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塵緣軒里說塵緣(上)
初春的煦光傾灑在人間,京華從冬季的沉眠中蘇醒,繁華至盛。
錦袍青年步履匆匆,在熙攘的人群中一穿而過,彷彿一縷輕煙,快得幾乎讓人看不真切。
青年名為陸子逸,是陸家位高權重的大長老。
陸家是京華城外隱南陵的隱世宗族,一心向道,不沾凡塵。然而隨著陸家家主陸清和步入暮年,陸家諸多年輕子弟失了管束,陸家漸有了入世的趨勢。
陸子逸天資上佳,是陸家年輕一代的領袖,十二歲先天十六歲承天,據說如今已晉入通天后期,實力已與其父陸清和不相上下。
陸子逸極力主張入世磨礪,向父親請纓擔任大長老,至今已有一年,稱得上京華城年輕一輩的傳奇人物。
陸子逸徑直踏入一間古色古香的小閣。
小閣里青煙繚繞,光線暗淡,陸子逸只覺這一步之間恍若逆跨了千年歲月。
內部陳設的貨架均是只著清漆的檀木,瓷瓶玉器隨意擺放在其上,無甚規律,卻參差有致。桌案上肥茂的萬年青半掩著其後的白衣身影,悠悠然竟似不在人間。
陸子逸毫不怠慢,一揖及地:「陸家陸子逸見過軒主。」
白衣身影放下手裡擦拭乾凈的玉碟,輕輕抬起頭來。他亦不過二十餘歲樣貌,只是兩眼滄桑得好像荒村古井,不帶一絲波瀾。
白衣人道:「陸公子客氣。今日公子光臨塵緣軒,不知有何貴幹?」
陸子逸道:「此次打擾軒主清修,晚輩有兩件事想向軒主請教。」
白衣人點點頭,領他走進內室。
塵緣軒主軒轅晨,世人對他的評價很模糊,叫做莫測。
塵緣軒打著古玩字型大小,實則是交易修行機緣的所在。軒轅晨沏了茶,與陸子逸相向而坐。
陸子逸開口道:「第一件事,晚輩想要一些能夠增加破境把握的藥物。」
軒轅晨聞言不由微笑:「陸公子真是天賦超群。」
「只是提前準備罷了,距離正式突破恐怕還需一月。」
軒轅晨道:「天材地寶還是新鮮的好,存放久了藥力會有所流失。我會準備三百年份的通脈草和清心丸,陸公子需要之時來取便可。」
聽到清心丸三字陸子逸眼前了一亮問道:「軒主認識煉丹師?」
「那傢伙架子大得很,根本不樂意煉製這類丹藥。」軒轅晨說這話時,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古怪笑意。「他很老很老了,區區在下有些指使不動,所以丹藥進項不多。」
陸子逸不禁暗暗吃驚,軒轅晨的輩分在他看來已經高的離譜,那所謂的「很老很老」又該是什麼境界?
