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奕琅門一日-2
故事會並不會持續很久,短則半小時,長則一小時,也就午飯偷個閑,之後便各自散去幹活。
蘇絨絨有午睡的習慣,就放出蟲王看守,自己躲在水稻田後邊閉目養神。奕山雖冷,雨雪卻少,冬日暖陽剛剛好。
一覺醒來,正好是水稻成熟時。她採收一輪,又撒下新的種子,接著退出農田,繼續下午的節奏緊湊的生活。
下午,蘇絨絨的主要活動範圍就集中在內門。
論道堂,是奕琅門的公共學堂,由精英弟子和偶爾得閑的長老做講師,定期給弟子們開堂授課。內門每兩天一堂課,外門一個月一堂課,每堂課收取一百個門派貢獻點,授課六小時,午後散課。
授課的內容全看講師心情,有的講理論,有的教實技,有的說歷史,也有人乾脆就擺自己的遊歷故事,至於弟子們能學到什麼,端看個人悟性。每次授課的內容不多,大部分時間是讓弟子自行參悟,講師就在一旁打坐,隨時回答弟子們的提問。
至於誰來聽課,全看弟子心情,有需要就來,不想聽也沒人逼你,只不過論道堂面積有限,每次開課只接受最早到的五百名弟子,人數一到,立刻關門。
蘇絨絨最初聽到這些規矩時,不禁感嘆這自由度都能與大學媲美了,但轉念一想又頗有玄機:奕琅門弟子數千人,每堂課只接受五百人,也就是說從聽課資格上就先刷掉一大批水平中下等的弟子,可謂極其嚴厲!
蘇絨絨曾經在早晨來瞧過一次,開課之前,此處氣氛絲毫不遜於比武場,上千弟子劍拔弩張,只要不弄死人,搶位的手段是花樣百出,只要你有能耐,完全可以最後一個到,卻最先入場。
不過這樣的制度是否正確,卻令人存疑。
首先,教學資源嚴重不平衡,會導致大部分弟子無法提升,門派總體實力不高;其次,長年靠爭鬥上位會滋長一些弟子的害人之心;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連個勤能補拙的機會都不給,怎麼讓「主角」出人頭地?君不見,多少小說的「廢材男主」都是星夜起床守候一個機會,從而得到長老青眼一飛衝天!
所以說,奕琅門只能是個炮灰門派。
不過這些都與她無關,反正她只是過客,沒資格聽課,只能在散課時間到悟道堂晃悠。
悟道堂,緊挨著論道堂,是供弟子自由參悟道學的地方,有點類似於大學自習室。悟道堂沒有門限,誰都能進,誰都能討論修仙話題,正適合她偷師。
蘇絨絨掐的點正好,此時論道堂剛散課,弟子們三三兩兩走出來,不少意猶未盡的弟子相攜進入悟道堂,繼續研習課業。
蘇絨絨在這兒混了一個月,因為身份特殊,許多人都認識她。看門的弟子連她的銘牌都不看,直接放行,她道一聲謝,拿了一個蒲團走進室內。
夏洲這個時代是有椅子的,但是修仙之人喜歡打坐,所以悟道堂就是一個空曠的大房間,用五面隔音屏風隔成幾塊,進入的弟子從門口取一個蒲團,席地而坐,離開的時候歸還蒲團即可。
「絨絨,你來啦!快過來。」一個嬌俏的女聲招呼她。
蘇絨絨循聲望去,是一個長相嬌俏的女子,正開心地沖她揮手。這女子正是小有名氣的美人弟子紅綾,她在弟子服下邊穿了一身大紅色勁裝,這一抬手,外袍衣袖滑落,露出勁裝袖口的金線祥雲刺繡,分外明艷。
蘇絨絨笑了笑,剛要答話,就有人從後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朗聲笑道:「這不是蘇道友嗎?來得正好,今天魯習長老給我們講了一件他遊歷時的趣事,我們正好探討探討。」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說話時一口白牙亮閃閃的,身邊還跟了一群同伴,是奕琅門頗有人氣的弟子徐奕陽。
紅綾身邊也聚著幾個道友,一瞧有人跟她搶人,不幹了,立馬帶著同伴走過來,叉腰理論道:「是我先打的招呼,還望徐道友注意一下先來後到。」
徐奕陽一看,這不是平日里就常與他叫板的女生嗎,便挑了挑眉,寸步不讓:「紅道友,你我打招呼的時間只相差幾息,而且按奕琅門的規矩,有實力者自然可以往前排。」
紅綾便雙手抱胸,挺直了腰脊笑道:「笑話,我的實力會不如徐道友?上次小會戰,贏了徐道友的尚道友,可是敗在了我的手下。何況徐道友一個男子,卻與我搶一個女子,實在不光彩。」
徐奕陽不高興了,板下臉道:「道門無男女,遑論不光彩?上次意外失利,不過是法器相剋而已,這兩個月我苦心鑽研,已經尋到應對之法,下次勝負還未可知。再者,那次小會戰,敗於我手之人,可比敗於紅道友之人要多。」
說到這個份上,雙方親友團也不能保持沉默了,紛紛起鬨助威,最後發展成立刻到比武場一分高下!
