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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山雨欲來風滿樓

  相對於錦官城的好雨知時節,合浦的雨總是來得有些任性的。雖然不像江淮地區來個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連續下他個一連個月不休息。龍王爺卻是會偶爾來個半旬的風寒,整天噴嚏不斷。


  連續幾天的陰雨讓苧麻鎮(前文錯,應該是苧麻不是蕉麻)的三德客棧的掌柜吳四德,很不開心。苧麻鎮是合浦郡的大鎮,整個鎮人口加起來有上萬人。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苧麻鎮是出產苧麻和相關產品的地方,苧麻鎮因為是合浦的苧麻集散地,所以平日里人員往來也比較頻繁。苧麻鎮的治所並不大,整個鎮依河而建,住著兩千餘人。吳四德從他老子吳三德手裡繼承了三德客棧,平日里和他的渾家經營著整個客棧。因為名聲好,價錢公道,來苧麻鎮跑商的行腳們都喜歡住他這裡。


  吳四德不喜歡雨天,下雨天出來賣麻皮,麻布,麻衣的人就會少,賣東西的人少了,行腳商就會少,行腳商少了,打尖住店的人就會少。看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又看看空落落的客棧,吳四德心裡越發的難過了。


  月初是農忙時候,各家都在忙著播種,沒時間來趕集,買麻的人也知道這段時間沒人會出來賣麻,好不容易等農忙過了,又一連幾天都下雨,這個月到現在吳四德都沒做成幾個生意,眼看過兩天就是寒食,大家都回家過清明了,到時候更沒有生意了。想到此處,吳四德心裡邊更是糾結。沒客人就沒收入,孩子剛出生,正是需要奶水的時候,細君若是不進補,如何能保證吳家的接班人能長得結結實實。


  吳四德正想著呢,就見街對面的孫氏米糧店走出一個穿著蓑衣,向著自己這邊走了過來。


  「忒,怎麼整個鎮裡邊都沒有糧食了,有錢還買不到東西了不成。」


  穿著蓑衣的人走到吳四德的客棧,摘下了頭上的竹帽,脫下身上的蓑衣,對著下著雨的外面吐了一口唾沫,很是不忿地說。很顯然他對自己有錢也買不到糧食的遭遇很不滿。


  「這不是七哥嗎?這是怎麼了今兒個,誰惹您不高興了。」


  等來人摘下帽子,脫下蓑衣之後,吳四德就認出了來人。此人正是馮家莊的馮七,年近四十,瘦高個,平日里就代表馮家做生意,採買物資或者把馮家的產出拿出來銷售,鎮上的人基本都認識他。馮七偶爾也會來吳四德店裡邊填個肚子,是以吳四德對馮七並不陌生。幫著馮七把蓑衣帽子放好之後,吳四德不由得奇怪的問。吳四德雖然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不過察言觀色是一個客棧掌柜的必備技能,對於拉近關係的話,吳四德都已經形成了本能了。


  馮七也常來三德客棧打牙祭,見得他這麼問,卻也沒有說,而是轉過了話題。


  「四德掌柜,先給我照往常的上點吃的,餓死我了。這下雨天出來採買真不是人乾的事情。」


  很快吳四德就熱了一份菜上來,半斤狗肉,一小碟青菜,二斤米飯,還有半觚白酒。


  「四德掌柜,今日這生意比往日少了不少啊。」


  等吳四德把吃的在案席擺好之後,馮七拿起筷子,看以一眼空落落的客棧隨便搭訕道,客棧里就只有馮七一個人,吳四德把吃食擺好之後也沒有離開,直接就在馮七的對面。聽了馮七的話,不由得苦笑起來。何止是比往日少,壓根就是沒有聲音。往日這時候自己哪有時間留在這裡跟你說笑,早就忙的腳不落地了。


  「七哥明見,這幾日陰雨連綿,來鎮裡邊的人少了,基本沒有生意。說起來,七哥還是我今日的第一單生意呢。也不知道怎麼的了,突然一下子都不上街了。再過兩天就是寒食,往年清明本該是大肆採買時候,今年卻是沒人上街,你說奇怪不奇怪。」


