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打起來
雪一直下,這是小小的阮毛毛,第一次沒有爸爸的新年。
到處都是鞭炮聲,萬家團圓,可媽媽還沒有從醫院回來。醫生說,奶奶年紀大了,爸爸去世對她打擊又太大,老人家心臟病加重,可能沒幾天了。
阮毛毛知道自己過完年就十歲了,是大孩子了,所以這個時候不可以給媽媽添亂,要學會照顧自己。於是她踩在小板凳上,自己煮了些泡麵,還放了雞蛋和火腿腸,和小哈一人一犬,分著吃掉了。
電視里越來越熱鬧,小哈蜷在她腿邊漸漸睡著了,阮毛毛趴在自家飄窗上,想看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可是等了很久,小區里來來往往的人,始終沒有出現媽媽的身影。
想起以前,每當下雨或者下雪的時候,媽媽總是會到樓下撐著傘等爸爸歸來,阮毛毛便學著媽媽的樣子,找出傘,穿好衣服,戴上毛茸茸的小兔圍脖,跑到樓下去等媽媽歸來,希望快一點能見到媽媽。
大約是臨近午夜倒計時了吧,原本有些安靜的小區里,又重新熱鬧了起來,許多人家的爸爸拎著煙花和爆竹,往小區公園走去,他們的小孩跟在身後,邊鬧邊笑:「走咯,過年咯!放炮竹咯!」
阮阮捏著傘,望著他們的身影,想起去年的除夕,爸爸也是這樣的……
有人在身後碰了她一下:「哎喲,毛毛,你怎麼一個人站在樓道口,嚇阿姨一大跳!」
「過年好,陳阿姨,」阮毛毛擦掉眼淚,仰起頭,道,「我在等我媽媽。」
「這大過年的,她人去哪裡了,怎麼丟你一個人在家?」
「……奶奶生病,媽媽去醫院了。」
「什麼,你奶奶又住院了?可憐的,你們家今年真是,唉!」陳阿姨長長嘆了口氣,摸摸她的頭,似乎不知該說什麼好。
「媽媽快點!」陳阿姨家的小哥哥轉頭喊了一聲,「快十二點了,爸爸要放大煙花啦!」
「哎,來了來了!」陳阿姨應了一聲,匆匆走出去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小聲道,「那個,毛毛,過了十二點就是新年了,你爸爸去世,今年過年的規矩……你懂的吧?」
阮毛毛茫然:「什麼?」
「哎呀,就是你們家今年過年不能上人家拜年的規矩啊,這麼重要的事媽媽都沒跟你說嗎?」
「陳阿姨放心,奶奶教過我了,」阮阮掐著自己的手指道,「我爸爸去世,正月里不要主動去人家玩,有些人家迷信,會覺得不吉利。我不會去陳阿姨家玩的。」
逼著才半截高的阮毛毛,說出這麼大人的話,陳阿姨大約也覺得尷尬,生硬的笑了兩聲,就轉身走了。
雪下的更大了,飄飄洒洒,漫無邊際,遮住了人眼。
不知是哪家調皮的小孩開的頭,開始打起了雪仗,還有互相扔小鞭炮的,本來他們玩他們的,也不關阮毛毛的事,可是總有雪球或者鞭炮砸在她的身上,間或還聽到笑聲,開始阮毛毛還以為是巧合,後來才發現他們是故意的。
阮阮握住傘,怒目而視,他們大聲的笑著,一鬨而散。
那一瞬間,阮阮忽然很想她的爸爸,要是爸爸還在就好了,爸爸會保護她的。
又有一個雪球朝她飛來,阮毛毛閉上眼拿傘去抵擋,意料之中的撞擊沒有到來,卻聽到有人喚了她一聲:「寶貝~」
「爸爸!」阮阮甩開傘,失聲喊道。
