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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八章 誰殺了他們

  康建設住在一個老小區,屬於上個世紀90年代初集體分配的房子,灰色的五層小樓,沒有電梯。


  小區門口坐著個喝茶的守門大爺,茶杯是吃完罐頭后的瓶子,標籤沒有撕下來,看上去,那老頭子像仰著脖子喝罐頭一樣。


  我對潔說自己單獨上去見康建設,讓她在車上等我。


  守門老頭也不問我,只是用無辜的眼神目送我進了小區,與其說他在守門,不如說門在守他。


  康建設住五樓,那種老樓樓層本來就高,階梯不夠人性化,修得高,夠這些老頭老太太爬的。


  上樓途中,遇到一對老頭老太太在中途停下來靠著扶手喘氣,他們相互攙扶著,看著我輕盈地超車,不是羨慕的眼光,而是溫暖的眼光。他們好像想到了年輕時的光景。


  我想有朝一日也會像他們步履蹣跚,但不確定身邊是否有個老太婆會攙扶著我爬樓。


  那是一個讓人無法忘懷的畫面,對於幸福的定義,也許各個年齡階段都有不同的理解,但是,人生的終極幸福何嘗不是如他們這般。


  我忍不住停下來要幫他們提手中的菜,老太太熱情地說:「哎喲,感謝小夥子,你真好!不用了,我們自己可以的!」


  老頭兒叫住我:「小夥子,去忙你的事情,放心,我們停下來歇歇,哈哈,不像你們年輕人那麼忙,我們想閑幾分鐘。」


  見他們堅持,我便告辭。


  敲響了康建設家的大門,一個70歲左右的老伯開的門,他頭髮眉毛都花白了,白比黑多的那種花白,戴著老光眼鏡,精神卻不萎靡。


  「請問您是康伯伯嗎?」


  「我是,小夥子進來吧。」


  這是一套大致60多平米的屋子,簡單、整潔,客廳里的書架上放滿了各種字典和醫學、刑偵類的書籍。


  柜子上供奉著一個老太太的遺像,相中人慈祥敦厚,想來應該是他的老伴兒。


  首先,康建設並沒有問我是什麼人,找他做什麼,而是直接把我請進屋裡了。


  我猜他一個人也許孤獨久了,想找一個人傾訴。


  他讓我坐在沙發上,倒了一杯白開水給我,仍舊沒有問我因何事而來。


  「小夥子貴姓啊?」他說話時噴出一口濃烈的白酒氣息。


  「免貴姓曾。」


  「好姓啊,天下一曾無二曾,曾家的血緣在百家姓中最純潔,長久以來,曾姓一脈傳自禹的後裔太子巫,我最敬佩的文官就是你們家的曾鞏,文采斐然,為官廉潔奉公,平反冤獄、維護治安、打擊豪強、整頓吏治、廢除苛捐雜稅,深受群眾擁戴。做官就要像曾鞏大人那樣,坦坦蕩蕩!」


  我想他真的孤獨久了,聊到高興處把老光眼鏡摘下了擦了擦。


  「康伯伯,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嗎?」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管你來找我有什麼事,我都要盡地主之誼嘛。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到我康老頭家裡的人,都是有事的。你說吧,小曾,有什麼事情。」


  「那我直說了。20多年前,橋邊鎮連續兩個月三個小孩神秘失蹤,其中兩個是一對雙胞胎,雙胞胎失蹤后,其父母相繼死亡,他們的死疑點較多,母親的屍檢報告我查到是您做的,我想知道真實情況,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然很快有可能還會有孩子和家庭遭殃。」


  康建設的表情立即從高潮轉向了低潮,他木著那張酒精造就的白裡透紅的老臉,對著柜子上的遺像,自言自語:「老伴兒,我早說了,會有人找過來,我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他又轉向我:「小曾,我不管你是誰,做什麼的,我今天都要把當年的事實告訴你。我老了,動不了了,也不怕誰了,如果你想查清案件背後的真相,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線索。」


  「康伯伯,您慢慢說。」


  「那個案子當時驚動大,省里都知道了,老領導重視得很。但是省上派人下來,最後什麼也沒有查出來不說,又多賠上了兩條人命。那個人心惶惶啊,都相信什麼山神、妖怪作亂,我意識到自己的責任重大,要用科學來破解謎案。雙胞胎的母親被送到縣醫院屍檢的時候,我記得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之後了,驗屍房是租的醫院的一個地下室,晚上那裡烏七八黑的,沒有一個人,但我喜歡那裡。與受害者打交道,工作二三十年了,對手裡的工具都有感情,因為它們可以幫助我與死者對話,讓他們復活,告訴我他們遇害之前沒有來得及傾吐的一切。」


