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遺憾中的微不足道
在季明轍懂事起，剛才來的那位中年男人便一直在他的生活中不斷的出現。
不得不承認，雷啟雲給季明轍的印象十分不錯，要好過自己那整日爭吵的父母，感情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親人，因為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雷啟雲確實算得上是季明轍的親人。
他是當年季明轍爺爺收養的一位戰爭遺孤。
而像雷啟雲這樣的身份的人，在季明轍的生活當中，還遇見過許多。
季老爺子這一輩子宦海浮沉，門生無數，而雷啟雲和季老爺子的關係又更加緊密。
很多年前京城裡有過關於評論季老爺子的一句話。
季行履手下無庸才。
這裡說的是他的學生。
雷啟雲當然算得上是季老爺子的學生，並且還是得意門生。
二十多年前雷啟雲下海經商，正好碰上了好時候好政策，那麼到底雷啟雲是受了季老爺子的點撥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外人自然不能得知。
事實證明雷啟雲的選擇十分正確。
京城豪門顯貴無數，雷啟雲的名字當然有資格排在其中。
季明轍並不太了解雷啟雲手下的生意，但他很清楚一件事，雷啟雲手裡有盛世萬朝的乾股，並且數量極大，絕對能排進前五。
盛世萬朝是司家的。
司家是何方神聖？
追溯上百年之前，司家便是當年的西南大富，盤踞不知道多少年的豪門貴族，衛國戰爭時期便開始資助抗戰武裝力量。
家中兒女不少更是棄筆投戎，血灑疆場，幾十年前就有從龍之功，建國之後便把核心力量搬到了京城，積極配合國家的政策改造，是真正的底蘊悠久，不懼任何的風吹浪打。
司家自然不止一個擺在明面上的盛世萬朝。
但盛世萬朝的資產已經恐怖到讓人嘆為觀止，涉及各大重工外包和新興科技。
當年的動蕩歲月，司家承了季老爺子一個極大的人情，數年之後盛世萬朝成立，雷啟雲下海經商，第一位合作對象便是盛世萬朝。
依仗著這座龐然大物，雷啟雲迅速的開始崛起，並且大量收購盛世萬朝的股份。
只有寥寥不多數的人清楚，司家的這些股份，其實是送給季老爺子的。
但季老爺子身份地位顯赫，身居要職自然不會要。
那麼便只好送給雷啟雲這個養子。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季明轍從小便和司伏交好的一大原因，除了性格投了對方的脾氣，各自家中的密切交往，也有很大的影響。
但這並不能抹殺雷啟雲的天賦異稟，萬千孤兒，為什麼季老爺子偏偏就挑中了那麼幾人，自然是有原因的。
季老爺子能歷經數朝而不倒，重要的一點便是最會審視奪度，看人看時機。
除了當年自己兒子的親事，便再也沒有過任何的失手和看走眼。
雷啟雲短短二十年便能積累起如此龐大的財富，自身能力自然無需質疑。
可季明轍還是季明轍。
這些好似跟他又沒有任何的關係，其中緣由，外人不足道哉。
……
回到休息室的少女時代眾人一眼便看見了桌上的那副字，很是好奇到底是誰留下來的時候，眼尖的的林允兒指著宣紙右下角一行很小的韓文說道：「哎你們看，是外交官先生。」
「真漂亮。」有人感嘆道，「雖然不知道寫的是什麼意思，不過可真好看。」
「小賢，小賢，你認得的漢字多，這些的是什麼意思？」崔秀英急忙拉來了徐賢，詢問道，「是不是告白信？」
「告白信？」徐賢望著崔秀英，疑惑的問道，「誰的告白信？」
崔秀英眨了眨眼睛，打了個哈哈之後含糊不清的準備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沒什麼，你先看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徐賢被姐姐們推到了中間，低頭看了看那副字之後，默默的讀了出來：「朱玉琳琅，錦繡安康。兒孫滿堂，福壽綿長。」
「大概是這些，都是些很好的祝福的辭彙。」徐賢看著那副字說道，「不過具體的意思我真的不太清楚。」
「漢語太難了。」
鄭秀妍趴在桌上奇怪的問道，「他為什麼會留著幾個字在我們休息室？」
「誰知道呢。」
沒人去理睬崔秀英剛才所謂的『告白信』說法，主要是太不靠譜，而且想都不用去想，徐賢肯定是不會認可這種說法的。
「應該是誤會。」徐賢忽然說道。
「誤會？」
「對。」徐賢指了指朱玉琳琅幾個字，又指了指角落裡的韓文，說道，「這完全就是兩個筆跡，外交官先生的韓文字跡我也認識，沒這麼丑，而且這韓文一看就是照著什麼一筆一劃寫出來的，中文和韓文，是出自兩個人的手。」
「我想.……應該是外交官先生之前並不知道這裡是我們的休息室，隨便找了個地方練習一下，不都知道嗎，今晚演唱會結尾，外交官先生要代表主辦官方登台獻字。」
聽著徐賢的分析，眾人一愣一愣的，說的太有道理，竟然無法反駁。
而事實也確實就是徐賢口中說的那樣八九不離十。
