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9罪籍身份
梁九功去了西圍房,跪在地上,把去霽蘭家的事隻挑好的說:“奴才今兒個奉了主子的諭,去了衛主子家。衛主子家那是別提有多開心了,直謝著恩,謝了主子的恩典、謝了衛主子的恩典。”
霽蘭點著頭,就希望多從梁九功的嘴裏多聽到點自己家裏的事:“我阿瑪好嗎?我額涅好嗎?還有我弟弟噶達渾好嗎?”
梁九功的喉嚨像給魚剌紮了下,卡了下,咽了口吐沫才往下編著:“都好,都好。奴才瞧著都好。”
霽蘭的眼睛看著青青,亮亮的,眼前好像浮現著阿瑪、額涅、噶達渾的模樣,就是這才半年多不到一年,卻覺得家人的模樣已經有些模糊了。尤其是阿瑪的笑,就像浮在那,看不真切,霧般的,想伸手擦擦卻知道那並沒有蒙了層玻璃棱花格子,還是自己久了沒見的緣故。
霽蘭的心裏有些傷感,把眼睛又期盼地看著梁九功,似乎這麽看著梁九功,就能看出家裏人的影子來,關切地問著:“他們是胖了還瘦了?噶達渾還那麽淘氣嗎?是不是長高了些?”
梁九功給霽蘭這麽看著盯著,心裏發了毛,他怎麽攤上了這事。論理他不是第一回撒謊,在這紫圍子裏他騙的人不少,就是那坐龍庭的主子,他也是多一句少一句的騙過,他都不覺得有事,這就是生存之道,不這麽著他早死了,也爬不到這個位置。
可現在在霽蘭這麽純真無邪的眼神子底下,他就像在造孽般的說著假話,後背上額角上的汗冒了出來,還不敢給霽蘭看到,隻想著機靈的青青看到了能幫他解個圍。
青青卻似乎沒打算幫他解圍,隻是站在那不知道想著什麽,也是一副沉思的樣兒。
梁九功沒了轍,還得硬著頭皮往下編瞎話:“這,奴才以前也沒有見過衛主子家裏的人。衛主子問得這些,奴才真是不知道了。”
霽蘭咬著嘴唇有些失望:“可不,梁首領你以前是沒有見過我家裏人。”霽蘭把眼睛瞅著青青,瞧青青的模樣,卻明白了,青青這也是想家了。自己想家,青青怎麽不可能想家。霽蘭心下有歉然,自己這麽著問家裏人的情況,可不是剌痛了青青,倒不好再問了下去。
梁九功舒了口氣,拿著霽蘭給的賞錢,邁出了西圍房的門檻,這回拿得銀子卻覺得心裏好生虧得慌,燙著手像要拿不住,想扔掉卻還是舍不得,揣在了懷裏。
翊坤宮裏現在也熱鬧著,宜嬪生了小阿哥的消息得給遠在關外盛京的娘家報下,特意派了身邊的太監張起用去盛京報個平安。
宜嬪的妹妹答應郭絡羅氏坐在床邊的春凳上:“姐,你說張起用還有幾日才能到家?”
“大概還有二十來天吧,這裏離盛京遠著呢?”宜嬪望了望三交六椀欞花槅扇門,窗子外的風景已經是蕭瑟的,枯樹枝上掛著幾片枯葉子在西北風裏亂逛著,沒有一點過年的喜慶氣息。
“怎麽著也該快到貼春聯的日子了吧?”宜嬪在枕頭上動了下,自從要生五阿哥胤祺起,她這裏就跟沒了日子般,生了後更是沒了日子。
答應郭絡羅氏拿帕子掩了下嘴:“姐姐真是日子過糊塗了,還沒到臘月二十四呢,你聽這鞭炮都沒響起來呢。”
宜嬪也咧嘴笑了:“可不是,我日子過糊塗了。”
答應郭絡羅氏試探著問了下:“主子沒派人來過?”卻想著看能不能問出玄燁曾來探視過宜嬪,怎麽著自己的姐姐也是得寵的寵妃呢。
宜嬪眉毛一挑,有些怪自己的妹妹糊塗:“主子哪會進坐月子女人的屋子,這是要避諱的。你也住在這翊坤宮,還不知道?真是的,居然問出這樣的話,你是誠心來堵我是不是?”
“瞧姐姐說的,我這不是怕我錯過了。”答應郭絡羅氏解釋著。
宜嬪瞪了眼答應郭絡羅氏:“你就想趁機見下主子,露個臉吧。也不想想這事怎麽可能?前麵貴人烏雅氏生四阿哥胤禛的時候,主子連臉也不曾露。生的前麵主子就陪著太皇太後主子、太後主子去湯泉了,等生完回來,那也是為了去祭天,祭完天人就又走了。也就是派個太監去轉了下,知道母子平安就得了。”
答應郭絡氏給這麽一說,臉上有些訕訕的:“那不是姐姐一直是聖眷優渥,哪是貴人烏雅氏能比的。”
宜嬪伸手打了下自己的妹妹:“聽說烏雅氏的額涅進宮來了?怕是快要生了吧?”
