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零二章 身逢亂世風飄絮,命撞華蓋雨打萍
三叔正駕著爬犁急速往家趕呢,忽然就聽到背後傳來咕咚一聲,一扭頭,後頭那個漂亮女娃沒了。
三叔急忙停下爬犁,下去尋找。後頭不遠處,扎娜木格正在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女娃娃,你這是弄啥?」三叔問了一句。
扎娜木格似是扭傷了腳,掙紮好一陣,也沒能站起來。
三叔趕緊跑過去,將扎娜木格扶起,嘴裡嘟囔著:「女娃娃,你有什麼想不開的?居然想要在這兒跳車摔死?這地上都是雪,太鬆軟,跳下去也摔不死。你再等等,前面再往南,有的地兒雪化了,露出滿地的硬石頭。到了那兒,你再跳下去,保證一落地就頭破血流,保死,死的透透的。」三叔還勸那。
扎娜木格:「……」
「走走,三叔我先扶你上爬犁,等過會兒再往前走一段,你再跳。在前面跳,死得快!」三叔伸手扶著扎娜木格,帶她返回雪爬犁。
其實扎娜木格這一跳,根本就沒打算再回去。她本打算直接喊出讓自己自生自滅,可是話還沒出口,就先吃三叔這一勸。她的腦子頓時直接被三叔給勸懵了,稀里糊塗就被三叔重新帶回爬犁上頭。
扎娜木格其實聰慧的很,畢竟從小跟著她母親學了不少平周文化,在女人裡頭,也稱得上是頗有學識。而且這麼些年來,她經歷過世間種種,也稱得上是見多識廣。
可是她再見多識廣,也沒見過這麼勸人的。一般遇上人尋死覓活,不都該幫著勸他(她)要堅強活下去么。這位老人家,你怎麼還幫著我選個好地方死的痛快些?你這不按套路來啊!
「要是按照套路來,還不知得跟你磨嘰多少工夫。三叔我還急著回家呢,這一個多月風餐露宿的,我這把老骨頭差點散了。先把你忽悠懵了,重新騙回爬犁再說。」三叔心裡門清,非常時刻就得用非常手段。
這回三叔可是加了小心,這女娃娃可是小李子看中的,萬一折在自己手裡,小李子可能再也不會跟自己吹牛。
三叔吹了這麼些年,吹遍天下無敵手,正是高處不勝寒,高手寂寞的時候,忽然冒出來一個吹牛本事跟他不相上下的後輩,三叔珍惜的緊!
小李子這回把自己喜歡的女娃娃交給自己帶回定北縣,可不能讓她在路上出了事兒。不然到時候小李子一生氣,再不跟自己吹牛了,可咋辦?
因此,三叔這位堂堂聖人,就這麼著給扎娜木格當起了護衛,不光不收取任何費用,而且還盡職盡責,唯恐自己保護的女娃娃出事兒。
扎娜木格此時此刻,心裡亂成一團麻,甚至連腦子都已經停轉。
主要是這天來,她受到的衝擊太大所導致。本來扎娜木格已經徹底絕望,打算就這麼迎接自己悲慘的命運,嫁給五十多歲的阿史那·狼青,然而就在一夜間,形勢急轉!她已經多年未見面的安達,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將她救走。
扎娜木格當時滿以為,自己從此就如同飛出牢籠的鳥兒,可以自由自在。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扎娜木格還幻象著安達仍未成親。
然而她剛逃出統萬城那個牢籠,還沒高興多久,就忽然聽到「定北縣」三個字。
這三個字如今在突遼國,有著極大的威名。就因為那個定北縣的定北守備團,害的突遼國連死兩位皇帝,徹底丟失了關內的大片土地,原本那一舉攻佔整個天下的宏圖霸業,也就此化為夢幻泡影。
突遼國上上下下,尤其是阿史那族人,可謂是恨透了定北守備團。「定北縣」這三個字,如今就是整個突遼國不共戴天的仇敵。
然而對扎娜木格來說,定北守備團,更是她殺父殺夫,害得她如此凄涼,淪為貨物,被男人們爭來搶去的生死仇家。
在聽到「定北縣」三個字之後,扎娜木格之前滿心的歡喜,在一瞬間就化為烏有,轉而湧出一股莫名的巨大悲痛。
扎娜木格似乎感到,自己被命運再一次無情耍弄。自己就像個玩偶,毫無抵抗能力,只能隨著命運潮汐的起伏,像個瀕死的溺水者一樣,死命掙扎,卻終究難逃一死。
