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3雪後蘭香
玄燁看霽蘭的手裏鐵杄子燒得通紅,伸手按在了霽蘭的小手上。
霽蘭的胳膊頓了下,往下掉,卻給玄燁拽著:“拿穩了,小心燙著。”
霽蘭吸了口氣,輕輕地“嗻”了聲,沒覺得鐵杄子燙隻覺得玄燁的手燙。
玄燁頭挨著霽蘭的頭,溫暖有力的大手緊握著霽蘭冰涼柔軟的小手在鹿皮上用鐵杄子做筆一筆一劃寫下了犀利遒勁矯若驚龍兩個字,滿文的霽蘭名字。
霽蘭的心不能平靜了,呼吸急促,她的名字永遠烙在了這個燧囊上,她的命運是不是也烙在了上麵。
玄燁瞧著烙好的字,唇角蕩出了笑,抬頭對著霽蘭溫柔似水地道:“這個燧囊我會帶一輩子。”
霽蘭不敢回應玄燁,低垂著頭,卻不自主地往玄燁那靠了靠,不知是不是因為玄燁摟著的緣故,還是她真的想靠過去。
這麽一個細微看似無意的動作卻讓玄燁大喜,摟著霽蘭的胳膊緊了下,握著霽蘭小手的大手也用了下力。
霽蘭的呼吸也緊了緊,鼻息間隻有龍涎香和燃燒的紅蘿炭的香味緊緊包裹著,她已經不能呼吸。
玄燁又低下了頭,把燧囊翻了過來:“你說這麵烙上什麽好?”
霽蘭看著空白沒有圖案的鹿皮,感覺她也是空白的,隻能艱澀地說:“奴才不知道。”
玄燁把燧囊翻過來翻去地瞧著,然後側頭柔聲問霽蘭:“你有漢文名字嗎?若沒有,我給你起一個:‘霽蘭’,雪後蘭香。‘飛霜早淅瀝,綠豔恐休歇。若無清風吹,香氣為誰發’。”
“若無清風吹,香氣為誰發”,玄燁自是想著他不就是清風,香氣可不就是為他發了。
霽蘭的心頓了,她想起石濤說過她是雨裏的蘭花,西風寒露深林下,任是無人也自香。她到底是“無人也自香”還是“若無清風吹,香氣為誰發”?霽蘭的心亂了,卻希望能定下來,眼睛不由自主看著玄燁的側麵,卻看不到,隻能看著玄燁握著她小手的那雙有力的大手。
霽蘭的手也隻能由著玄燁握著,一點點烙下了朵雪中幽蘭,仿佛風中搖弋怒吐芬芳。霽蘭心裏有個聲音:“就這麽定了吧,就這麽定了吧,她是奴才,這是主子的恩典……”眼睛卻潤了……
石濤躺在床上,和衣半臥著,手裏捏著納蘭容若的信。信裏說了京師地震的情況,宮廷也遭受了損失,卻沒有提霽蘭的生死。數十行的字,石濤已經看了數十遍,已經倒背如流,卻還是想從字裏行間找出有關霽蘭哪怕半個字的消息。
石濤終於放棄,這信裏沒有一點霽蘭的消息。京師離他太遠了,仿佛已經是隔了幾生幾世般的遙遠。看著枕邊的那幅才畫就未裱的《墨蘭》圖,那是原本要托綱蘭容若給霽蘭的,不是想說再續前緣,而是了斷前緣。如今看來,這個怕也是不能了。
石濤輕輕展開《墨蘭圖》,吟誦著這麵的自題:“根已離塵何可詩,以詩相贈寂寥之。大千香過有誰並,消受臨池灑墨時。”
自己已是離世方外之人,何必再眷戀紅塵俗世。寫這個就是多此一舉,說是“根已離塵”根本是不想離塵。算了,還是徹底了斷吧。
石濤閉上了眼,將那幅《墨蘭》圖遠遠拋出,似真要離塵,隻是畫拋出。畫拋出了,過了許久,心卻還未拋出,隻有更痛更不舍。默默地下床,走了過去,將畫撿起,日後此畫送與納蘭容若,交付天意吧。
陰鬱的雪天終於過去了,總算見了陽光。慈寧宮雖說還被白雪罩著,黃琉璃瓦單簷歇山頂已經露出了少許黃色,透著不少的喜氣。慈寧宮裏縷空銅罩著的火盆裏冒著紅紅的火苗,燒得暖暖的火地,一切都預示著來年會有個好兆頭。
太皇太後端坐在西洋卷草蕃蓮紋紫檀木炕上,看著邊上坐著的太後,下麵站著的嬪妃們,聽著低低的孝敬恭維話,嗅著嫋嫋燃著的佛前檀香,享受著和樂融融,臉上不自禁地露出了笑。
“皇帝已經從南苑回來了,聽說身子骨大好了。”太皇太後輕輕的一句,讓下麵站著的玄燁後宮裏掀起一層波瀾。
太後的身子往太皇太後這靠了過來:“皇帝回來了?”