  見馮七提起話題,吳四德也不由地說起最近的反常事情來。


  「可不是今年的怪事可是層出不窮,剛才我去孫家那裡買米,孫老頭居然跟我說這個月沒糧了,這叫什麼事。」馮七像是發牢騷一樣的抱怨道。


  「你說這事阿,這事我倒是知道。聽說是孫家從外邊運過來的糧食在郁林被搶了,要糧得到下月了。咱鎮上,不種地的也就鎮上這些人,賣米的就孫家一家,這孫家一不賣米,短時間之內還真不知到怎麼辦。好在我不像別家,只能用存糧頂著,還能回族裡先支使寫救救急。為此這事,我昨日剛從族裡帶了半個月的糧食來。」


  吳四德一聽馮七這麼說,就想起大前天孫老頭打出消息說這月沒米的事情。一般人家總有一個月的存量,可吳四德是客棧,這用量卻是不確定,按往年這個月費的糧要多些,所以他昨天才回特地回家族了從族長那支了兩石米。


  馮七夾了一塊狗肉放進嘴裡,又喝了一口酒,等吳四德說完之後,問道。


  「四德掌柜,這兩天鎮裡邊可還有什麼事情?你也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都忙著農耕,這幾日不在鎮裡邊,這消息有些落後了,聽你這麼一說才知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這孫老頭還藏著掖著死也不告訴我為啥,。這寒食節要到了,族長叫我出來幫族裡邊採辦一些東西,可是今年卻好多東西都說沒有,真是好生奇怪。」


  「畢竟是醜事,這孫家在郁林居然被人搶了,雖說不是什麼大事,可也是丟人不是。」吳四德對著馮七笑笑,這消息還是昨日他聽孫家的夥計說的,因為離得近,孫家的夥計,孫四沒事的時候總愛來自己這裡做做。這客棧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吳四德對這種事情當然上心。


  「這苧麻鎮消息最靈通的果然還是你四德掌柜。」馮七小小的拍了吳四德一個馬屁,給吳四德倒了一杯酒,繼續說道。


  「四德掌柜,這鎮裡邊最近除了這孫家米被搶了,還有什麼奇怪的事情沒有。」馮七壓低聲音小聲的問,要不是客棧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順著屋檐留下來的水聲小了,吳四德還真聽不到他說啥。


  「這個嘛,這幾日客人少,這消息.……」吳四德沒有直接回答馮七的話,反而拿起馮七為他倒的酒一飲而盡,很為難的猶豫著。馮七見狀,也沒有意外,很快就從懷裡掏出二十多個五銖錢,放在了案席之上。顯然馮七對吳四德的為人很清楚。


  吳四德見馮七這麼明事理,不動聲色地把案席上的五銖錢攏起來,微笑的放進了懷裡。面上立即就明媚了起來。


  「不滿七哥,這鎮裡邊還真有大事發生。」拿錢辦事,收了錢的吳四德立即就再一次變得果決了起來。見馮七一臉傾聽的樣子,停頓了一下繼續說。


  「這個月都快到月末了,我竟然沒見到過麻商來收麻?照往日,每個月不得有十幾批人前來收麻,可是這個月我居然一夥都沒見著。我這客棧平日就是做這些人的生意,可是這個月居然還沒見過一單生意,你說奇怪不奇怪。」苧麻鎮最大的經濟活動就是苧麻還有與之相關的產業,這沒人前來收麻,卻是是一件大事,不過這事雖然重要卻不是馮七想要打聽的。


  「這的確是大事,這要沒人收麻,咱苧麻鎮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馮七對於吳四德話表示了贊同。


  「四德掌柜,除了這事這鎮裡邊還有沒有別的事情?比如說最近各個家族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馮七再一次從懷裡掏出一把五銖錢放在了席案上,滿是好奇的問。


  吳四德見馮七這麼有誠意,倒也沒有拒絕,再一次把馮七的心意手下,看了一眼客棧四周之後,小心的把身子湊到馮七耳邊。


  「七哥,咱們這麼久的交情,我也不想騙你。你們馮家和甘家的事情整個鎮的都知道,這幾天甘家那位******(甘家,人送外號******)一直在各個家族跑,有些事我也不能多說,不過看在馮軍候的份上,我還是勸七哥一句。馮家的各位好漢苧麻鎮的都知道,可是這次終究不同往日,甘家這一次是下定決心了,馮軍候又北上了,馮小族長雖然聰慧,畢竟不是馮軍候,形勢比人強,這一次就認輸吧,當年淮陰侯還有胯下之辱呢,等馮軍候得勝歸來在算賬不遲。」