「讓你失望了寶貝,不過,新年快樂。」來人一身黑色的風衣,紅色的曼珠沙華攀爬在他的衣擺上,在他周圍,狂暴的雪花彷彿都成了溫柔的孩子,跳著潔白晶瑩的舞。
阮阮望著眼前的陌生男人,防備的後退了小半步,來人彎下腰,蒼白的手指滑過她的劉海,眼中似乎有紅色的光芒閃過,聲音低沉:「還記得我嗎,寶貝?」
一瞬間,夏日的記憶浮現在她的眼前:「啊,你是那個會飛的超人叔叔!」
「寶貝,你可以稱呼我為卓爾。」
「卓爾叔叔,」阮阮乖巧的改口,抬頭仰望著這風雪的世界,發覺不知何時,她已經聽不見周圍的喧囂,「難道我又在做夢了?」
卓爾沒有回答她,而是拉著她的手去接天空飄落的雪花,那些雪花立刻聽話的朝二人聚攏而來,化為了一個胖乎乎的雪人,那雪人有著高高的鼻子,短短的手,還有紅紅的眼睛,眨巴眼望著阮毛毛的笑。
阮毛毛覺得它很可愛,又有點害怕,於是仰起頭不安的望向卓爾,卓爾笑眯眯道:「我們讓它去報仇吧。」
那雪人彷彿聽懂了卓爾的話,真的朝人群聚集的地方滑去,阮毛毛捂住驚呼:「報仇?」
「對啊,幫寶貝報仇,也幫它自己報仇,這世上沒有隻允許人類打雪仗,不允許雪人還手的道理,是吧?」
阮毛毛信服的直點頭:「嗯!」
然後她就看了一場小雪人偷襲眾皮孩的大戲,直把那些皮孩子們偷襲的互相攻擊,又叫又跳,徒生了許多冤假錯案。
阮毛毛躲在卓爾身後,偷笑的活像一隻小倉鼠:「噗噗——,嘻嘻,哈哈哈……」
等眾人散去,她還意猶未盡,和小雪人玩了好一會兒,又拉著卓爾的袖子道:「卓爾叔叔,你會放煙花嗎?我們也去放煙花好不好?」
「為什麼要放煙花?」
「煙花好看啊,」阮毛毛比劃著,「『嘭』的一聲,然後像是有許多小星星從天上掉下來。」
「啊,那有什麼好看的,我帶寶貝去看真的星星,比這些好看多了。」
「真的?去哪裡看?」
「去城堡看。」
「城堡?!就像白雪公主和睡美人住的城堡嗎?好啊,我去,我要去……」
……
「叔叔是爸爸派來保護我的嗎?」
「不是,事實上我跟你父親算不上朋友,跟你爺爺的爺爺才是。」
「爺爺的爺爺,那不就是我祖宗?」阮毛毛歪著頭,奇怪道,「可是我爺爺都去世了,為什麼叔叔還這麼年輕?」
「因為叔叔不是人,是血族啊。」
「血族是什麼?」
「血族就是,」他的手裡憑空出現了一朵曼珠沙華,緩緩綻放,「不甘沉睡的亡靈。」
……
「寶貝不愧是阮家後人,學醫的天分很高,只是叔叔希望你將來從事天文學相關的工作,而不是成為醫生。」
「啊啊啊,你們饒了我吧!」阮阮在床上滾來滾去,「我媽因為我爸當年的事,不希望我報醫學系,叔叔你也這樣,R抑製劑真的有那麼可怕嗎?」
「寶貝,R抑製劑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卓爾伸出手摸著業已長大的女孩,「聽叔叔的話,報天文學專業,嗯?」
阮阮皺皺鼻子:「那叔叔為什麼喜歡天文學?夜晚的生活太無聊了,只能看星星?」
卓爾給了她一個「叔叔是講內涵的」眼神:「是因為『日心說』。」
「哥白尼的『日心說』?那不是錯的嗎?」
「『日心說』最大的意義不在於它是對的,而在於科學對神學的挑戰,人類也好,宗教也好,不是世界的中心,所以我喜歡它。」
「不明白!」
