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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山上有神仙

  雁北城外百里處有一道觀,就坐落在涼山旁支千丈高的桃花峰上,道門作為中原傳承千年的底蘊門戶,與佛教並駕齊驅為中原正氣鼎柱,同一般小家小戶的江湖流派不同,道教枝葉幾百年已經深入中原大地,比較起其他門派弱肉強食的曇花一現,又或者想保證門派悠遠傳承而入門森嚴,道家幾乎都是一生杏黃袍,一把拂塵在手無論相識不相識,都是一聲道兄,一聲師弟,一副年辰久遠氤氳出的大家氣象。


  在周皇朝建立之後,通過道家丹藥延年益壽活了兩甲子的始皇帝,曾以道門為諸子百家之首,封道門掌教為護國公,在遣派道教門徒遠去傳說中的蓬萊仙山尋求長生不老丹藥的期間,還親自在道門聖地青城山三清觀齋戒休沐九九八十一天,以鑒心意。


  也就是那時,道教一部分不願終老廟堂生性逍遙的道士便跟著喜歡山林野趣紅塵煙火的呂真人去了西北,在涼山這邊紮下根來,偏安一隅。雖說道門從此一家兩派,卻也沒到分道揚鑣的尷尬地步,反而更像是和睦的兩兄弟,一個出塵,一個入世,齊頭並進。


  而且據傳言,只要是三步一叩上的桃花觀,那寫在紅綢上掛在千年香樟樹上的心愿便會靈驗,由此傳言之後,清蓮峰桃花觀便由此香火鼎盛,經年不息。最繁盛的時候,更有不遠千里,舉家上山沾沾神仙氣息,以求全家平安的陵州老香客。


  其實陵州周邊也有道觀,而且是赫赫有名的道庭祖山青城山三清觀,更不要說周圍依靠大樹好乘涼的閑散小廟,更是數不勝數。只是每次這些寒民老香客,每次見到青城山那種雕樑畫棟,龍檐鳳角的肅穆道觀便暗自更顯卑微不堪,還有那些泫然霞舉的年輕道士,祭酒之內的神仙人物。說起話來和和氣氣,但總覺得有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作態。尤其是捧香拜祭之後將香火插祭到巨大紫金香爐之後,身心放鬆想討口茶喝,卻發現周邊全是讓人心生敬而遠之的閉目道長,這種感覺更甚。尷尬之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再瞅瞅自己家的這點杯水車薪般的香火,天上神仙似乎也眷顧不上,只好訕訕離開。


  清蓮峰可沒有那麼多閑散的真金白銀去建個仙家府邸,更像是個隨意道觀。尤其十年前那次西夏與金遼的傾盡國力的比拼中殃及池魚,香客凋零,連道士都離去很多,一下子便從原本萬人空巷到後來的門庭冷落車馬稀。


  只是還好,原本的老道士,道童都是習慣了清苦日子,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不是?自己育上幾畝菜地,衣服修修補補也是講究,香火清減之後也不見得山上的日子有多麼捉襟見肘。


  而徐江南年幼的時候與李先生賭氣,便跑的這家道觀看一位年紀相仿的道童習劍,記下劍招,下山後再做練習。記得有一次碰見個倒騎山羊的邋遢老道士,似乎是瞧著有趣,便逗著說要拜他為師,好教武藝。


  那會的徐江南雖然年幼,跟著先生也走過一些茶館酒肆,耳濡目染下也是小半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像這種再拿個竹幡就是實打實街頭抓鬼算命的方士,徐江南狐疑的搖搖頭。


  邋遢老道士看到這麼一個謹慎機靈的小鬼,也是玩心上來,一伸手,落在桃樹下的桃花竟然在手掌凝結成了一柄劍。順勢一推,精緻的桃花劍便在頭頂悠悠綻開成一朵蓮花狀,幾許時分后,才消弭不見。