  吳四德是真的希望馮家能逃過一劫的,百十年來馮家不知多少男兒死在了疆場,當年在自己的客棧門口,馮家族長馮軍候當年一人逼得甘家數十人不敢輕舉妄動的場景在吳四德小小的腦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特別是馮思冀這次不顧生死率領一幫英豪北上抗胡,對於這種為了抵禦胡虜不顧生死的人,吳四德是打心裡敬佩的。雖然吳四德知道自己幫不了什麼忙,可是確實是不忍心看到馮家就這麼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馮七對於吳四德勸告根本沒有在意。馮甘兩家的事情根本不是誰認輸就可以解決的。特別是馮家這次完全處於劣勢,就算認輸,把地盤交出來,馮七也不相信甘家會放過馮家。更何況,馮家已經在苧麻鎮紮下根了,再遷徙到另一個地方,不知道又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才能現在這樣的基業。他今日出來只是來探聽各家的情況的,所以對於吳四德好心只能當做沒有聽到。


  「四德掌柜的心意馮七心領了,可是馮家的基業是祖宗留下來的,斷沒有送給別人的道理。甘家想要來搶,先等馮家的男人死光了再說。今日多謝四德掌柜招待,改日再與你不醉不休。」馮七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之後,從懷裡拿了酒錢放在案席上,站了起來,對著吳四德抱了抱拳,就要離去。


  「七哥慢走,改日七哥再來,酒我請。」吳四德也站了起來,抱了抱拳,轉過身給馮七拿竹帽還有蓑衣去了。


  「七哥,我們族長有句話讓我帶給馮小族長,清明之事,除甘、廖之外,其餘家族皆不參與。」幫著馮七穿好蓑衣之後,馮七身後再一次傳來了吳四德的聲音。


  已經一腳踏出門口的馮七頓時腳步一頓,然後頭也不回的的踏出了另一隻腳,就這麼消失在了雨幕之中。不知什麼時候,雨又再一次大起來了。


  看著消失在雨中的馮七,吳四德知道馮家會知道吳家的意思的。按照馮家人一貫的原則,只要他們能夠度過這一次危機,一定不會忘了今日這句話的,對於這個吳四德還是可以肯定的。知恩圖報,一直是馮家恪守的準則。至於甘家會不會知道是他泄露了機密,吳四德一點也不在乎。你以為誰都能在鎮上開客棧嗎?更何況還是唯一的一家客棧。吳家在苧麻鎮是小家族,可是苧麻鎮吳家不過是整個合浦吳家的很小的一支罷了。甘家,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不插手已經是給你面子了,一個郡丞可還遮不住整個合浦。


  馮家,馮思冀的書房裡,馮君岩正在聽著馮七的彙報。


  「七叔,孫家真的沒有糧食了嗎?」


  馮家收留了江氏七十餘人,一下子增加了三分之一的人口,糧食的使用了一下子就加大了。再加上馮思冀出征又從族裡支使了一部分,等馮君岩當上族長之後,又讓族裡邊從一日兩餐改成一日三餐。三者相加,這糧食的支出更是如流水一般,很快就把原本還能支撐到夏收的存量給用光了,現在整個族裡邊的存量最多只能堅持半個月了,這還是省著用的情況,若是依舊一日三餐不限量,恐怕連十日都堅持不到。為了能堅持到夏收,馮君岩不得不讓馮七前去購糧。


  「孫家的店內確實沒有糧食,孫家給出的原因是他們的糧食在郁林被劫了,至少要等到下個月才有新的糧食過來。」馮七直接把自己打聽到的行消息說了出來。


  糧食被劫了?在整個合浦那個劫匪敢劫孫家的糧食,不想活了嗎?合浦的郡守就是姓孫的,哪個劫匪會自己去找死。可是馮君岩沒辦法指責孫家的不是。人家已經給出理由了,自己若是不識趣,只會白白的給自己增加一個敵人罷了。孫家既然拒絕了,馮君岩只能另想辦法了。