「那這個名字是誰寫的？」鄭秀妍指著，意味深長的說道，「說不定，是某位自認為很聰明的人，欲情故縱呢。」
「十八歲大學就能畢業的人，想出來的泡妞招數你也能看得透？」林允兒感嘆道，「姐姐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鄭秀妍得意的揚起了小腦袋：「那是，男人嘛.……就這麼點招數。」
徐賢沒有說話，把季明轍的那副字小心翼翼的折起來，然後說道：「我們要還給外交官先生嗎？」
「還？」鄭秀妍搖了搖頭，義正言辭的說道，「既然留下來了，就是我們的東西……帶回宿舍吧，雖然看不懂寫的是啥，不過確實挺好看的。」
「說不得等回去裱起來送給公司的理事，還會被當成名家名作呢。」
「這個提議很好。」金泰妍拍了拍手笑道，「西卡難得有了個好主意。」
聽著姐姐們對於這幅字的去留問題已經做出了決定，徐賢微微皺起了眉頭，覺得有些不妥當，但也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好了。
就是覺得挺難過的，如果現在這種情緒算得上難過的話。
崔秀英暗暗看著徐賢變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壞笑了一下之後說道：「我們直接送給李秀滿老師怎麼樣，他可也很喜歡字畫，小賢你覺得呢？」
徐賢眨了眨眼睛，搖頭說道：「我不知道，這是別人的東西。」
「可是季參贊沒拿走，就說明他不要了呀。」
徐賢沉默了一會，然後點頭說道：「那隨姐姐們吧，我沒有意見。」
說完，便坐在了沙發上。
相處多年，大家都清楚彼此情緒低落時是種什麼樣的反應，徐賢就是這樣，比沉默還要更高級一些，她那雙眼睛可以永遠都是亮晶晶的，哪怕是失落，哪怕是難過。
有人說是因為天生心思通透才會如此。
也有人說擁有某種單純的才會這樣。
任誰去說些什麼聽不懂的話，這群姐姐們也大概明白，自己的老小確實是不太開心了。
終於，徐賢忍不住看著姐姐們說道：「送給李秀滿老師我並不反對.……可這樣，我還是覺得不合適。」
「因為這幅字是季明轍寫的？」鄭秀妍笑意盈盈的問道。
徐賢搖了搖頭：「誰寫的都不應該這樣。」
「那應該怎麼辦？」
徐賢想了想之後說道：「待會能不能去問問外交官先生？」
「可以啊。」崔秀英笑道，「你去問。」
「好。」
……
季明轍站在鏡子前整理著身上整潔的西裝，這是雷雲啟剛剛派人送來的衣服，剪裁十分得體，不用想便知道肯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外面喧囂鬧著，演唱會如火如荼的進行，不時有觀眾的歡呼傳來。
這次來的大都是在年輕人當中名氣頗大的藝人，自然受到十分多的關注。
季明轍從小便被養在大院內，講究的是修身養性，讀書寫字都要求安靜，他還沒有任何在這種場合間露面的經驗。
說一點兒都不緊張肯定是假的，但要說有，其實也就那麼一點兒。
「長這麼帥，被人看看怎麼了？」看著鏡子中帥氣的臉龐，季明轍說道，「不讓那些藝人看看，都不知道帥哥都是出自民間。」
敲門聲響起，工作人員進來說道：「季參贊，可以去後台待機了。」
季明轍點了點頭，起身走出了休息室。
演唱會已經進行到了尾聲，所有參演人員都站在舞台上，一位國內藝人和一位來自首爾的藝人充當著主持人。
國內藝人感情充沛的照著台本說了一通中韓友誼地久天長之類的話之後，才進入了主題：「那麼在這次令人難忘的演唱會最後，我們有幸邀請到了駐首爾大使館的文化參贊，季明轍先生，為我們登台獻字。」
掌聲響起。
人群中的姑娘們紛紛扭頭望去。
季明轍被專業的造型師金星打扮了一番，劉海定型露出了額頭，臉上還被抹了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粉和臉霜，倒還真又白凈了幾分。
舞台前已經擺好了文房四寶。
季明轍沖台下的觀眾微微鞠躬，然後走到了書桌前。
「哇塞，咱們國家還有這麼帥的外交官。」台下有觀眾小小感嘆了一下，隨即便紛紛舉起了手中的相機。
蘸了蘸墨，季明轍俯身題字。
中韓友誼地久天長，這是台本上早就定下的。
當季明轍寫完之後，自有工作人員把那副字高高舉起，映在了大屏幕上。
「好字。」
台下的張處長感慨了一番。
於是掌聲隨即響起。
季明轍安安靜靜的站在一旁，他還在想關於雷啟雲剛才來見自己的事情。
總覺得不太尋常。
卻總是沒辦法捕捉到哪裡不對勁兒。
他無視了掌聲與歡呼。
也無視了有人在凝視自己。
這很令人感到遺憾。
卻也只是人生無數遺憾中很小很小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遺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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