  回過神來的小江南眼眸泛著光,老神仙,好師父喊了半天。眼見騎羊老道士趾高氣揚昂著頭不搭理,小江南眼睛一轉,轉身下山。


  就在老道士奇怪間,徐江南面容古怪,帶著一手拿著剪刀的山間悍婦上山。而這兇狠婦人一見到邋遢老道士,快步向前伸手便抓。


  老道士見勢不妙,也是深知雙拳難敵四手,好漢難架雙-乳的道理學問,竟然嘚嘚嘚地轉身騎著山羊溜之大吉了。躲在山後心驚膽戰的聽著山門悍婦委屈嚎啕道不活了啊,這些年清白身子竟然被無恥的老道士給看了啊。


  一連好幾天,老道士沒敢下山。


  還好那些日子山上的香客並不多。


  而桃花觀這幾年的安穩之下,其實香客也沒有回到多年前的繁盛狀況,就連桃花觀的道士,也就一老一少,還有被年輕道士收留的小道童。


  也常常看到,一身麻布青衣草鞋的解簽道士無所事事以後,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同一群眉清目秀的小道童講經說道,有時候夾雜上一些聽聞的桃花觀老祖宗的事迹,見天真無邪的小道童時不時就傳來一聲驚呼道原來我們的老祖宗是神仙阿,解簽的年輕道士也很是得意。


  等看到上山拾取柴薪的孤寡老人之後,便站起身揉揉那些小道童的頭,驅散開去。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獨自走到老人身邊幫忙背起柴火。起先老人確實不好意思,但拗不過年輕道士的氣力,再加上看著年輕道士的輕鬆作態,也不像作偽,便放下心來。心裡負擔小了很多的老人明顯話也多了起來,一路上拉著年輕道士眉飛色舞地說起自己當年在這山上打大蟲的英雄事迹來,可能是想到年輕時候有著幾拳就能撂倒大蟲的氣力,如今背著一點柴薪就得走走停停的下山,便又面色悠苦唉聲嘆氣感嘆到時間真是得理不饒人。


  中年道士聽了一路老人的龍門陣,也就略顯憨態的笑笑,也不說話。


  到了老人家門口之後,感恩戴德但日子清貧的孤身老人,突然發現一時半會又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招待,眼角的皺紋又深了幾分。


  年輕道士將柴火放下之後,似乎看出了老人的窘迫,抹去面頰的汗珠笑著問道:「老丈人,能否打賞幾口清水喝喝。」


  老人聞言急急忙忙回應:「有的,有的,道長稍等一會。」說完就佝僂著身子轉身進屋。


  草屋朝北而建立,所以屋內並沒有什麼光線,一片陰暗。


  過了一會,孤寡老人勾著背捧了碗清水過來,小心翼翼的不讓清水從小碗破裂的口子里淌出去。


  年輕道士見狀立馬一個小跑過來,正想接過小碗,佝僂著背的老人卻尷尬一笑,將小碗轉了一下,將缺口對準自己,這才遞了上來。


  年輕道士由衷道了一聲謝,囫圇飲下。品味了下清涼泉水流經身體的舒暢之後,這才將小碗遞迴。


  也是這時一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的老香客正好上山,不只走了多少台階的老香客氣喘吁吁扶著千年老牌坊休息。年輕道士見此也是老人一個歉意的微笑。老人也是理解,用微笑回應,眼角皺紋又深了幾分,擺擺手,聲音蒼老道了句去吧去吧。


  年輕道士立即過去走到老香客面前,幫忙提拿行李,順勢上山。


  孤寡老人等年輕道士轉角不見之後,這才蹣跚著將柴薪背進茅草屋子,關門之前返身看了看深翠的青山,意味深長地喃喃道:「這山上有神仙阿。」


  ……


  年輕道士帶著老香客原路返山,老香客似乎也只是聽聞過蓮花觀,並不熟悉,一路上問了很多江湖傳聞。


  年輕道士卻不敢同開始對著小道童一樣言詞怔怔地胡謅,謙虛地回應約莫是有的。沒得到心裡所要的答案的老香客也沒怎麼失望,反而因為年輕道士的謙良而對清蓮峰好感倍生。相較與江湖流傳的言論,似乎已經不是很重要了。


