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梅煮茶,笑語生殺(下)
「總而言之,崑崙雪域的福地不再是普通意義上的六天機緣,通天境修行者是根本沒有資格摻和其中的。」寧殤淺淡一笑說道,語氣卻是不容置疑,「對於你們陸家這樣的小家族而言,即使僥倖得到了白玉令牌,也只是搶來一塊燙手的山芋,只會引得大勢力上門奪取,惹火燒身,得不償失。」
「但很巧的是,我對崑崙雪域始祖留下的機緣也很感興趣,所以你們有一個機會扔掉這個不能吃的燙山芋,換一把甜棗。」
「我只要你們把令牌給我,我會幫你們抹掉此次來襲的所有敵手,暫時轉移陰陽澗的仇恨,甚至還能給你們其他好處。若不如此,我也不會再插手你們的恩怨,只恐怕陸家所在的隱南陵很快就會被陰陽澗夷為平地啊。」
寧殤臉上湧現出悲憫的神色,說著袖手旁觀的冷血話語,卻好像對陸家的前路萬分擔憂。
陸清和冷笑道:「公子倒是好口才,只是一旦公子此次殺了陰陽澗來人,陰陽澗徹底遷怒與陸家,敢問公子能庇護陸家多長時間?只怕公子一走,陸家仍要承受陰陽澗的怒火吧?」
寧殤歪了歪頭,「莫非你還想指望本公子一輩子守著你陸家的小門,甚至讓本公子直接去滅了陰陽澗嗎?」
他俊秀的面容徒然冷漠起來,他微笑著,聲音卻猶如九幽寒冰撞擊著發出的聲聲清鳴。
「陸清和陸大家主,我勸你不要得寸進尺,若非本公子看陸子逸心地淳樸,又豈會來管你們一群半截入土的老頭子?我若作壁上觀,任由孟旭率人去滅了你陸家又如何?到時候本公子一樣可以殺孟旭奪令,反而還方便嫁禍於那時已是死屍的你們!」
「你們大概不知道,本公子從來也不是個好人,本公子殺的人屍體堆起來,可以把你小小陸家的院子活生生埋沒。」寧殤淡淡道:「你可千萬別以為我年幼好欺負吶。」
陸清和一滯,陸子逸急忙行禮歉聲道:「小前輩莫生氣,家父年事已高萬事求穩妥,但也分辨得出小前輩的一片好意,還望小前輩多給家父一些時間。」
「時間?」寧殤輕輕笑了笑,「我又不急是不是?急的應該是你們陸家吧。」
他的話正刺中陸家的軟肋。只要畢邪和毛小二撤手抽身,陸家高層首當其衝,便要直接被這二十人圍攻殺絕!
寧殤不再說話,自顧自又剝了一隻茶葉蛋,慢條斯理地小口咬著。他對面的陸家幾位長老已經是滿頭大汗,陸子逸拎著茶壺給他斟滿茶,滿臉誠懇。
風流兒見狀忍不住一笑,拍了拍寧殤的肩膀說道:「你坐在這兒這樣盯著陸家主,他們還怎麼商量?」
寧殤不著痕迹地瞥了一眼樓下的戰況,立即會意,畢邪的修為本就稍低,對方又人多勢眾,哪怕他和捲髮夥計聯手也撐不了太久。於是起身道:「陸家主仔細考慮吧。」
他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連青梅和茶葉也一併吞入腹中。他贊了一聲:「風姐姐真是煮得好茶!」旋即大笑起來,雙手一抖,兩道雪白的光芒從袖口掠出,正是他的雙劍。
他像個小孩子一樣大喊了一聲:「邪靈退散!」畢邪應聲而退,寧殤翻過雕欄從二樓一躍而下,黑衣飄揚,猶如神魔張開了羽翼。
他頭上腳下地倒墜下去,雙劍指地,便如一道閃電從天而降直劈入下方的戰場!他的劍尖精準地從一人頭頂的百會穴貫入,劍刃一錯,便將之撕成兩半!