「意思是未知和神秘也是科學的一部分。包括我。」
「嗷,你身為血族,還相信科學,更不明白了!」
……
不知過了多久,阮阮從睡夢與回憶中醒來,周圍仍舊是清冷靜寂的星空,只臉上有毛茸茸的爪子在瘋狂拍打:「喵嗷,喵喵喵(快起來)!喵嗷!」
阮阮伸手捉住它,睜開眼睛:「好了,多羅,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多羅看到她醒過來,四肢一癱,沒有掙扎,只是低低嗚咽了好幾聲。
「一天一夜?原來我已經昏睡了這麼久,怪不得有點餓。」阮阮一手抱住它,一邊頭重腳輕的爬起身,環顧了一圈四周,伸手端起司南,出了閣樓。
多羅又趴在她懷裡「喵」了兩聲,阮阮晃晃手中的司南解釋道:「這可不是盤子和勺子,這叫司南,你可以把它理解為華夏指南針的前身,辨別方向用的。」
多羅萌噠噠的點了一下腦袋,以示自己聽明白,緊接著又全身炸毛的跳到她肩膀上:「喵嗷嗷?」
「多羅,你猜的沒錯,」阮阮朝它眨眨眼,「我呀,已經不是昨天的我了。」
「喵?」
「走,姐帶你找場子去。」阮阮賣了個關子,緩步下樓,走到一樓城堡大廳的中央,腳下的「鏡子」冰封著另一座城堡,觸手可及,卻似乎毫無入口。
阮阮伸出手,在自己的額間按了一下,卓爾留下的那滴血珠立刻顯現了出來,如眉間紅痣一般,鮮艷欲滴。她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只輕輕跺了跺腳,腳下原本堅硬的地面就彷彿融化了般,輕輕把她吞沒進了另一個空間。
一片只屬於冰與雪的空間。
當然除了冰雪,空間里還有血族的標配,一座華麗的棺材,阮阮走過去推開棺材,一隻腳踩進去,肩膀上的多羅不安的站起身:喵呀,這是幹啥,它是一隻正常的小貓,不想睡棺材啊!
阮阮安撫的摸了摸它的腦袋,又把另一隻腳踩了進去,躺好,還不忘拉上棺材板。
眼前一片漆黑的多羅:……
還沒等它叫出聲,阮阮就不知掰動了哪裡的機關,只聽齒輪轉動了半圈,一人一貓立刻由之前平躺的姿勢變為站立,眼前也不再只是黑暗,而是一條狹長的通道。
阮阮沿著通道走了不多一會兒,面前就出現了岔路,她端著司南看了一眼,選擇了左邊的通道,又走了一段,選擇了右邊。
多羅以為阮阮帶它來到的是某個地下宮殿,沒想到就這樣走走停停了一會兒,卻豁然開朗,天上極光與月亮交相輝映,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樅樹,鬱鬱蔥蔥,小小的雪花落在臉上,涼涼的。
「歡迎來到月亮城。」阮阮笑著對多羅介紹完,吹了聲口哨,一頭高大的馴鹿便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它有著美麗的長角,花白色的毛,高大健壯。見到阮阮,馴鹿親昵的蹭了蹭她的手掌,顯得十分溫順熟稔。
阮阮翻身坐上馴鹿的背,拍拍它的腦袋:「嘿,帥哥,帶我去找卓爾。」
那頭馴鹿聽話的踢了踢雪,低頭攢著勁兒跑了起來,並且越跑越快,多羅起先還勉強攀著阮阮的肩膀,後來實在受不了,果斷鑽進了她的懷裡:實在是太冷了,哪怕是街上的星星燈再漂亮,它也不看了,喵嘰!
