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梅園之殤
“王爺相公會去哪兒呢?”池淺踢著腳下的小石頭,眉頭皺得都可以夾死一隻蒼蠅了!池淺望著旁邊一株初綻的梅花,梅花是經曆最殘酷的嚴寒依舊能本心不改怒放成海的堅強之花,縱被霜雪掩蓋枝頭也依舊傲骨錚錚寧折不彎,池淺撫上那花瓣,喃喃低語:“梅花?夢嫣水榭?”池淺恍然想起柳令萱說過,上官浥塵生母梅妃閨名一個嫣字,寓意“溫和美好”。
池淺盡管不想承認,但安靜不說話的林槿惜是池淺見過的最美的女子,她委實想不出比林槿惜長得更美的女子應該長什麽樣子,直到有一天她在墨筠閣的暗格裏發現了一副畫軸,展開畫,畫上的女子巧笑倩兮地倚在一株梅花樹下明明是極其豔麗的長相卻又有著一雙清冷淡漠的眼,生生將那豔色壓了三分,像極了她身後淩寒獨自開的紅色梅花。別的不說,但就那雙清冷的眼,就比林槿惜好出了太多,而那就是梅妃生前的畫像。
池淺突然提起裙擺,向梅園跑去,急得綠意和竹影在後麵追喊,池淺抬起頭,明明雲層中還有熹微的日光,卻下起了飄飄揚揚的白雪,池淺站在梅園前腳步一頓,園內傳來清冷出塵的琴音,池淺想著第一次與上官浥塵見麵的場景,神情不禁有些恍惚。
走在身後的綠意急忙上前,一把拉著池淺的袖口急忙說道:“王妃,這梅園王爺不準其他人進的!”
“綠意,你和竹影先回去吧!”池淺聽著那琴音,心裏不禁湧起一股悲涼的情緒,抽出綠意手中的袖子,轉身走進了梅園裏,她終究是放心不下!
園裏的梅花開得豔麗,殷紅的花瓣上覆上了薄薄的殘雪,池淺的腳步順著記憶中的那條小路,她記得這園內有一個湖心亭,撥開枝椏,果不其然,就在亭中看到了那個清俊的白色身影,在漫天白雪中顯得那麽寂寥,清如流水的琴音從他白皙的手指下汩汩流出,池淺心裏竟閃過一抹心疼,靈動的眸子裏有一瞬間的疑惑與不解。
池淺本是個歡脫的性子,她現在卻想安安靜靜地站在梅花林中,默默地陪著他。
湖心亭中的上官浥塵看著滿天飄雪,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清越的嗓音響起,“還不進來?”
池淺吃了一驚,回過神後便急忙跑了進去,琴音戛然而止,上官浥塵緩緩站起,來到池淺麵前,俊美的臉微微低下,輕輕拂去她肩頭的殘雪,上官浥塵白色衣袂拂過池淺的臉頰,池淺隻覺肩頭一輕,眼前的上官浥塵淡然得仿佛下一刻就會消失不見,池淺突然緊緊抱住上官浥塵,覺得他身上好清冷,好像怎麽焐都焐不熱!
上官浥塵看著懷中有些簌簌發抖的池淺,愣了一下,清冷無情的眉眼不覺柔和下來,溫聲道:“下雪了,也不知帶件披風?”
池淺的鼻尖紅紅的,看起來就像一隻呆呆的小兔子,她望著上官浥塵麵色無波的神情心裏一酸,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她拚命地抹去臉上的淚水,有些手足無措地囁嚅道:“王爺相公,對不起,我不想哭的,隻是眼睛它們今天罷工了,不聽我的話,淚水一直要流下來……”
“別抹了,眼睛都紅了!”上官浥塵扳正池淺的臉,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清淺的吻,帶著梨花釀的清甜。
沾著白雪的紅色的梅花似羽毛般從天空簌簌墜落,上官浥塵唇瓣微張,輕呼一口氣,白霧在隔得很近的兩人鼻息間徐徐升起,時間在那一刻停滯。
“王爺相公,淺淺一直都在這裏的。你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什麽?你才不會那麽難過?”池淺看著古琴旁的酒杯,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每次都是王爺相公在保護她,佯裝的堅強其實最脆弱,可是她什麽也做不了。
上官浥塵看著泣不成聲的池淺,把她緊緊摟在懷裏,心裏微暖,“淺淺,其實你什麽都不用做,你隻要乖乖待在我身邊,陪我一起在這湖心亭上看雪就好!”
池淺靜默了一會兒,從上官浥塵懷裏鑽出來,仰起頭,吸了吸鼻子,“王爺相公,娘親很美是不是?”
“是,很美!”上官浥塵望著遠處的落梅,嘴角揚起一抹微微苦澀的笑。
池淺聽上官雲汐講過十年前後宮的那場大火,在燁帝帶兵出征的時候,梅妃——那個風華絕代的女子卻選擇用一場妖冶熱烈的大火結束了自己的人生,火中一襲紅衣美得張揚,美得妖嬈,就像忘川河畔的曼珠沙華,幾近幻滅。
“王爺相公,你還恨皇上嗎?”池淺緊緊握著上官浥塵微微顫抖的手輕聲問道。
上官浥塵渾身一震,記憶的閘門仿佛在一瞬間打開了,滿眼通紅,都是那晚的火光,他平靜恍如深穀幽潭的聲音卻讓池淺無比心酸,“ 我十歲那年親眼見到母妃倒在火光中,可是她的嘴角卻噙著一抹平靜的笑,隨著青煙一絲絲湮滅。 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曾說母妃是她最愛的人,可是到最後他還是保護不了她!”