  也不論現在一路上看見清冷的木道台階,在百年前,也是道教真人開山立牌的地方,對於這點,香客們尤其是心生敬仰。


  後面便開始問起山上景點,得知開始休憩的牌坊是道門老祖呂真人親手立下,飽經幾千年風霜不倒之後,先是嘖嘖稱奇,再然後就互相打趣邀約一起過來的老伴說錯過了。隨後后突然好像又想起什麼,轉身問年輕道士:「道長,起先我見牌坊上有字,寫的啥阿,能說道說道?」


  年輕道士實誠點頭道:「聽師父說那是呂真人用劍刻下的,右邊是依山傍水居若泰,左邊是臨水伴泉隱如仙。」


  老香客咀嚼半刻之後拍手驚道:「好聯阿!」


  正想再掏詞掏句來誇讚一下,卻被身旁的老伴拿著上山用的竹拐捅了下腰間。「老頭子,你說的什麼廢話,老神仙說的話能不好么,這麼大聲也不怕打攪神仙修行。」說完又轉身和年輕道士和藹道:「小師父,別聽我家老頭子瞎亂叨叨。」


  老香客見婆娘發威,起先受痛的時候還罵咧了句死婆娘,又發什麼神經。眼見老伴又有作勢再來一次的樣子,縮了縮腰,也不出聲了,同年輕道士訕訕一笑。


  年輕道士忙不迭抽出一隻手撓撓頭,良善笑道:「不礙事。」


  想著上山路還久,年輕道士便帶著老香客去桃花澗那裡休息休息,順道賞賞山景。


  相傳這桃花澗是呂真人種下的,幾千年的來頭了,當年呂真人便是靠著採摘桃花去山下換取酒錢。桃花觀也是因此而得名。唯一可惜的是,這會春天過了大半,山桃花大半都謝了。


  ———


  桃花觀後山山崖上,雲海瀰漫之內正好有面貌清癯的老道士,腰間掛著一個葫蘆,發簪用桃木別起,倒騎山羊。


  好一副江山道士悟道飛升的景圖。


  只是可惜,這老神仙正做著把白尾拂塵從背後衣領口深入,上上下下的撓痒痒的掃興動作,舒適之後,又把酒葫蘆提起,倒灌了一口清酒,還沒入喉,又給吐了出來,罵罵咧咧道:「呸,那小子又往裡面摻水了。」隨即又可惜的望了望袖子上的酒漬,貪婪地聞了聞,說一句可惜了。這才將葫蘆重新掛回腰間。


  坐在山羊背上喃喃自語閉目吐納起來,只見原本壞繞山頭的雲霧徐徐朝著後山崖漫去,像四海朝奉的信徒一般。


  山風似劍,老道士獨立雲端,搖搖晃晃,衣玦翩躚,卻始終倒不下去。雲海漸漸厚實,竟然結成雙魚太極的模樣。


  只聽老道士呢喃自語。


  「紅塵朝馬醉,一夢是故人。


  回首涼山遠,二夢陰陽別。


  南柯江山老,三夢天下月。


  四夢已三載,歸時過春秋。」


  等老道士鼾聲如雷的時候,原本由雲霧凝結的雙魚太極,轟然炸開,在涼山上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甘霖。


  ———


  而此時正在桃花澗欣賞山景的老香客,約莫也是覺可惜,沒來對時候,沒見著桃花滿山的盛景。


  也是這時,被雨滴不痛不癢地砸在身上,正想起身撐傘。突然聽到老伴的驚呼,轉身一看,娘咧,這原本謝了的桃花又漸次綻開,水珠從花瓣上輕輕滑下,嬌艷欲滴。


  雲霧環繞下,青林鬆脆,像身處仙界一般。


  老香客驚了半晌之後,說出了同山下孤寡老人一樣的語句:「這是蟠桃仙會么?這山上有神仙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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