慈寧宮的太監劉忠挑著簾子進來跪下:“奴才主子來給太皇太後主子、太後主子請安了。”
屋子裏的女人一陣靜靜地動作,順治沒滿五十歲的妃子們進了邊上的暖閣子。這裏隻留下了太皇太後、太後和玄燁自己的嬪妃。
玄燁穿著明黃色的行褂,帶著黑色的貂皮暖帽走了進來,到了太皇太後跟前兩步跪了下來:“孫子恭請太皇太後瑪嬤安,兒子恭請太後額捏安。”
太皇太後瞧著玄燁的臉色透著紅潤:“不錯,看來去南苑果然是去對了。身子骨又結實了些。”
“孫子謝太皇太後媽嬤垂愛,身子才好轉的這麽快。”玄燁客氣地謝著。
“快起來坐下吧。”太皇太後和藹地笑著。
玄燁謝過,站了起來坐到了太皇太後的腳踏上,卻看著右邊空著,佟氏正站在後麵,心思動了下,卻又瞬即遮蓋過去,似是無事般。
太皇太後似是察覺到了玄燁瞬間的錯鄂,笑著:“貴妃也過來坐吧,站了好一會兒,怪累得了。”
佟氏走了過來,跪下謝過,到太皇太後的腳踏右邊蹭著點,不敢坐實了,始終低著頭,不看玄燁,似是眼中隻有太皇太後、太後一般。
太皇太後又問了些別的,打獵打得如何,太子怎麽樣了。玄燁一一作答,然後就告辭了。玄燁出來時又瞥了眼佟氏,這才出去。
等玄燁走了,太後笑著對太皇太後道:“皇帝看上去氣色果然是好了許多。”
太皇太後頷首而笑,挑個合適的機會,有件事也得跟玄燁提提了。
霽蘭又回到了乾清宮西圍子那,屋子裏早生好了火地,暖暖的。青青侍候著霽蘭換過了衣裳,低聲說:“主子去給太皇太後、太後請安去了。”
霽蘭的小臉一陣緊張,不知道是不是她也應該去請安。可她怎麽去呢,她還沒有這個身份。
青青把換下的衣裳收拾著:“霽姑娘別急,日後有你要去請安的日子。”心裏卻在想主子什麽時候要霽姑娘侍寢呢?看主子的意思,應該不會再拖了。有些事得提前準備好,不然到時要抓瞎了。隻是她一個沒出閣的姑娘,這些事也不懂,看來得指望精細嬤嬤了。
玄燁去了慈寧宮請完宮,把六部奏章批完,吃午飯的時候,看著梁九功呈上來的綠頭牌,就翻了貴妃佟氏的牌子。怎麽著霽蘭的事,也多虧了佟氏。今兒個在慈寧宮的事,心裏也多少有些疑惑,難道佟氏冒犯了太皇太後?似是不應該,佟氏做事還是有分寸的。
難道是霽蘭的事?那更不應該,自己身邊多個女子又不是頭一回。想想宜嬪、貴人烏雅氏,太皇太後也從沒有幹涉過,何苦在霽蘭這裏為難自己。
佟氏知道玄燁翻了自己的牌子,坐在炕沿上,長歎了口氣。
高嬤嬤看著屋裏沒人,小聲地勸著:“貴主子,主子心裏還是有貴主子的,這不主子一回來就想著見貴主子了。”
佟氏搖了搖頭:“唉,高嬤嬤,不是為了這個。主子的心在哪個姐妹身上,做妃子的我,都應該高興才是。”
高嬤嬤立刻湊趣道:“到底是貴主子,奴才眼皮子就是淺。霽姑娘得了主子的眼,那也是貴主子的恩典。”
佟氏站了起來:“走吧,主子那不能晚了。”
高嬤嬤跟了上來,招呼著雅利奇,心裏卻存了一個念頭,怕佟氏擔心的不是霽蘭那事兒。那會是什麽事呢?這紫圍子裏還能有什麽能讓佟氏擔心的事呢。
玄燁捧著本《孟子》看著,翻到“離婁章句上”上,想著霽蘭說出“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忍不住就笑了。下回定要好好考考才行,講書是不是能講得通。那日說她隻讀了《女四書》定是不實之言,膽子不小,居然都敢欺君了。
梁九攻低著身子進了西暖閣:“奴才貴主子來了。”
玄燁沒有放下書,做了個進來手勢,依舊笑著想著南苑的那幾日。
佟氏進來,規矩地跪下請安,請完安抬起頭,卻不自禁呆了。玄燁的神情,她居然第一次看到,那麽溫柔那麽甜蜜地笑著看一本書,仿佛那書上有最美好的事。這書上有這麽好看的事嗎?佟氏的唇角彎了起來,帶些無奈地笑。玄燁怕是覺得書比人有趣吧,主子真是嗜書如命好學不倦。
玄燁沒說起來,佟氏跪著,靜等著玄燁看好書。
邊上還站著的梁九功瞅了眼佟氏,輕輕地對玄燁說:“奴才貴主子來了。”
玄燁從書上收回了視線,也緩緩收回了笑容,看到佟氏,客氣地笑著說:“起來吧。”
佟氏謝過站了起來,沒有因為剛才她的猜想是對的而欣喜,反而悲哀著,她不如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