血光四射!
……
……
陸子逸看著樓下怒放的血腥,胃裡翻江倒海似的極為不適,不禁偏過頭不再向下看,苦笑了兩聲:「小前輩真是生猛。」
「他這是什麼態度?示威嗎?」陸家一位長老陸清風皺眉冷哼道。
風流兒瞥了他一眼,「寧殤只是在提醒你們,他是在耐著性子與你們談,你們現在還活著,就要知道感恩。」
陸清風瞪著風流兒就欲發怒,陸子逸連忙攔住,轉移話題說道:「父親,你看寧殤小前輩實力如此了得,不如信他所說的,把令牌給他,畢竟家族已經的罪了陰陽澗,總不能再得罪寧小前輩一脈吧?」
陸清和定定地看著樓下,忽然說道:「寧殤……也許比陰陽澗更可怕。」
陸子逸悚然一驚,陸家其他幾人也都看向陸清和。陸清和道:「寧殤分明還只有真氣雛形,也就是說他至多只有引天境巔峰,卻能有堪比通天后期的強橫戰力……跨越兩重天境界,這根本是解釋不通的事。」
「軒主稱他為『小祖宗』,本身就說明了寧殤與軒主關係親密,除此之外他恐怕還有更大的背景,甚至能大過陰陽澗也未可知。」
「而且他身上的殺氣之純粹,讓人匪夷所思……他如此年輕,卻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展開殺戮,其心性之冷血,已經到了漠視生命甚至漠視道義的地步。」
「我不喜歡這樣的人。」陸清和緩緩道,他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因為這種人讓他感到隱隱的害怕。
……
……
寧殤閑庭信步,遊走在陰陽澗十二人組成的包圍圈之中。地面上已倒下八具殘破不堪的屍體,血水橫流。寧殤踐踏著血泊,依然黑衣如墨,雙劍翻飛間撩起血光如虹。
他眼中含笑,彷彿雲淡風輕,略顯瘦弱的身體里揮灑出妖異的氣息,那種氣息似是對生命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壓制,他脊背上十二錦繡修羅盤踞著,磨牙吮血享受著腥甜的盛宴。
畢邪和捲髮夥計在他身側,更高境界上的他們其實戰力比寧殤更強,但他們並沒有下重手殺人,只是負責牽制擊傷,由寧殤出劍了結。
對於無力反抗之人,寧殤憑藉圖騰吞噬之力,殺人卻要比他們容易得多。
陰陽澗的人知己方不是這三人對手,也曾掉頭欲逃離,然而風滿樓門窗鎖緊,護樓陣法運轉一時間難以攻破,反倒露出破綻又有兩人被殺。
「閣下到底是什麼人?我陰陽澗何時得罪與你,非要下手如此狠辣?」
在寧殤挑斷了第十個人的喉嚨,將他的生機元氣吞入體內之時,陰陽澗方面終於承受不住出聲發問道。
他們看得出來寧殤的劍法與己方十分相似,同是以陰陽兩儀之理協調真氣與兵刃,應該與陰陽劍有些淵源才是,但是寧殤的手段太過詭異,吃人不吐骨頭,只要一傷到人皮肉便能吸走大量精血與氣力,如躺在地上的九具屍體,皮膚枯萎得慘不忍睹,似乎一觸碰便得破碎成片,若非有實在的仇恨,修行者通常不會造這樣狠毒的殺孽。
「既然陰陽澗有個好祖宗,我當然要讓你死而我活。」寧殤微笑道。他雖沒有明說什麼,但這等同於默認了與陰陽澗有怨。
寧殤要保持心無因果,便要將因果理順還清,他殺人便要殺得有理有據復仇便要讓對方做個明白鬼。
陰陽澗與天命宗關係雖遠,卻的的確確是孟旨的後裔,而且素來依仗上界有援在炎黃域橫行霸道,也有取死之道。寧殤要殺也是順應天道因果,所以他的心情真的很放鬆,但表現在臉上,那笑容卻要讓人膽寒。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他極為認真地數了數,揚起頭看了看樓上,含笑道:「人都殺完一半了,你們難道還商量不出個結果?」