陸子逸不好多問,繼續說道:「晚輩還有另一事想請軒主幫忙,不知軒主是否方便。」
「請講。」
陸子逸道:「晚輩想請一位……殺手。」
軒轅晨笑道:「敝人只管買賣些小玩意兒。」
陸子逸起身長揖說道:「軒主人脈通達。晚輩不便公開召請,不得以來麻煩軒主……」
軒轅晨看了他一眼,心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說,淡淡問道:「目標修為?」
陸子逸低聲道:「通天巔峰,沒有同伴。」
軒轅晨若無其事地喝著茶,「三天後這個時辰,我安排他與你面談。」
陸子逸鬆了口氣,再行一禮。此次出山任務進行順利,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在京華遊逛幾天。說什麼主張入世磨礪,其實也正是年輕人耐不住寂寞,想投入這花花世界罷了。
……
……
「老爺夫人行行好,賞個銅子賜個飽。今日行善積功德,子孫萬代受福澤。」
少年敲著破碗,一路唱著順口溜,逢人便伸過碗去,小臉兒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偶爾有人向他碗里扔個銅板,少年似是開心得不行,連連道謝,恨不得把嘴角咧到耳邊,吉利話張口就是一大串,倒也說的施主十分舒坦。
「這位公子哥天庭飽滿,有大氣運之相啊,若是多施善緣定能高中高升……」
少年正要迎上去,卻被那位公子哥身邊的小廝粗暴地推開,不由不忿道:「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我誇誇你家公子你還不樂意聽了?」
那小廝冷笑道:「你不用抹黑我,趁早滾遠點,免得你那身妖味污染環境,天殺的寧小賊!」
少年眨了眨眼,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原來你認識我啊,你不害怕嗎?」
小廝毫不留情地譏諷道:「你只是個廢物罷了。」
「沒關係呀我可以讓我邪哥幫忙嘛,我知道的你家住在京華南酈巷子,梳妝匣里藏著不少玄真石……」
小廝揮著拳頭沖了過來,少年呸了一聲扭頭就跑,不料正撞到剛從塵緣軒出來的陸子逸身上。
「哎呀這位公子真是對不住對不住……」少年一雙滿是泥土的手在陸子逸身上慌張地拍打著,好像要幫忙拍掉灰塵,結果卻在錦袍上留下一片灰黑的手印。
陸子逸哭笑不得地看著少年。少年不過十五六歲,穿著沒有一絲光澤的黑色長袍,的確是乞丐打扮。他的臉似乎很多天沒有洗過,五官倒是秀氣,然而臉色蒼白一副隨時會夭折的樣子。
乞丐少年可憐兮兮地道著歉,反倒讓陸子逸有些不好意思。他塞給少年一塊碎銀子,少年極為驚喜地看著他,小臉上彷彿要笑出花兒來。
少年示威地瞥了那小廝一眼,兩步躥進了塵緣軒。
小廝氣得咬牙切齒。那公子哥對陸子逸笑道:「這位兄台可是上了那小乞丐的當。那少年姓寧名殤,根本不缺錢,只是想出來噁心人罷了。」
陸子逸疑惑問道:「這是為什麼?」
「這寧殤初來京華城時是極為驚世駭俗的,十二歲便修成引天境巔峰……」
陸子逸大為吃驚,自己已是陸家第一天才,十二歲時才剛剛踏入先天而已!
「……其後四年不得寸進。」
陸子逸心裡微微舒了口氣,卻道:「十六歲引天巔峰,也算不錯了,為何說……」
那位公子哈哈一笑:「那小賊曾用妖血自污,終生不能承受天地之力,真氣雛形沒有任何威能,與凡俗弱者無異!早年進步神速,估計也是妖血過渡激發的緣故。所以他每天在街上遊盪找茬,就是嫉妒我們年輕俊傑。」
陸子逸看了那「年輕俊傑」一眼,立即看穿他也不過是引天境而已,心裡有些不屑,這種修為放在凡俗城池京華倒也算拔尖,但對修行世家實在不夠看。
他只是笑了笑:「不過一兩銀子罷了。」也懶得和他多說。
