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雲散
冷彬彬從未體會過這種引領群英的感覺,他站在高階之上,身板挺得很直,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黑袍之下,一雙打顫的腿。
高階之下,站著的是他從未見過的各位叔伯和各個領地優秀的通靈者們,他們仰視著他,眼中卻沒有半分畏懼,下巴微揚,甚至還頗有些挑釁的意味。
冷彬彬調整步子,將袖子輕輕挽起,露出帶著鬼神令印記的胳膊,單手握拳在嘴邊幹咳了兩聲:“各位通靈者,我知道其中的大多數人都是抱著來看看真假的態度,甚至是想來看我的笑話。”冷彬彬頓了一下,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不算大,卻十分堅定,“相比較各位而言,我確實不夠強大,也欠缺很多能力,更沒有足夠強大的肩膀去抵住鬼族的入侵,但鬼神令並不是領導者的象征,而是促進者,團結者。任何人都沒有資格領導我們。現如今,鬼族在人鬼結界處作祟,妄圖闖進我們的地盤肆意胡為,你我豈能融之!”
冷彬彬緩了一口氣,一步一步走下台階,看著底下的通靈者們,腳步堅定:“不知道各位是否還記得通靈者的誓言。謹以至誠,昭告山川神靈。通靈者誓死捍衛人鬼結界,保衛人間,絕不容鬼族逾越半步,決心至堅,誓死不渝!”
人鬼結界是依靠數百位通靈者們共同維係而存在的,自從通靈者四分五裂後,都在自己所存在的地方鞏固了結界,然而這樣就造成了部分地區的結界分外脆弱,再加上鬼族的猛烈進攻,北部地區已經出現了裂縫,常常有鬼族在北部鬧事,人界的將領已經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死傷無數,根本不是鬼族的對手,盡管此事已經被相思陵極力撫平,但還是鬧得人心惶惶,北邊的大多數民眾都已經流竄逃走,民不聊生。
冷彬彬在一處城門前駐足,借著月色,依稀可以看清上麵的字體——詠歌城,這座城池已經有了幾百年的曆史,經濟發達,人口眾多,逐漸成為北部的貿易集聚地,但是如今城門破敗,牌匾木椅沾著塵灰被踐踏在地上,這座城,已經成為了一座空城。
沿著破落的街道緩緩走著,冷彬彬微微歎氣,此地離人鬼結界已經不遠,這裏相對安全,但天色已經晚了,鬼族向來擅長夜戰,不宜貿然前去打探,隻能在此處安頓下來。他回頭看了看身後跟著的僅僅十餘位通靈者,皺了皺眉:“十分感謝各位能夠與我一起來這裏,我……”
“冷少主,你不必多說,我們都是跟隨你父親多年的老人,沒少受他的恩惠,也尋了你好多年,如今有難,怎可不來?”一個絡腮胡子的男人說道,他個子不高,卻一臉橫肉,濃密的胡子跟隨著說話的嘴型上下擺動,聲音也頗為粗獷。
一個稍微高一些的男人拍了拍冷彬彬的肩膀,模樣十分斯文,動作卻分外粗魯:“是呀是呀,你也不要為了你二叔的事情難過了,他就是那樣,向來與你爹不對付,又怎麽肯聽你的話,不就是說了幾句難聽的,別往心裏去就得了!想開一些!”
剩餘幾個人的附和,冷彬彬已經完全聽不下去,他微微笑了笑,轉身離開,找了一處相對幹淨的台階,緩緩坐下,看著朦朧的天空發呆。
一人緩緩行來,立在一旁,並未出聲,黑色的外袍與夜色融為一體。
冷彬彬張開雙手,使勁地攏著自己的頭,眼神中透著絕望:“我父親說得沒錯,我就是個廢物。”
“可師父說過,你父親對你寄予厚望。”
冷彬彬的手一僵,後又捂著臉低聲笑了起來,喉嚨裏伴著哽咽的笑聲:“厚望?我抖著腿講完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話,結果不說跟來的隻有我父親的幾個手下,他們也是看在我父親的麵子來的,而我半點用處也沒起到。不僅如此,我還遭到了那個理應被我稱作二叔的人的嘲諷,我這樣做,就能擊退鬼族了嗎?”
“你是鬼神令選擇的人,便是被注定的,你應該相信你自己。”
冷彬彬站了起來,朝著黑影逼近,撕扯著自己的袖子,露出胳膊,手指戳著上麵的圖案,留下點點紅痕:“沒錯,就是這個什麽狗屁鬼神令!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它為什麽選我!我能有什麽本事!啊?!”
司舞袖揚起手給了他一巴掌,一聲脆響,震著冷彬彬的耳膜,久久回蕩在腦海之中。
冷彬彬回過頭,看著月色中一雙朦朧的眼睛,失了魂般地抬起一隻手,捏住司舞袖的下巴,嘲諷得笑著:“你呢,你為什麽選我?”然後又微微一笑,將手鬆開,呼了一口氣,“哦對,瞧我真傻,我竟忘了你的使命就是跟著我,守著……這個鬼神令,僅此而已。我連自己心愛的人都無法保護,還在奢望什麽呢,真是可笑。”
司舞袖拉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後一帶,將他撞在柱子上,麵色冰冷,眼中卻誠摯:“因為你在我心中是個英雄。無論遭遇多少折磨,都能夠順心度過,從不抱怨,也不放棄。你溫柔備至,從來都是顧及別人的感受,用自己的一顆真心去溫暖別人。”她微微放緩語氣,“你自己說過,鬼神令並不意味著是領導者,這並不需要你有多強大的能力。在眾多能力強大的人中,正是缺少以柔克剛的力量,像你這樣溫暖著別人,所帶來的力量,就已經足矣。”
冷彬彬心中一顫,眼簾低垂,看著身前態度堅定的司舞袖,雙手低垂,然後彎下身子,將頭埋在司舞袖的頸窩:“對不起。”
司舞袖輕輕順了順他的後背,抬眼看著霧蒙蒙的天空,然而一縷輕柔的光亮似乎要掙破重重霧靄,微風拂過,煙雲散盡,一輪明月掛在天邊。她將冷彬彬抱緊,微微笑了笑:“一切都會過去的,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