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空曠的世界。


  天空是灰白色的沒有雲彩,腳下則是龐大的沙丘,襤褸的鞋子踩上去像是踩在暴雨後稀軟的泥土上,腳掌深陷下去,蓬鬆的黃沙瞬間埋沒了腳面。


  沙丘的外面還是沙丘,它們彼此連綿在一起呈現出既遼闊又單調的景色。羊飛就這樣靜靜的站在沙丘上,瞭望這片荒蕪的沙漠。


  他知道這是在做夢,他入睡前就有這種預感……思緒太過複雜,在車鬥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睡著了,就來到了這裡。


  他往沙丘下走去,微風起,沙礫自下而上的翻滾,他對這反常景色不為所動。因為有種熟悉而陌生的東西正在前方吸引著他……漸漸的,前方沙丘上出現一個身影,身影逐漸清晰,是董全。


  董全已經完全是副死者樣貌了,他的頭髮灰塵補補,臉上缺肉,衣衫襤褸,皺縮而外凸的雙眼一直盯在羊飛身上。


  他用恐怖的聲音呻吟道:「羊飛……我好恨……我好恨……」


  羊飛的喉頭哽咽,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我知道你恨我。如果我能做些什麼來緩解你的怨恨,你就做吧。」


  他視野中的董全一瘸一拐朝他走來,他也虛無的朝董全走去。


  於是他的脖子就被董全掐住了。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董全兇狠的開口,腐敗的臭氣噴在羊飛臉上,羊飛的呼吸逐漸變得困難。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羊飛的生命在消逝,視野在模糊,董全的樣貌也隨之發生改變,化為一顆裹著黑霧的骷髏頭,而羊飛的視野已經被掐的漆黑一片,沒有瞧見……


  ……


  「……!」


  從夢中驚醒的羊飛一身虛汗,他不禁用手捂住心臟,那裡正萬箭穿心一樣的疼!

  「沒休息好嗎?」小女孩在一旁關切的問。


  羊飛疼得咬牙切齒,他有些面目猙獰的問:「你們到底是誰!?」


  女孩被他猙獰的面容嚇到了,趕忙後退兩步拉開距離,誠實的回答他:「我叫伊麗莎白,趕車的是我父親塞尚,告訴你呦,我父親可是很厲害的!」


  伊麗莎白示威似的晃晃小拳頭,想以此來強調他父親的厲害,羊飛卻疼得不加理會。


  「為何要三番兩次幫我,你們應該沒理由這樣做才對。」他問。


  誰料女孩驕傲而快樂的開口,「因為我們認識呀!」


  「不可能!」


  羊飛相當憤怒,一直身處皇宮的他不可能見過這女孩,她連撒謊都不會撒!「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們以前確實見過呀!」伊麗莎白著急的開口:「冬日祭典上我向你搭過話的!」


  「冬日祭典??」羊飛捂著心臟思索了一下,那大概是與邢軍兩敗俱傷之後發生的事情,因為時間有些久遠……「……我記不得了。」


  「…………。」伊麗莎白驚訝的睜大雙眼,隨後想了想,接著高興的笑道:「沒關係,那就當我們第一次見面好了。你好,我叫伊麗莎白!」


  小女孩朝羊飛伸出手來想要握手,羊飛卻不為所動。


  「我們現在去哪兒?」他問。


  伊麗莎白一直保持著想要握手的姿勢,不開心的強調:「你還沒有介紹自己呢!」


  羊飛癟癟嘴。


  「我叫林龍!」


  「不對不對,你明明叫羊飛的……算了,我是你的主人了,現在將你更名為羊飛。羊飛羊肥,真是一個好名字!喏,我們該握手了。」


  「我不跟你扮家家!」一動怒,羊飛就捂著胸口蜷縮下來。


  在伊麗莎白關切的目光中,羊飛抬起頭來問:「我想為自己贖身,需要給你多少錢?」


  羊飛很想過一走了之,但他特別在意「這就是奴隸!」的這個稱號,這可是個降低智力和魅力的稱號!

  女孩縮回手來委屈的開口:「買你花了五十銅幣,如果你想走的話,把這五十銅幣還給我父親就可以了。」


  「好!一言為定。」羊飛重新躺回車斗,他相信米婭聽到了這個約定……他的心臟太疼了,現在需要休息。


  晚飯也沒有起來吃,他睏倦的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那個夢境……


  羊飛在沙丘上矗立了好久,他不敢向前,雖然身處夢中,但那種被掐住脖子而窒息的感覺特別特別真實,真實到令他心生恐懼。


  而董全發揮了「山不過來,我就過去」的精神,一瘸一拐的出現在羊飛面前。


  「……。」


  「羊飛……我好恨……我好恨呀……」


  羊飛皺眉,有些告饒道:「……你再掐死我一次,我也要恨了……」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董全朝沙丘發起了衝鋒,羊飛忍住內心的愧疚扭頭就跑。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夢中的董全哇哇怪叫,他越追越快,羊飛心驚膽寒!

  終於一個惡狗撲食,董全將羊飛撲倒在地。


  腐敗的雙手再次掐在了羊飛脖子上,羊飛急眼了。


  「奔雷貫射!!」


  一道白雷打透了董全軀體,但董全的行為並沒有停止下來。


  董全凄厲的吼叫著。「——我要你死!!!」


  死人的力氣是那樣大,羊飛像是鬼壓床一樣被壓在下面動彈不得,像是個吊死鬼一樣開始往外伸舌頭……


  ……再次睜開眼……


  夢醒了,卻感覺和死了沒什麼兩樣。他的心臟更疼了……每搏動一下就會疼一下。


  這種痛苦持續性折磨著他的精神,令他痛不欲生!

  他的虛汗止不住的往外冒。


  「你還好嗎?」伊麗莎白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他不答話,把手伸進懷裡,不出所料,米婭已將銅幣備好。他將銅幣全部掏出,不多不少正好五十枚。


  「……你怎麼做到的?」伊麗莎白倍感驚訝。


  「這個你別管,我們兩清了……」


  羊飛想走,伊麗莎白趕忙拉住他的手臂。


  「付錢的是我父親,要走你把這錢當面還給他,親自道個別再走。」


  伊麗莎白立即喊停了車,羊飛拗不過她,忍著心痛,攥著錢繞到塞尚身邊。


  「我們兩清了……?」羊飛痛的說話都有些發虛了。


  塞尚有些惋惜,也有些納悶的點點頭。


  「你等等,我再給你身換洗衣服。」


  好心的塞尚掀起座椅隔板想要給羊飛取件換洗衣服,卻詫異的發現了新狀況。


  他警惕的回過身來。


  「羊飛?你是叫羊飛的對吧?」


  羊飛點頭。


  塞尚繼續問道:「你的錢是怎麼來的?」


  「……這你不用管。」羊飛快被無休止的心痛給折磨瘋了!


  「姑且問一句……這錢不是你從我這兒偷走,再還給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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