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師徒兩個又在山洞裏過了一夜。
因為昨天那一番激烈的神交, 聞朝到現在身體還是軟的,他磨磨蹭蹭地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坐起身來, 試著活動了一下。
得益於晏臨的治療, 他體內已經不怎麽疼了, 但靈力還是沒辦法運轉,眼睛上的灼燒感基本退去,他把那條綢帶摘下來,發現還是看不見。
聞朝一時有些忐忑, 心說他該不會真的瞎了吧, 正常情況眼睛在接觸到強光後短暫失明,應該很快就會恢複,這都過去一天了,怎麽還……
他偏頭感應了一下,沒發現師尊的氣息,山洞裏的火堆已經滅了, 洞外是一片陽光普照, 積雪在陽光下泛出細碎的微光——可惜他看不見。
他隻能感覺到外麵天氣應該很好,聽不到呼嘯的風聲,雪山之上一片靜謐。
師尊居然又把他扔在這種類似小黑屋的奇怪地方, 一個人跑不見了。
聞朝把毯子放在一邊, 柔軟的銀絲順著他起身的動作滑落肩頭, 他貼著洞壁往外走, 小心地摸出山洞,整個人沐浴在了陽光之下。
雖然看不到, 但他還是能感覺出陽光的溫度, 他伸手接住一捧, 陽光將他修長的手指映得格外的白,袖口的金線閃閃發光,整個人都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聞朝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還是沒等到師尊回來,漆黑一片之中他有點辨不清方向,但感受到外麵清新的風,他便不願再回到空無一人的山洞裏去了,摸索著往前走,想去附近轉轉。
可他還沒走出兩步,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前方不遠處響起:“尊主,您眼睛看不見,還是不要到處亂跑的好。”
聞朝腳步一頓,有些驚訝地抬頭:“你在這裏?什麽時候過來的?”
黑龍並未搭腔,它整條龍無精打采地趴在雪地上,好像剛剛承受了什麽致命的打擊,腦袋擱在雪裏,用血紅色的龍瞳盯著他看。
它眼中透出深沉的哀傷——它的明月,就這樣被人糟蹋了。
聞朝並不知道這條龍在想什麽,見它不回答,又換了個問題:“你有看到我師尊嗎?”
黑龍一聽他問起晏青崖,龍瞳中的哀慟更加濃鬱——它可憐的尊主,不但被道貌岸然的仙尊霸王硬上弓,還可能被他操控了心神,舍身為他擋劫,甚至獻上了自己的貞操。
短短幾秒鍾的時間裏,這條龍腦子裏的車速已經趕超了它的腳程,它真情實感地為尊主不平,要不是打不過晏青崖,它早把尊主叼回自己的小窩,用各種精美的珍寶裝扮起來,用尾巴和翅膀把他圈在懷中,隻做自己一條龍的明月。
可惜,它晚了一步,被晏青崖捷足先登了。
聞朝見它還不答,不由疑惑地歪了一下頭:“到底有沒有看到啊?”
“他很快就回來了,”黑龍說,“三個呼吸之後。”
聞朝在原地默數了三個呼吸,就感覺到一股冷冽的氣息從天而降——晏臨騎著仙鹿,踏雲而來,降落在他麵前。
聞朝眨了眨沒有焦距的眼睛:“師尊?”
晏臨熟悉的聲音傳來:“為師走了這麽一會兒你就到處亂跑,是又想讓我擔心嗎?”
“弟子沒有亂跑,”聞朝替自己辯解道,“師尊剛剛去了哪裏?”
“回了一趟扶雲派。”
“怎麽不帶弟子一起?”
“你傷勢未愈,不宜勞頓,”晏臨輕輕握住他的胳膊,身形一閃,直接帶著他回到了山洞,“你眼睛被天雷所傷,而你帶來的仙藥裏沒有治這個的,所以為師回去幫你找了藥。”
“我的眼睛……還能治好嗎?”
“隻是暫時性的失明,但天雷威力強大,想完全恢複可能需要幾天時間,在你恢複之前,我們先在這裏住著。”
晏臨說著拿起那條被他私自摘下的綢帶,打開剛拿回來的仙藥,將透明的藥液倒在上麵。
鮫綃有一種奇怪的特質,遇水不濕,但這個不濕並不是真的不濕,而是表麵摸上去是幹的。
藥液已經完全浸潤在綢帶裏,他把綢帶重新蒙在徒弟眼睛上:“沒有為師的允許,不準摘下來。”
聞朝順從道:“好。”
眼睛看不見還是怪難受的,他也想早一點恢複。
藥性透過綢帶一點點滲透進他的皮膚,晏臨神色格外複雜——他也曾想過用這條綢帶蒙住徒弟眼睛的樣子,可這樣的時刻真的到來了,他卻又於心不忍。
他舍不得。
舍不得讓聞朝那雙明亮的眼睛永遠看不到太陽。
晏臨輕輕地歎了口氣,覺得最近發生的所有事都出乎他的意料,這幾乎讓他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他猶豫著開口道:“你現在……還難受嗎?”