池淺看著上官浥塵的眼睛很堅定地說道:“王爺相公,如果我是梅妃娘娘的話,或許我也會那樣做的,她是在保護你,在保護皇上,在保護她最愛的人!”
上官浥塵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波動,看著池淺真誠的小臉,心裏一動,卻沒有說什麽。
“王爺相公,其實你知道的是不是?當初皇上出征,天下剛定,卻敵兵壓境,而軍權都掌握在皇後父親宋洵手中,梅妃娘娘肯定是不想讓皇上為難才會那樣做的!”池淺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會在上官浥塵心中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她也不想為誰辯解,她隻是希望王爺相公能活得輕鬆快樂一點。
上官浥塵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如水,望著池淺,平時如此好動的她此刻卻能安安靜靜待在他身邊,她的心思自己豈會不懂,他以前覺得放下心中的執念是那麽難,原來有時候隻在一瞬間。他輕輕握著池淺的手,上官浥塵微涼的掌心讓池淺無比心安。
池淺望著漫天的飄雪,伸出小手,回頭笑道:“王爺相公,你說娘親一定會喜歡我的吧?”
上官浥塵清雅無雙的側臉籠上一層柔和之色,含笑點了點頭。
微風吹過,梅花搖曳,似歎息,似回答。
隱在暗處的暗風朝著終年麵癱的暗影笑道:“看來王爺隻聽王妃一個人的話!”
不遠處,池淺蹦蹦跳跳的,上官浥塵走在迎風側,不經意地為她擋去了大半風雪。
中途,笨笨的池淺還摔了一跤,上官浥塵低頭看著她挑高了眉毛,似乎說了她兩句,然後蹲下將她背了起來,消失在雪地裏,麵無表情的暗影此時也點了點頭。
戌時,夢嫣水榭旁,觥籌交錯,食色繽紛。青絲低係,金壺紅映珊瑚;素手高擎,玉碗光浮琥珀。
池淺到了宴會上才知道東華國與北昌國的國君親自出訪南祁,正好趕上了今夜的慶功會。池淺雖不喜歡這樣的皇家宴會,還是乖乖跟著上官浥塵。池淺無聊地坐在位子上,打量著周圍的賓客。那東華國君楚君陌身上根本沒有那種君臨天下的霸氣,倒是有一股斯文懦弱的書生氣,倒讓池淺想起了南唐後主李煜。不過楚君陌命比較好,他的皇帝老爹膝下隻有他一個兒子,根本不存在皇位之爭,不然在殘酷的宮闈爭鬥中,他早就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不過池淺更感興趣的是楚君陌身邊的東華國師明臻,明臻的五官比一般人深邃,眼睛的瞳孔竟泛著淡淡的藍色,帶著一種蠱惑人的魅力。他見池淺一直在看他,也不閃避,而是朝池淺笑了一笑。
“好看嗎?”上官浥塵涼涼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看得出神的池淺渾身一個激靈,急忙狗腿地夾了一個雞腿放到上官浥塵碗裏,搖了搖頭,“不好看,一點都不好看!”
上官浥塵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揉了揉池淺的小腦袋,池淺有些鬱悶地盯著上官浥塵的手,這個動作和她摸小黃狗的動作簡直如出一轍!
燁帝望著座上的上官浥塵與池淺,輕輕歎息了一句,嫣兒,或許你的選擇真的是對的?
上官浥塵平靜無波地望著燁帝,那已經有些蒼老的眉目刻著時間走過的痕跡,上官浥塵心裏竟有一種釋然,說不恨眼前這個男人是假的,可是恨過了就淡了!
上官浥塵與明臻似乎相談甚歡,池淺看了一旁的女眷,正疑惑著今晚這麽重要的場合怎麽會少了林槿惜這個南祁第一美女呢?
一個小宮女端來一盤桂花糖蒸栗粉糕,池淺眼前一亮,便伸手拿了一塊,糕點下麵卻壓著一張小紙條,池淺抬頭疑惑地看了那小宮女一眼,那宮女朝池淺淡淡一笑,就退下去了!
池淺不解地拿起那張紙條,上麵隻有五個字,“落月亭一敘”。
落月亭是夢嫣水榭旁的一座小亭子,離這裏並不算遠,那到底去不去啊?池淺望著小紙條微微皺眉,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上官浥塵,終是好奇心占了上風。
池淺提著有些微長的裙擺,來到了落月亭,亭中的女子背對著池淺,一襲白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裙擺一層淡薄清霧籠瀉絹紗 ,華貴而大氣,池淺看著背影覺得異常眼熟,待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池淺有一瞬間的愣神。
“王妃,連我都不認識了嗎?”一把清亮的嗓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