  「鎮里的其他家族呢?他們是怎麼說?他們應該還有糧食吧。只要能買到糧食解決了眼前的困難,價格高一些也沒關係。」馮君岩繼續問馮七,這一次林邑之戰,馮君岩四人也拿到了很多的戰利品,特別是馮思冀作為率先進入象林城的晉軍,得到的戰利品更是不在少數。其實這也正常,若非每一次出征都有不錯的收穫,就算是馮思冀也沒辦法讓馮家每次出征都死人還堅持這麼久。所以不算太缺錢的馮君岩,對於糧食價格高一點並不是太在意。景皇帝當年就告訴我們:黃金珠玉,飢不能食,寒不可衣,都不如穀物和絲麻。沒有了黃金不過窮一點,可是沒了糧食,可就餓死了。


  「其他家族並沒有人肯把糧食賣給我們。上次征伐林邑,九德日南收復之後需要大量的物資,今年多餘的秋糧都被刺史府買走了,其他家族雖有些多餘的,可是春耕剛剛開始,夏收怎樣還不清楚,他們還有留著預防意外情況發生。而且就算真的有糧食,在這種情況之下,他們也不會願意把糧食賣給我們而得罪甘家的。」馮七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若是再買不到糧食,半個月之後不用甘家來攻,馮家自己都要亂了。


  「其他縣鎮也是這個情況嗎?」馮君岩不死心的問。一直以來馮君岩都認為只要有錢什麼買不到,所以雖然李氏早就提醒過他要注意糧食問題,可是他並沒有太在意。反正又不是荒年,只要有錢,需要的時候再去買就好了。可是現在現實告訴他,糧食這種命根子,不是有錢就能買到了。錢確實無力無窮,可是並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買到命,特別是自己的命。所以這次他不得不面對沒有糧食的危機了。


  「沒錯,其他六縣的家族也一樣擔心甘家的報復,所以他們也不敢賣糧食給我們。若是再買不到糧食,恐怕我們.……」馮七沒有再繼續下去,可是意思已經很明顯。若是再買不到糧食,馮家就危險了。


  「還有其他什麼消息嗎?」這個問題馮君岩現在也沒有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鎮里這個月並沒有麻商前來收麻?族裡邊的麻再不賣出去,恐怕就不值錢了。再加上一直下雨,再不賣出去就要爛了。」馮七很是擔心的說。


  「這個麻不要緊,賣不出去就算了,正好用來織布。不得不說我們莊子里的織布機實在是太少了,整個莊子居然只有兩架織布機,這怎麼可以。剝下來的麻居然只能直接賣給別人,稍微有點技術含量的竟然只是把麻線編成麻繩,錢都讓那些麻商賺了。正好趁著這次沒賣出去,用來織麻布,做麻衣。我們苧麻鎮的青麻,白麻可是交州特產。」馮君岩對於苧麻滯銷的事情倒不是太在意,反正又不是只有自己。


  「還有什麼消息嗎?」馮君岩對於這些消息並不滿意。


  「吳家的族長讓三德客棧的四德掌柜給族長帶了一句話:清明之事,除甘、廖之外,其餘家族皆不參與。從我打聽到的消息看,鎮里今年清明採買的人都很少,沒有什麼人上街,所以這話應該不會假。」馮七把吳四德讓他帶的話告訴了馮君岩。


  「清明日,廖家。好,我知道了。七叔你明日帶幾個人前往其他郡去買糧食,至於吳家的恩情,等證實不假,度過這次危機之後,我再登門拜訪。」馮君岩很快就把事情決定了下來。


  在合浦郡別人不得不給你面子,難不成你們甘家還能管到別的郡去不成。事已至此,馮君岩只能讓馮七前往他郡購糧了。只要省著點,再加點別的吃的,應該能支持一個月的。至於能不能安全的按時回來馮君岩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不試試怎麼知道。


  馮七雖然不知道自家族長打的什麼主意,雖然明日出發就沒辦在家過後天的清明,沒辦法到先祖墳前祭拜了,可是族長的命令他不能不聽何況這也是為了整個家族。所以馮君岩說完之後,馮七並沒有怎麼猶豫就退了出去,開始到族中選擇明日出發的人。看著離開的馮七,馮君岩心裡邊有些煩躁。


  山雨欲來風滿樓,馮君岩已經感覺到了甘家的對馮家的圍堵,看來這一次真是不能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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