“聽說是了,怕也就在這兩個月裏了。”答應郭絡羅氏幫宜嬪掖好了被子角。
宜嬪羨慕地說:“到底還是娘家在這京裏的好呀。像咱們生個孩子,讓自己的額涅從盛京那來一趟都不容易,咱倆都得趕著一齊生,不然還不得讓額涅走一半路再回來了。”
答應郭絡羅氏給宜嬪這話說得又臊又羞的:“瞧姐姐說得這話,也不怕外人笑話咱倆。”
宜嬪立馬柳眉倒豎:“我看她誰敢笑話。生孩子有什麽可笑話的。有本事也生一個兩個的,別光會說話連個屁也放不出來。”
答應郭絡羅氏忙伸手捂住了宜嬪的嘴:“姐姐,你這話也不怕得罪人呀。快別說了,小心給人聽到了。”
宜嬪冷笑了下:“我說誰,你也知道是哪個,有什麽可怕的。我現在是在坐月子,不然我非殺了出去,瞧瞧這些人狼心狗肺是什麽樣的。”
答應郭絡羅氏瞧宜嬪越說越帶勁,忙止住了這個話題,真怕自己的姐姐一激動了跳起來殺過去似的。
宜嬪瞧著答應郭絡羅氏的樣,忍不住笑了:“瞧你那小膽,真不像我妹妹,咱倆還是一個娘肚子裏爬出來的,知道的說咱倆是姐妹,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就是八杆子打不著的關係呢。你還沒呢貴人烏雅氏有主見膽量呢。”
答應郭絡羅氏聽宜嬪提起了貴人烏雅氏,嘴一撇:“我哪能跟她比呀。她如今可是太皇太後、太後眼前的紅人了。”
“這話酸得真能把牙齒酸掉了。”宜嬪笑話著自己的妹妹,卻也好奇貴人烏雅氏那如今是個什麽樣子了。
貴人烏雅氏如今住在永和宮的偏殿裏,正殿雖然空著,可那是給主位住的,不是她一個貴人能去住的。
烏雅氏的額涅塞和裏氏邊上陪著,小心地侍候著。這已經不是塞和裏氏第一回進宮侍候女兒生產了,多少有了些經驗,按著規矩來就是了。
烏雅氏從床上站了起來:“去院裏走走吧。”
塞和裏氏也趕緊從春凳上站了起來,搭上了女兒的手,小心提醒著:“烏主子,這門檻邁得小心些。”
烏雅氏的肚子挺著那麽老高,看不清腳下的門檻全仗著邊上人提醒,邁過了高高的門檻:“額涅,這永和宮裏雖說人就這麽幾個,可是到底還是得拘著,額涅怕是不方便吧。”
塞和裏氏擠出了笑:“瞧貴主子說的,哪有什麽拘著。這永和宮裏怎麽也是烏主子的位份最高,肚子裏又懷著阿哥格格的,哪個敢給我氣受。”
烏雅氏在院子裏轉著圈,前後兩院這麽走著,瞧著偏殿裏靜悄悄的,卻也知道都在看她的肚子,摸了下,不知道裏麵是阿哥還是格格,要是阿哥就好了。這紫圍子裏爭到最後還是誰的兒子多。
烏雅氏再看看邊上陪著的塞和裏氏,歎了口氣:“今年額涅得跟我在宮裏一起過年了,不能跟外麵的兄弟姊妹一起過了。”
塞和裏氏想拍烏雅氏的手,又覺得不妥,到底這是主子的手,還是這麽小心地托著了:“他們自己過年挺好的,怕還覺得我不在自在著呢。我也正好在宮裏瞧瞧繁華富貴。”
“哪有什麽富貴呀,”烏雅氏轉了個彎,“那都是外麵的老百姓不知道亂說的。我這今年大著肚子,怕是除夕夜也出不去了。雖說太醫講還有兩個月呢,到底太皇太後、太後已經免了我去行禮,就等著生出來了。”
塞和裏氏這句倒不好搭話,隻能默默地跟著走。
“額涅,上年我派人回家看你們,聽說你想給大弟說門親,可還定好了人家?”烏雅氏又換了話題。
塞和裏氏聽到這句神情有些尷尬:“是你大弟沒福氣,內管領阿布鼐家的姑娘。這姑娘聽說也進宮當了官女子了。”
烏雅氏瞧了眼塞和裏氏“額涅怎麽了?若是這姑娘真不錯,等我生完了,過完了月子,什麽時候主子再翻我牌子的時候,我瞅機會可以提提。你說了,我倒是可以在這紫圍子裏先打聽下姑娘的品行相貌。”
塞和裏氏似有難言之隱,可瞧了眼烏雅氏的肚子又忍住了:“算了,這事萬一鬧動靜大了,怕是對烏主子不好。”
烏雅氏瞧了眼塞和裏氏:“額涅,家裏是不是有事,瞧你這樣就跟上回來不一樣。年前,你還說這事讓我幫忙,那時我說不好給拒了。”
塞和裏氏把頭扭了過去:“烏主子都拒了,這事也就算了。再說你兄弟……”
“我兄弟怎麽了?”烏雅氏又問了句。
塞和裏氏歎了口氣:“你兄弟沒什麽,就是太念著了。上回去護國寺府見了回後,就念著。這若是給娶了家,你兄弟還不鬧翻了天。我正琢磨著讓他心思下去了,另定門親,你倒是還要提。再說她爹今年地震的時候走了,這家世也沒落了,不比從前。等她弟弟大了,那內管領一職也不知道能不能襲了。”
烏雅氏聽了笑了:“額涅,你說了半天,不就圖人家一副嫁妝。人家沒有,你就貼上些不就得了。”
塞和裏氏低聲嘀咕著:“哪是一副嫁妝的事。你現在是貴人,要是再進了位份,這門親就低了。咱家跟別人家不一樣,你出生那會兒,咱家還是正經的正身旗人呢。若不是犯了事,這一下給罰成了包衣。不明說是罪籍,那也是暗的罪籍,如今就指望你,若是再結些高親,這家門才有望呢。”
貴人烏雅氏抬頭看了看天,她這給罰入包衣的罪籍身份,是提不得的事,尤其是在這紫圍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