蘇絨絨大囧,她進門到現在一句話都插不上,眼看這群人要走了,她趕緊攔在門口做和事老:「諸位冷靜一下!紅道友,徐道友,修仙一途不可論意氣,應徐徐圖之,靜心感悟為上。術法對戰固然重要,卻也不過是修道途中錦上添花而已,絕非修仙者的價值所在,不可本末倒置。」
徐奕陽和紅綾聞言一愣。他們都是門中新一代的翹楚,修為不低,且一心向道,每次授課與小會戰都積极參与,因此不自覺存了攀比之心,現在想來確實有些意氣用事。
蘇絨絨打鐵趁熱繼續勸:「何況今日你們既然進了悟道堂,就說明心中有惑,抑或有感。感悟這東西稍縱即逝,還是即時直抒胸臆的好!」說著她就轉向徐奕陽笑道,「徐道友,方才聽你說,似乎對魯習長老的往事有所感悟?」
徐奕陽今年十七,雖然已經築基,但是從小修鍊心思單純,立刻就被轉移了注意力,拍手笑道:「對,我就是要說這個!今日課上聽了十分有意思,想起蘇道友知道不少修仙逸聞,就一直挂念著找你探討一番。」
紅綾一聽,不甘落後,一把攬住蘇絨絨的手:「今天的課我也去了,來絨絨我跟你講講!」
「等等,蘇道友明明是問的我……」
「你一邊兒去!絨絨更喜歡跟我在一起。」
「論道論道,何來喜不喜歡之說!」
「哦——原來你不喜歡蘇道友啊?早說嘛!那別纏著她啦。」
「你——!」
蘇絨絨哭笑不得。
這完全是小孩子吵架嘛!還是歡喜冤家的那一種,倒是跟龍某人有點像啊。可憐她被夾在中間,還得左右賠笑。
「你們不論道就讓開,別擋路。」一個有些尖細的聲音,用死板的語調說道。
一群人怔了怔,才看見他們剛好擋住了一個身材單薄的弟子。
蘇絨絨看到來人,眼睛一亮,這貨也是個奇葩——鍾荇,在強者為尊的奕琅門,依舊保持了教科書一般的書獃子氣質,雖然二十五歲才到築基中期,卻總有辦法一堂課也不拉下。
「鍾道友,你也來啦!我們正要交流悟道,你對修仙參悟頗深,也來指點一二吧。」蘇絨絨笑眯眯迎上去,趁機從弟子們的包圍圈脫身。
鍾荇瞟了他們一眼,十足不屑地哼了一聲:「黃毛小兒,心浮氣躁,我沒有多餘時間奉陪。」
心高氣傲,小心折腰。蘇絨絨笑眯眯地在心裡想著,也不顧鍾荇甩袖走了,樂呵呵地跟在他身後。
紅綾和徐奕陽愣了半晌,對望一眼,卻不敢置喙,這鐘荇的天資一般,學問卻是奕琅門排得上號的,輕易不好結怨,也不怪蘇道友總愛找他論道。
「絨絨等等我,我們佔了一個好位置,我帶你去!」紅綾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跟過去招呼。徐奕陽見狀,也趕緊跟上了:「論道人多點好,集思廣益嘛,我們一道吧。」
於是在各方微妙的小心思較量下,一群人和樂融融地圍了一個大圈,開始了今日的悟道課程。
「謝謝。」忽然有人在蘇絨絨身後輕聲說。
蘇絨絨回頭看去,卻見到一個始終安靜微笑的少年,點了點頭與她擦肩而過。
這是徐奕陽的好友,程沐白,平日少言,關鍵時刻才說一兩句,在徐奕陽身邊是幕僚一般的存在。
蘇絨絨看著,卻輕輕搖了搖頭。
想來在她到來之前,這和事老的角色,一向都是他充當的吧。現在他的職責被蘇絨絨取代了,他卻渾然不覺,還為她的舉動道謝,實在讓人百感交集。
少年喲,你真不該感激的,你可知我所做的會削弱你的存在感?而且你一定不知道,我做這些都只是為了私慾,只想偷師聞道吧?
蘇絨絨看過的故事太多,不自覺就以讀者視角來看待事情。若在一般的言情小說里,程沐白這樣沉穩純凈的人,一般都是重要的男二號、男主的心腹、女主悲傷時的備胎,運氣好能抱個女配角回家,運氣不好就幫男主擋槍了。不過總體而言,身為男二號是一定能有所成就的,然而現在蘇絨絨橫插一腳,削弱了他的光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群孩子只是小小的團體,卻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蘇絨絨十分清楚,她是白駒過隙的來客,與奕琅門大部分人沒有利益衝突,曾得到掌門青眼,又有清機子罩著,再加上從各方積累的閱歷較深,又誠心結交,這才能衣不染塵地周旋其中。但若再深入一步,就很可能深陷泥淖。
因此她步步小心,謹慎地做著信息交換。只談工作,不談感情,才能將收穫最大化。
結果並沒有令她失望,這些弟子幾乎毫無隱瞞,每一次的論道都帶來新的認知,從夏洲修仙大事到基礎理論,從夏洲普遍三觀到民風民俗,蘇絨絨一點點窺探著夏洲的風貌,修正心中對夏洲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