阮阮卻很享受這一刻,高低起伏的歐式建築,漆著彩色的屋頂,雪花覆著樅樹,街燈安靜而美麗,還有身下奔跑的馴鹿……這大約已經是華夏人關於聖誕情結的全部了,讓人無端想起童年和糖果。
這裡也確實有她童年許多的回憶,只是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成了如今的模樣。
馴鹿跑的很快,卓爾的城堡轉眼到了,這是一座從外觀看起來與她住的那棟沒有任何區別的建築,也是他生前住的地方,據他本人說,這裡,還有這座月亮城,已經陪伴了他一千年。
原本以為進了城堡的花園,會受到賽巴斯的招待,往常他總是這樣的敬業的,卻沒想到,入目卻是滿目狼藉,把阮阮嚇了一跳,她趕緊跳下馴鹿,往城堡內跑去。
城堡里沒燈,卻點了許多蠟燭,卓爾一個人坐在黃金與寶石鑲嵌的高腳椅上,衣袍破碎,頹廢,沉默,腳下則是縱橫錯亂的血跡。
阮阮也顧不上其他,衝過去,把他的臉掰過來,見人清醒著,又慌忙去掀卓爾的衣服:「怎麼了,哪裡受傷了,快給我看看——」
「寶貝,你來了,」卓爾一把把她摁進了懷裡,「我好難受。」
「你哪裡難受了,是不是傷口很疼,沒事的啊,」阮阮說著,又從他懷裡探出來,想去捋他袖子,「我給你看看吧。」
「不要,」卓爾又一把把她摁進懷裡,「我不僅傷口疼,還心疼,不信你聽。」
連個心跳都沒有的傢伙,讓她聽什麼?等等,這句式怎麼讓她覺得有點熟悉:「你又心疼什麼?」
「當然是寶貝這麼久才來見我啊……」
還知道作妖,看來沒什麼大事,阮阮黑著臉拎著他袖子道:「這血怎麼回事?」
「別人的。」
呵呵,想來也是,卓爾大爺怎麼能吃虧呢,是她關心則亂了,阮阮站起身,嫌棄的扔掉他的袖子:「別演了,閣樓我上去過了。」
卓爾聞言,小心翼翼道:「寶貝,你都想起來了?」
「沒有,但是我覺得已經差不多夠用了,」阮阮說著,伸出手抓向卓爾的脈搏,果然幾乎與正常人般,是經過R抑製劑調理過的,「跟我想的一樣,祖爺爺當年幫你調理過身體,所以你才願意稍微罩著點阮家,是吧?」
「寶貝,我發誓,我對你是全心全意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阮阮直接翻了個白眼:「全心全意的把我記憶給消除了?」
「寶貝,是你太不乖了,我不得已才這麼做的,我是有苦衷的——」
「你給我閉嘴!」阮阮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從懷裡掏出司南,一手勺,一手盤子的往卓爾身上砸,「苦衷你個XX!我從小把你當親叔叔,你卻想誘拐我!我拒絕了你,你就乾脆消除我記憶!你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
卓爾抱著頭委屈的大喊:「我不是人啊!我是血族,血族養成愛人很多的,你不知道嗎?!」
阮阮氣的扔掉勺子,指著他跳腳:「你!你為老不尊,你太不要臉!」
「你不要總是拿我年齡說事,我又不會變老。」
「不會變老,不代表你不年紀一大把啊!」
「年紀一大把怎麼了,你歧視?」
「你就當我歧視好了!」阮阮雙手叉腰,「我告訴你,我對跟出土文物談戀愛沒興趣!你反正有大把時間,你再去養成一個好了!」
「你有沒有良心,你從小到大,我對你不好嗎?你就這樣對我,準備一概不認了?」
「誰說我一概不認的,我現在好好念書,將來好好工作,會給你賺錢養老的!」
「你給我養老?」卓爾氣笑了,「你又不肯變成血族,咱倆將來還說不好誰給誰養老呢!」
「哐當——」角落裡忽然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接著是一陣鬼哭狼嚎的笑聲,「噗哈哈——,我親愛的哥哥,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
阮阮轉過頭:「他什麼時候在這裡的?」
「一直。」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