這一路上,扎娜木格心中,五味陳雜心情凌亂,實在難以言述。
她身為一個弱女子,面對命運如此無情的擺弄,最終,只能咬牙但求一死。
可惜的是,命運似乎仍不肯放過她,讓她摔在了鬆軟的雪地上,只是輕微扭傷了腳腕。
自殺這種事,不是有大勇氣的人,第一次失敗之後,很難鼓起勇氣再嘗試第二次。
扎娜木格重新坐回爬犁上頭之後,試了幾次,都未能再鼓起勇氣跳下去。
三叔坐在前面,頭也不回的專心駕著爬犁,彷彿絲毫未管扎娜木格。
其實若是孫老醫官這類高手在場,就會發現,三叔早已用原氣感應著身後扎娜木格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出手攔阻他她的過激行為。
坐在爬犁上,扎娜木格的腦子,已經被這短時間內發生的事情徹底沖亂,徹底亂成一鍋粥。
原本的少年安達,救自己出火坑的恩人,搖身一變,成為造成自己父死夫亡,凄涼守寡的罪魁禍首。而自己還曾真心感激安達,甚至生出那樣的念頭。
這一前一後的變化,實在太大。扎娜木格心裡由大喜眨眼間變為大悲,這種衝擊,她根本承受不住。
兩匹馱馬拉著雪爬犁飛速前進,三叔晝夜一直地不停趕路,路上根本不做任何歇息。兩匹馱馬也不知為何,明明已經口吐白沫,卻依舊在奮力向前,就好似青樓里吃了藥丸的男人一般。
起伏的雪原從身邊飛速劃過,耳邊寒風呼嘯而過,扎娜木格就像一塊木頭一樣,就那麼獃獃坐著。姣好的面容冰涼而沒有任何錶情。她,已經不知自己該如何說,又該如何做,也不知自己今後又該如何活下去。只剩下手指,偶爾還會動一下,證明她依然是個活人。
許久之後,扎娜木格忽然想起母親臨走前給自己的那把銅鎖。她顫抖著手,伸入懷中,摸到那溫熱的銅鎖,心中彷彿才重新有了一絲溫度。
三叔坐在前面,注意到身後扎娜木格已經很久沒有一絲動靜發出,他開始覺得情況有些不大對勁。
雖然三叔大略能猜到為何扎娜木格好好的忽然要尋死,但他老人家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借口來勸慰這女娃娃。
「老漢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自詡什麼都見過,到如今也是開了眼。殺父殺夫的仇人,居然是自己兒時結拜安達,還是救自己出火坑的恩人。這叫什麼事兒……哎,小李子,你可是給三叔我出了難題咯。這麼好一個女娃,為何偏偏遇上這些爛事兒,哎……」三叔忍不住在心中連連嘆息。
身逢這戰火紛飛的亂世,又能如何?
爬犁四周,只剩下兩匹馱馬飛奔的蹄聲,與竭力的喘息。三叔靜靜坐著,任憑雪花蓋滿全身。扎娜木格早已如雪人一般,唯有那雙紅唇,依舊閃著一抹艷麗的紅色。
誰曾知曉,她那夜在逃走之前,還特意抽出一點寶貴的時間,蘸了唇脂。
李得一擺脫突遼追兵之後,一路快騾疾馳,騎著悍馬往定北縣急奔。
此時此刻,定北縣,孫老醫官正在開心地對坐喝著小酒,對面坐著的是他李大哥的牌位。
今天早晨,他大徒弟的媳婦親自來報,他老人家那個不著調的小徒弟,終於要當爹了。
孫老醫官聽到這個消息,當即從座位上站起,搓著手,嘴裡不住道:「好!好!好……」
李秀鳴最後捂著嘴,強忍著笑退了下去,留下他老人家一人瞎高興。
孫老醫官自己高興了半響,才猛然想起,這大喜事兒,應該告訴他李大哥一聲。長久以來,小徒弟娶妻許久,仍沒孩子,一直是孫老醫官一大心病。
好在孫老醫官從沒懷疑是李長樂不行,而是一直認為是自己的小徒弟身子不行。畢竟李得一當年剛來時,面黃肌瘦,看著就像活不長久一般。那時為了給李得一補身子,他這當師父的,可是常常連續熬夜給小徒弟煉製草還丹。
就在前不久,孫老醫官還懷疑小徒弟是小時候餓壞了身底子,傷了腎水,導致子嗣艱難。
好在他那一粒藥丸起了作用,小徒弟的媳婦總算是懷上了。
拿上一壺李大哥當年最喜歡喝的燒刀子烈酒,孫老醫官興匆匆就來到英烈祠,將李大哥牌位取下,擺在自己面前。