「軒轅晨,本公子來討飯啦。」少年一進塵緣軒,一臉謙卑樣盡數無蹤,陸子逸也需對其自稱晚輩的高人他居然就這樣直呼其名。
軒轅晨正在擦拭一隻瓷瓶,愛理不理地說道:「自己去后屋找食兒吧。」顯然極為熟稔。
寧殤隨意吃了幾塊點心,拋接著手裡的碎銀,忍不住笑道:「陸大公子真是個好人吶,不愧是隱世家族出來的,好得天真好得發傻。」
「陸子逸就要突破到奪天了,他好像才二十八歲。」軒轅晨道,「他若不是心性純真根本達不到這一步。」
「二十八,奪天境,在炎黃域也算不錯了。」寧殤有些不屑地笑道:「他們眼裡高不可攀的九重天,也不過是打根基的一個融元境罷了。」
「問道登九境,一境一重天。」說的是融元境里的九個小境界。修行者從凡俗起始,先後經歷後天、先天、引天、承天、通天、奪天、開天、行天、封天九個小境界,完成融元。
後天境洗滌肉身,先天境開啟神識感知,引天境能初步引動天地之力,合稱初三天。
初三天修行者體內已有天地之力凝聚的真氣雛形,可以顯露威力,但仍不能完全算作真氣,一則真氣雛形稀薄,二則不比真氣一般純粹無雜質,真正的真氣需承天境才能煉化。
所謂承天,便是承受天地之力的意思。煉化真氣,打通主經脈和竅穴,奪天地之造化,是謂中三天。
而上三天境界開闢丹田氣海,貫通全身運行大周天,以自身為小天地超然是素質外,如此方算根基完備,融元成功。這在炎黃域已經十分稀罕,至於其後的諸多境界,根本不是下界所能想象。
軒轅晨倒是很不給他留面子。「奪天境雖然一般,敢問小祖宗你什麼境界?」
寧殤乾笑了兩聲。
七年前他精血枯竭之時,葉竹青曾凝聚自身精血打入他體內,保住他一時性命。然而妖血的氣息與真氣的浩然中正相衝,寧殤始終不能凝鍊真氣。
想要消除妖氣其實很簡單,只要達到奪天境便能化外物為己力,然而寧殤達不到承天就不能奪天,這是一個死循環。
「別光揭人傷疤,您老可得幫著我呢。」寧殤嬉皮笑臉地問:「這次都收了什麼啊?」
「冰蛟髓血,還有金烏精血,你要哪個?」
寧殤十分大方地說:「都拿來吧!」
軒轅晨狠狠瞪了他一眼,寧殤厚著臉皮好像沒感覺到,自顧自撿著點心。
軒轅晨從袖袋裡取出兩隻小玉瓶,寧殤接到手裡,明顯能感覺到一隻冰涼一隻溫熱。
他想了想說:「金烏屬火,我體內的蛇血則是與冰蛟相似的陰寒,這兩種都不錯,可以先試試能否中和。」
他咬破舌尖,將金烏之血倒在傷口上,心念一動,體內的真氣雛形微微運轉,便將金烏之血導入自身血管。
金烏之血隨著寧殤自身血液流遍全身,有半數生命力都被背上的錦繡圖騰吞噬了,剩餘的一小半揮發著將寧殤的皮膚炙烤得微微發紅。
寧殤盤膝坐下,雙臂輪轉虛畫圓圈,牽引著蛇血寒氣與金烏火氣旋轉著化為一輪太極。
道有太極,是生兩儀。太極所蘊含的便是兩儀之理。《道德經》中曾言:「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又言「陰陽調和」,兩儀之理的關鍵便是和諧。
寧殤修行天命宗《太一陰陽辭》,主要便是學習陰陽之力兩儀之理,他的想法是用陰寒與熾熱相衝的原理相互交融最終抵消中和掉血脈中的妖氣。
軒轅晨看著寧殤暗暗讚歎,以他的眼力能看出這部功法的不凡,卻又看不懂其中的玄妙之義在哪裡。
寧殤來歷不明,七年前還是個小孩子的他與一名碧衣女子突兀地出現在炎黃域,分明沒有什麼修為卻身懷重寶,硬生生讓自己欠下一個天大的人情。
寧殤足足坐了一刻鐘,金烏血脈中的熱力終於散盡,寧殤手指結印,天地間飄蕩的奇異氣息被他吸入口鼻又沁入血肉經脈。
天地之力在寧殤體內遊走一周后被提煉出一絲真氣,寧殤眼中微光一閃,嘗試著將這絲真氣匯入血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