個計劃的一部分，專門為了培養維護紅后系統的操作員，由於紅后系統偏好女性操作員，更加細心，更有耐心，因此Cilabas命令無人機只選取女性，選取的女性會被送到生化改造車間進行洗腦，也就是強制腦波載入，但是經過了315次試驗，依然沒有成功，這些女性只能接受很小一部分的腦波輸入，而將資料庫整個進行移植的技術，Cilabas認為只有紅后蘇醒才能在二十年之內探索出來，銀塵王爵應該知道，碳基生物體記憶移植技術是被人類最高決策委員會明令禁止的，0081艦隊中並沒有這樣的相關技術，一切，都得從頭開始計算，以紅后這樣的計算力，在沒有人類的突破性思維的幫助下，保守估計需要二十年。而在紅后蘇醒之前，Cilabas沒有與之匹配的計算能力，因此只能通過有限修正亂數試驗的方式進行，預計試驗次數在二百萬次以上，遠遠超出整個基地的設計壽命……Cilabas本身已經進入邏輯死循環狀態，申請艦隊最高委員會裁決，但是艦隊已經離開三百二十多萬年了……邏輯錯誤，警告！核心行動程序邏輯出現錯誤！循環錯誤！——」
「所以，那些傀儡宗的傢伙們，其實只是被腦波載入弄得瘋癲了試驗品？那你利用她們，讓傀儡聽從她們的命令是為了……」
「她們控制無人機的方式，是她們自己想出來的，目前Cilabas還無法理解……根據紅后留下的資料，這個星系本身存在著一種特殊的能量，這種能量應該是中微子右旋引起的，而人類社會的中微子向左旋轉……紅后崩潰前，不止一次檢測到星球本身具備類似於硅基生物的生理反應，而星球的衛星也出現過類似的反應，但即便是特二人遺留下來的一些資料中，也完全沒有對這種無法解釋的現象作任何描述。特爾離開之後，星球出現了碳基生物和硅基生物共存的狀況，但是因為碳基生物本身的進化速度太快，直接導致了星球由硅基生態環境向碳基生態環境的不可逆轉變，原本由硅基生物產生的雷電型第七維度超能量場，正在緩慢地向著適合碳基生物的製冷型第七維度超能量場轉化，這就是315文明所謂的天變。銀塵王爵，如果您沒有在今天為紅后申請戰前備份，那麼Cilabas不得不在二十一天後，執行第315次生態重置計劃，將整個星系的高等碳基生物滅絕，接著在隨後的十五萬年間，進行第316次實驗……」
銀塵聽到這裡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腦子裡根本就是一片空白，根本沒有任何思想或者情感要表達要宣洩。他不知道該慶幸自己來得巧，來得及時，還是應該痛恨這個將生命不當回事的值班AI，抑或為雷神和鬼神這兩位化身星球的大神感到最深刻的悲哀？他此時已經完全明白了，雷神和鬼神並不是敗給了彼此，也不是敗給了人類，而是敗給了那些突然離去的硅基生物體，須佐之男淫擊碎的那個萬物神座，其實不過是一張空空的，永遠也不會再有誰坐上去的破椅子。
神靈從未被人類擊敗，他們只不過遷徙到了更遠也更美好的神國中去了，留下人類在被神拋棄的世界里肆虐，凜凜淵的那些異族妄想著靠著神靈的庇佑東山再起，也是徹底的奢望，因為它們膜拜的諸如戰神，獸神之類的所謂神靈，早已離開了這裡，去四方角星雲過高等文明的日子去了。
傀儡宗幾千年來的所謂強勢，不過是一個又一個可憐女性的垂死掙扎，銀塵知道，任何時候任何技術的記憶移植，導致的結果都只能是災難。
記憶移植最嚴重的後遺症，就是多重人格分裂併發自我認識障礙綜合症，百分之百致瘋，百分之九十致死。
想起陶媛媛，蕭萱萱，范愛愛的那些顏藝一樣的嘴臉，銀塵表示根本不意外。
而這一切，都僅僅是為了喚醒紅后的代價。
這個代價不是傀儡宗的千年苦難，不是東瀛國的徹底覆滅，而是整個人類，整個文明，甚至整個星球生態圈的死亡螺旋！人類如今有了七個正式入主潘興城的王朝，已經經歷了千年的動蕩與戰亂，可是這些和紅后復活這個計劃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甚至於，就連被全人類認為是文明起始的惡暗王權，也不過是三百個失敗的實驗結果中非常普通的一個而已。對於Cilabas，對於紅后，對於賽博斯坦，對於地球，甚至對於銀塵和銀塵身後的那個加布羅依爾，整個星球，包括月球上的所有文明，一切神功，全部的君臣禮儀，朋友信義，兄弟感情，甚至包括銀塵和林絢塵之間那名義上的兩個文明的初戀——都是連猿猴畜生都不如的東西，都不過是可以連同培養液一起隨手倒掉的細菌。
