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隻有這一次哦

  角虎最後的神智發出了猖狂快意的笑聲，充滿了無窮無盡的恨意，他的頭顱在這笑聲中慢慢崩解，那隻血色的獨角也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消散，他全部的生命與靈魂已經化作一團血色的光暈，裏麵鐫刻了他全部的仇恨與意誌，然後化作一道流光，向著帝都的方向飛去。


  當這道流光抵達帝都，將角虎所探求的秘密送到他想要告訴的那個人手中，可以預見的是，整個帝國乃至世界，必將被無盡的戰火所燃燒，也許一場不遜於天元大戰的人族內亂將吞噬無盡的生靈，而這一切的中心，名為孫朗的男人，正麵無表情地注視著這道光芒衝天而起，仇恨也在慢慢吞噬著他。


  讓他們都來吧……這六年的賬，一切的血與淚，我已經等了很久，等待著去清算。那些無恥卑劣的小人，他們疑神疑鬼，他們自私自利，他們道貌岸然，他們冷血殘酷，他們奴顏暴君，他們背棄英雄，一想到他們依然活在我曾經奮戰和保護著的這個世界上，我就感到無比的反胃和惡心……


  就在這個時候，天空轟然雷鳴，一道紫色的雷光從遠處升騰而起，弓如霹靂弦驚，雷音電龍之矢破空飛射，刹那間掠過天空，流星趕月般追上了謝致所化成的精神意誌，那煌煌的雷霆本就是一切精神與幻化的克星，天雷一擊，一切魂魄飛散，謝致存在於人間的所有痕跡，在天打雷劈之下，轟然消散。


  孫朗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了濃烈的暴怒之色，他慢慢地回過頭來，一字一頓道：“胡、守、信。”


  最後關頭趕來的胡守信長籲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雷弓，隨即，前所未有的衝天殺氣在前方暴虐四溢，孫朗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冷風徹骨，月霜蒙塵，胡守信神色複雜地望著向他走來的孫朗，那六年相知的袍澤，此時此刻，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散發著無窮無盡的殺意與恨意。身為武者的本能不停地向他發出示警，前所未有的危機正在不斷逼近，那是死亡的腳步聲，但他卻沒有舉起雷弓，隻是平靜地望著孫朗。


  他平靜道：“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仇恨吞噬，死無葬身之地，你這一生，不能這樣結束，這太可惜了。”


  孫朗發出了蒼涼的冷笑聲，繼續走向胡守信，一步，兩步，三步……空氣在劇烈地動蕩，連黑暗都遠遠地逃開，長街之上，唯有胡守信一人麵對那幾乎要斬開天地的絕世鋒芒，但他依然神色坦然，表情平靜，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急促的馬蹄聲從胡守信身後響起，黑暗之中，熟悉的身影縱馬而來，看到了遊俠之後，下意識地大喊了一聲：“孫朗！”


  這一聲呼喚宛如刺破黑暗的光，將他從無盡的夢魘中喚醒，孫朗眼神迅速變得清明，周遭殺意退散，張銀落勒住馬頭，跳下馬來，快步來到了孫朗的身邊，本能般地拉住了遊俠的手，然後臉上浮現出了驚訝的神色：“你……”


  因為孫朗的表情雖然平靜得可怕，但他的手心，卻全都是冷汗。


  遊俠沉默了片刻，對胡守信說道：“白雪道長在那邊，他被角虎偷襲，傷勢不輕，你把他帶回去，找最好的大夫穩定住他的傷勢，然後通知正陽宮來接人。”


  然後他握住了張銀落的手，輕聲道：“我們走。”


  張銀落的臉上浮現了擔憂的神色，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雖然得到了這樣的回應，但張銀落卻看到孫朗臉上露出了從未見過的神色，有傷感，也有失落。


  孫朗輕聲道：“也許我……根本就不應該留下來。”


  莫名的，張銀落心中一痛，她握緊了孫朗的手，柔聲道：“這樣的話，你豈不是沒法遇到我了？”


  孫朗愣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笑了出來：“啊……”


  於是他們不再理會胡守信，就這麽拉著手，沿著這條街，緩緩向前方走去，夜色平靜，一切幹戈止息，一切恍如隔世，如同回到人間。


  張銀落感受到手心傳來的溫度，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剛剛幹了多麽大膽的事情，說了多麽大膽的話，不過幸好，孫朗此時心情好像很糟糕，但也前所未有的乖巧，就這麽老老實實地牽著她的手，安安靜靜地走著，他居然沒有口出粗鄙之語，也沒有偷偷做什麽小動作趁亂占便宜，真是讓人……有點不適應啊。


  女孩兒正在胡思亂想間，就聽到孫朗平靜道：“謝謝。”


  張銀落眨了眨眼睛：“啊？”


  “如果剛剛不是你突然出現，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情……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這麽做，但就算隻有萬分之一的幾率這麽做了，事後，我一定會後悔終生的。”他說到這裏，右手微微顫抖，苦笑道，“我竟然對老胡，起了殺心……”


  “起了殺心，和動手殺人，是兩件不同的事情。”張銀落搖了搖頭，柔聲道，“百善孝為先，論心不論跡，論跡寒門無孝子，萬惡淫為首，論跡不論心，論心此世無聖人……所以我相信你，就算起了殺心，最終還是會克製住自己的行為，不會傷到胡會首的……”


  “你可真會安慰人啊。”孫朗笑了笑，“我口口聲聲嘲笑那角虎，被仇恨所吞噬，變成了這般模樣，但輪到我自己的時候，也會失去理智，失去控製，現在想想，真是莫大的諷刺。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現，或許它已經複仇成功了……他險些就成功地將我拉向了他曾經所處的境況，讓我被複仇的烈焰所吞噬。銀落，謝謝你，雖然今晚你沒有乖乖留在大胡子的家裏，反而跑過來找我，但卻誤打誤撞，做了件大好事呢……”


  張銀落笑了笑：“也不一定哦，如果我不來，胡夫人也不會讓胡會首陪同保護，也許就不會有剛剛的事情了。”


  她指的是剛剛孫朗對老胡起了殺心這事……這個傻丫頭還沒有意識到，老胡剛剛那一箭到底有多大的意義，保護了多少人，不過孫朗也僅僅是付之一笑，不再多說，他隻是笑了笑，問道：“你就一點不好奇之前發生了什麽嗎？也不想勸勸我，放下仇恨什麽的？”


  “我問你就會回答嗎？肯定會編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來糊弄我。”張銀落歎了口氣，“至於仇恨什麽的……連別人背負著什麽樣的仇恨和痛苦都不知道，就口口聲聲地勸人寬容、放下仇恨，這樣的人，連偽善都算不上，是要被天打雷劈的，我才不會這麽做呢……”


  孫朗一愣，然後露出了笑容，突然伸出手來，抱住了張銀落。


  “哇……喂，放開我，你這家夥突然抱過來幹什麽，別得寸進尺啊，好惡心的！”


  “喂，你說句話啊，突然一動不動地抱著我，好奇怪啊……”


  “……算了，看在今天特殊情況的份上，隻有這一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