  「我敬佩您。」


  「哪裡哪裡!為人民服務嘛!本來領導給安排的是第二天去屍檢,我當時一心想要幫忙,心急啊,連夜跑到醫院去了,看能不能早點找到什麼蛛絲馬跡,指向與孩子失蹤相關的嫌疑人。遺體被送來前說是喝敵殺死死的,掀開蓋在受害人身上的布,先是嚇了一跳。」


  康建設雖然是一個法醫,貌似喜歡聽評書,講話有聲有調,把氣氛渲染得異常滲人。


  「她真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啊,那是題外話了。嚇到我的,是她的嘴唇仍然紅潤,臉上還有光澤,不像喝農藥死的。那一晚有點奇怪,我意識到這裡面有貓膩,所以手一直在抖,一點都不順,工作麻利不起來。工作到一半時,我一回頭,突然看到一個人立在我身後!」


  「誰!」


  「到現在我也不清楚那人是誰,怎麼無聲無息就溜到我身後了。他很高很高,究竟有多高我說不清楚,反正整個人相當魁梧,跟狗熊似的,我只能仰著頭看他。這個人提著個黑色的公文包,全身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帽子,帽沿壓得低,看不大清他的臉。他說話乾淨利索、有條不紊,他身上有種讓人不得不屈服的威嚴啊,做小法醫這麼多年,也沒見到一個領導有他那種氣魄。」


  「他都說了什麼?」


  「他問我是誰,我告訴他說我是法醫。他問我不是該明天來嗎。我說心急,所以提前來了。他從公文包拿出紙和筆,寫著什麼,接著將那張紙遞給我,說屍檢報告的結果照著這個抄上去,你的工作完成了,以後有媒體採訪你,你必須說已經仔細檢查過,要是有什麼差池,你和你的愛人承擔不起。然後讓我回去。」


  「這算是威脅嗎?」


  「現在想來應該是,我和愛人是高中同學,大學也在一起讀的,她後來當了醫生,雖然我們沒有辦法要孩子,但是我們都非常喜歡孩子。」康建設回憶起往昔,黯然傷神,「我知道,這個人我惹不起,主要是不想我的愛人受到什麼傷害。當時我痛苦啊,我們沒有孩子,所以更能了解這對夫妻失去孩子的痛,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幫不了他們。」


  「康伯伯,您不要自責了,我都了解的,誰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哎,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叫了幾個人進來,將遺體抬走火化了。」


  「所以,這份屍檢報告上的,都是那個人寫的,跟你屍檢的結果沒有任何關係?」


  「是的,之後,我整天生活在恐懼之中,有時夢見我站在那個女人的遺體旁邊,她突然睜開血淋淋的眼睛,伸出僵硬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每次驚醒后我的愛人都會安慰我。這些年,我一直等著有人來翻案,終於等到你了。」


  「那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他們來之前,我已經做了一些檢查了。死者口中確實化驗出了敵殺死的成分,但是她胃裡沒有。」


  「那麼是不是有這樣的可能,她是死掉之後才被人灌的毒藥,有人意圖瞞天過海!」


  「很有可能,而且……而且……」


  「而且什麼?」


  「她死前遭到過暴力性侵。」


  「我就猜到這對夫妻的死法不正常。」


  「我當時也想,這對夫妻造孽啊,兩個兒子沒了,自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丟了一個老母親在家,哪裡還有天理啊!可惜啊,可惜當時我幫不上他們。」康建設取下老光眼鏡,用手帕擦了擦雙眼噙著的淚花,唉聲嘆氣。


  聽完他的講述,壓抑、悲憤、疑惑,各種情緒在身體里糾纏。


  雙胞胎失蹤后,是不是嫌疑人怕事情敗露,所以殺了他們?

  但為什麼尹德基的妹妹失蹤后,他們一家卻安然無恙?


  難道這兩起兒童失蹤案的作案者不是同一個人?


  雙胞胎的父母是不是看到了什麼驚天秘密,所以他們必須死?


  性侵雙胞胎母親的人又是誰?會不會是擄走孩子的惡魔?


  離開康建設家,走下樓的時候跟耄耋之年的老頭老太太一樣,步履沉重,走著走著便歇在樓梯口,愣住了,不是喘氣,而是木訥在那裡,腦子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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