“冷倒是不冷了,”聞朝說,“但是師尊的神魂之力一直在,我總感覺自己處在時刻被撐開的狀態,有點……太脹了。”
“……”晏臨被他噎了一下,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過幾天就好了,你再忍耐一陣。”
除了忍耐,聞朝也做不了什麽,兩人麵對麵地坐了一會兒,他忽然感覺對方的氣息緩緩靠近,溫涼柔軟的觸感落在他眉心,是晏臨落下的輕柔的吻,仿佛隔著方寸靈台,落在他布滿裂痕的神魂之上。
晏臨一觸即走,嗓音很低,顯得有些特別:“你真的……不討厭為師這樣嗎?”
聞朝搖頭。
“若是你不喜歡,記得及時告訴我,”晏臨手指穿過他的發絲,“不必強迫自己接受,一切順從你的心意。”
兩人正說話間,山洞外麵突然傳來一道暴躁的聲音:“別揪本大爺的毛!你自己明明能禦風而行,為什麽要騎本大爺,本大爺的背是你想坐就坐的嗎!”
這一口一個“本大爺”實在太過熟悉了,聞朝偏頭朝向聲音來源:“他怎麽也過來了?”
青梧從孟在淵背上跳下,輕飄飄地落在雪地上,一雙桃花眼彎了起來:“哎呀哎呀,年輕人不要這麽暴躁,這麽好的天氣,不如我們一同賞日吧。”
“你叫誰年輕人,八百歲的小屁孩,本大爺八千歲,你得管本大爺叫大爺!”
青梧沒再理會這位“大爺”,已不請自來地進了山洞:“小師侄好久不見,師叔來看你了。”
晏臨皺眉:“誰讓你來的?”
“聽聞小師侄受傷了,我這個當師叔的,自當過來探望。”青梧停在聞朝麵前,意味深長地看向他眼睛上的綢帶,“你也真夠可以的,煉虛境的天劫你都敢擋,也就是你這副魔體異於常人,若換作其他人,早被劈得魂飛魄散了。”
聞朝沒接他這茬,抬起頭道:“小師叔,我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麻煩小師叔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我不想讓更多人知道。”
“這是為何?”
聞朝沉思了一下:“我過來之前,聽到其他師兄弟們都在議論掌門要渡天劫的事,他們好像一點也不擔心,覺得師尊突破境界是必然的。既然如此,就不必告訴他們渡劫之時究竟發生過什麽,他們隻需要知道結果就可以了。”
青梧有些驚訝:“可你為了替你師尊擋劫,付出了這麽多辛苦,命都差點丟了,你居然不想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如果其他人知道你保護了青崖仙尊,會敬仰你一輩子的。”
聞朝搖搖頭:“我不需要那些虛名,也不在乎別人對我什麽態度,我隻知道師尊作為掌門,代表著全門派的門麵,如果‘青崖仙尊渡天劫需要元嬰期的徒弟擋劫’這種消息傳出去,會讓外人怎麽看我們?他們不知道師尊是被傷勢連累,隻會覺得扶雲派徒有其表,什麽仙尊不過是花架子,而我們派內弟子,也會因這件事抬不起頭來。”
晏臨看向他的眼神透出難以掩飾的震驚,語氣都變得有些不穩:“風鳴,你……”
聞朝:“隻有我們知道師尊是有苦衷的,外人根本不會在意,既然天劫已過,便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了,希望師尊和師叔都可以替我保密,就算是……實現弟子一點小小的心願吧。”
晏臨嘴唇微顫,他深吸一口氣,別開了眼。
青梧:“那你的眼睛又要怎麽解釋?”
聞朝:“就說弟子頑皮,非要過來看師尊渡劫,結果離天雷太近,不慎被強光晃傷——反正回去以後,大家都在慶祝師尊渡劫成功,不會有人在意我的。”
青梧神色複雜:“你……”
他悄悄給晏臨傳音道:[你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撿了這麽好一個徒弟,答應我,哪天你不要他了,讓給我好嗎?]
晏臨:[我哪天也不會不要他,你別做夢了。]
聞朝起身:“我去跟那兩隻也說說,就在附近,不會亂跑的。”
他摸索著來到洞外,讓兩隻鎮派靈獸替自己保密,孟在淵聽完,不屑地仰起下巴:“這種事有什麽好說的,你讓本大爺說,本大爺還不稀罕呢。”
“那便好,”聞朝說,“對了,你之前不是因為亂吃我的仙藥變回幼獸了嗎,怎麽,這是已經恢複了?”
“本大爺是誰,區區仙藥,幾天就能化解……嗝!”
聞朝:“……”
看來妖力失控是恢複了,打嗝還沒好。
孟在淵在他麵前丟了貓,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一甩尾巴,用屁股對著他。
“吾也會替尊主保密的。”黑龍說。
聞朝伸出手,一點點試探著觸到了那顆覆滿鱗片的龍腦袋,輕聲道:“這幾天多謝你了——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吾的名字不輕易告訴別人,但如果是尊主的話,吾無所不言。”黑龍說著起身,端正地蹲坐在他麵前,萎靡了一宿的龍瞳重新煥發出光彩,“吾的名字,是指點吾的高人為吾取的。”
聞朝再一次聽到它提起“高人”,不禁有些好奇,擺出了洗耳恭聽的姿勢。
黑龍挺起胸膛:“高人賜予吾的名字,像連綿的群山般恢宏,像高遠的天空般壯闊,像皎皎明月,像閃爍的群星。”
聞朝十分期待。
便聽那黑龍驕傲地說:“吾名——龍傲天。”
※※※※※※※※※※※※※※※※※※※※
傻龍龍,被高人騙得好慘
無獎競猜,高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