隨後,孫老醫官擺開酒盅,倒滿,先與李大哥走了一個。
一口乾了自己面前那盅,「李大哥,如今你喝不了這酒,兄弟我替你喝!」孫老醫官一口又幹了李有水的那一盅。
「李大哥,今兒告訴你個喜事兒。你們李家,終於不用絕後咯……」孫老醫官連幹了兩盅酒,興匆匆對著李大哥的牌位,拉開了話匣子。
老人家開始絮叨著這個小徒弟是多麼爭氣,多麼能幹,赤手空拳把定北守備團搞得有聲有色,還很能往家摟錢。
言語當中,充滿了為人師的驕傲。
隨後,孫老醫官話鋒一轉,開始說李得一是個不開竅的傻小子。開始不滿地嘮叨著,這小子居然開竅如此晚,害得他這當師父的,整天擔心徒弟絕了后。好不容易看中個閨女,娶回家來,小兩口居然好些年(其實沒幾年,但孫老醫官急啊)沒孩子。
孫老醫官暗地裡,可沒少給小徒弟操起補藥,都是讓王壯彪偷偷擱到小徒弟飯菜里。孫老醫官話說到這兒,開始埋怨李大哥,說他當年也不知道照顧照顧這後輩,害得他小時餓得影響長身子,導致長大后媳婦懷孩子艱難。
說到最後,孫老醫官又重新變得笑眯眯的,笑著說道:「這下好,總算是開了頭。這頭一個,甭管是男是女,只要生了,就能接著生,最後總歸能生出男娃。」
孫老醫官邊喝,邊跟李大哥的牌位嘮叨。
一壺燒刀子,就這麼全部下了孫老醫官的肚皮。其實這燒刀子,根本算不上什麼好酒,這酒唯一的特點就是烈。當年在威北大營時,孫老醫官根本不喜歡喝這酒,他當年更喜歡喝軟滑口感綿柔的杏花村。然而他的結拜大哥李有水,卻最喜歡喝這酒,還說男人就該喝這種最烈的酒。
孫老醫官獨自喝完李大哥最喜歡喝的一壺燒刀子,搖搖晃晃站起身,好不容重新擺好李大哥的牌位,笑笑,搖晃著步子,往英烈祠外走去。
英烈祠大門外,春日裡的艷陽照耀著大地,晃得孫老醫官眯起了眼。
最後臨走前,孫老醫官不忘添上一句:「你這孫兒,最近又出了趟遠門,算算日子,這幾天也該差不多回來咯。」
人有時候就是不經念叨。
沒過多久,就有兵卒來報,三叔回來了。
來報信的兵卒臉上表情格外精彩,明顯在強忍著什麼,只是孫老醫官沒注意到。
不多時,三叔去了一趟統萬城,帶回一個突遼族傾城美人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定北守備團。
聽到這個消息,定北守備團一干兵卒紛紛挑起大拇指,尤其是三叔麾下的足球隊員們,更是想要高呼「教練威武「。
王壯彪聽了這個消息,心中暗挑大拇指:「聖人就是聖人!果然厲害!一把刀老成那樣,卻依然能斬獲這樣的美人。」
王壯彪知道三叔不會再輕易透露自己的身份,他又老成那樣,也沒錢。想要斬獲這樣的美人,只能靠著「驢」之一字。
「真想不到,三叔看著又老又瘦,卻是內秀!」王壯彪忍不住在心裡偷著樂開了。
李秀鳴正陪著自己侄女李長樂呢。畢竟侄女初次懷孕,丈夫又不在身邊,經歷過的李秀鳴可不放心侄女獨自在家呆著,怕她悶壞了,特意來陪著。
聽說三叔先一步回來,李秀鳴還特意去看了一眼。隨後,就把三叔帶回一個突遼絕色年輕女子的消息,當做笑話,講給李長樂聽。
李長樂聽了,先羞紅了臉,低喚一聲:「姑姑……」李秀鳴一捏侄女的小臉蛋,調笑道:「都要當娘的人了,還這麼害羞。」
說到後來,姑侄倆忍不住放聲大笑。
三叔對滿營詫異的目光渾不在意,直接喊來小劉團長,叫他安排扎娜木格先住下,並囑咐一定要派傷兵營有經驗的女兵看住。
小劉團長沒忍住,問道:「三叔,這女人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您老……」
三叔直接道:「別問我,都是小李子惹出來的麻煩,你到時候只管質問他。」
小劉團長聽了這話,頓時一個頭如兩個大。「師弟怎麼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鬧出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