細菌啊！
這顆星球上的人類，在Cilabas眼裡，是細菌！最渺小的細菌！
這，就是整個文明背後的殘酷真實。
「這就是整個傀儡宗的真實嗎……」銀塵聽完AI的訴說，閱讀著Cilabas的運行日誌，感覺到的，並非深淵般的恐懼，也不是熔岩般的暴怒，反而是一種永訣般的悲哀。
他能夠理解Cilabas拯救紅后的做法，因為他知道這個AI的存在意義就是如此，就是守護紅后，守護另外一個AI，僅此而已。銀塵不知道這算不算AI之間的愛情，但他寧可自己能一廂情願地去相信，相信這橫跨了三百二十四萬年，如同神話的愛情。這若是愛情，那麼整個罡風宇宙中一切海誓山盟，一切卿卿我我，都會在這比歷史更厚重，比史詩更震撼，比神話更奇幻，甚至可以在地質年代中標記出來的偉大愛情面前黯然失色，蒼白無力，他願意相信這就是愛情，AI之間的曠世戀情，但是他不能，他本能地認為兩個AI都沒有性別的概念，沒有感情可言，更不會有「愛」的概念。
Cilabas在他面前展現出來的，不是愛情，也不是機器人對於生命的冷酷與殘忍，而是人類本身都無法去設想的——忠誠。
這是三百二十四萬年從未改變的忠誠，是對一道設計之初就深深植入腦海的命令的至死不渝，是明知道已經失去意義，也失去完成的可能之後，依然始終不渝的堅守，是一個孤獨的AI，在孤獨的深空宇宙里，守望著人類的遺命，等待著那些不可能在回來的人類能夠萬一回來看他一眼的，決死的執著。他明白，別說三百萬年，就是三百萬億個輪迴，只要內存里還剩下一兆空餘，只要電源里還能壓榨出一度電，只要計算結果中還能有那麼最後一絲完成的希望，Cilabas就會毫不猶豫地，堅決徹底地將「重啟紅后」這個指令執行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直到世界末日，直到太陽膨脹成紅巨星，將大地和基地一起吞噬。
他此時才深刻地明白，比起人類本身來說，這些人類造物的忠誠，更容易讓人類感傷。因為他們對人類的忠誠，早已超越了鬼厲名能為銀塵做到的極限，那是完全沒有任何怨言，沒有任何條件，沒有任何理由，也永久不會有任何異議，任何抱怨，任何偷懶，任何折扣的忠誠，那種忠誠不是人類的一死了之，以身殉國，而是哪怕只剩下半部殘軀，甚至只剩下一台引擎，一隻車輪，甚至只剩下最後一顆螺絲釘，也要向著目標衝鋒而去的，亡靈般的忠誠。
「難怪霍金警告過我們，不要過度發展AI，AI最終會取代我們……不要說智力，體力，反應這些方面，就算是在忠誠和意志這兩方面，我們親手創造的機器，都遠比我們可靠。」
Cilabas用一整顆星球上三百次的毀滅與重生，用三百個曾經可能輝煌到工業時代的文明的廢墟與血淚，用三百個永遠維持著戰亂，屠殺，背叛，奴隸交易的喧囂的所謂世界，來換回紅后這個其實也不過是個笨蛋女孩的AI系統的重生。這樣的拯救，這樣的付出，如果發生在兩個活生生的生物之間，哪怕是兩位邪神之間，都足以感動太陽和天空，都足以讓宇宙幻化為永恆的黎明，都足以成為人類神話中最感天動地淵源流傳的傳說。然而，它們，卻是連最低等的硅基生物都遠遠不如的，連老鼠都不如的，可以隨意刪減，隨時更改以至於抹殺的AI，他們可不是什麼機器人，什麼終結者，他們不過是兩個軟體，不過是兩團虛擬的，無形的數據而已。
就是這樣虛無的脆弱的，一個指令一個電壓就可以徹底毀滅不留任何痕迹的東西，卻在人類面前，在法神面前，貫徹了一份三百二十萬年的忠誠，就在這個已經被人類與神靈雙重拋棄的孤獨星球上，無聲地守望了三百二十四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