「我應該繼續殺呢,還是放他們回長白山求援呢?」他微微眯起眼睛,溫和地說。
面對這樣赤裸裸的威脅,陸清和疲憊地揮了揮手,隨後便見陸子逸從二樓欄杆里探出身來,閉目大聲喊道:「有勞小前輩殺光賊人,陸子逸代表陸家百名子弟多謝寧殤公子大恩!」
寧殤聞聲笑了起來,抖落劍上的血珠,輕聲說道:「不客氣呀。」
……
……
寧殤的實力與修為境界是不符的。他沒有煉化真氣,但他體內的真氣雛形結合煞氣比起通天境修行者的真氣也不遑多讓。
因為他在燃燒。
從七年前圖騰覺醒后,他就沒有停止燃燒。他的壽元一點點被十二修羅吞噬,但與此同時他運轉真氣雛形的速度和強度也保持著施展禁術般的效果。
他的硬實力還是不及通天后期修行者的,但畢邪和捲髮夥計的戰力是通天巔峰級別的,有他二人從旁助攻,寧殤只需運轉吞噬之力收割生命。
所以他殺了二十個通天高手,依然雲淡風輕。
但陸家的人已經說不出話來,這根本是驚世駭俗的事情。他們面對寧殤時也不得不收起了老者架子,不說這個少年的實際輩分如何,實力上他便能輕易抹殺自己等人的性命。
陸清和訕訕笑道:「寧殤公子和陰陽澗之間似乎有些仇怨?」
「談不上仇,只是我的一位後輩與陰陽澗有些淵源,你也不要想憑這點討價還價。」寧殤咬重了「後輩」兩個字,語氣還平和著,音色卻顯得有些冰冷。他翻手收了劍,走上二樓:「諸位商量得差不多了吧?」
陸清和拱手行了一禮,道:「陸家多謝公子出手相救。那白玉令牌自然雙手奉上,只是陸家還有個請求……」
寧殤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只聽陸清和說道:「公子此行,希望能允許犬子跟隨!」
「陸公子的修為還有些不太夠看啊。」寧殤毫不客氣地說道,「誠然以他的年紀能有如此境界已經十分難得,但蒼闌雪域只是水深浪急,陸公子難保能全身而退。」
陸子逸低下頭,也有些慚愧。
陸清和道:「陸家會傾盡全族之力為子逸準備天材地寶和保命法器。陸家既然得罪了陰陽澗,就沒有退路可走。陸某不可能奢望公子庇護陸家一輩子,所以陸家若想繼續生存,只能期盼子逸能快速成長起來,將他推上風口浪尖……」
他頓了頓,沙啞著說:「若是他不幸……也便是我陸家氣數終盡。」
寧殤看著陸清和斑駁的鬢角,不禁有些唏噓。他想起當年圖騰覺醒修羅虛影顯形殺了寧笑秋之後,為了避免觸怒東君,大伯四叔和寧家數十長老將他團團包圍的時候。
對於此事寧殤無法抱怨什麼,家族不是一個人的家族,既然他真的是會威脅到全族利益乃至生死的魔子,寧家就要犧牲掉他來換宗族其他萬餘人的長安。所以寧笑秋在知道圖騰有蘇醒傾向時會決絕地下殺手,哪怕摧毀的是他年幼的兒子也在所不惜。
所謂大局大義,因為有個「大」字,於是顯得沉重萬分。
寧殤想了想,說道:「世界之大,我與陸公子相識也是緣分。我會盡量保住陸公子平安。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陸家也怨不得我。」
「至於天材地寶和法器,」他笑了笑,「只要你們給錢,以我和軒轅晨的關係,也能弄到些珍貴貨。」
陸家人連忙道謝。陸清和從袖袋裡摸了摸,在須彌石深處找出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白玉,遞向寧殤,低聲道:「謝公子好意。這便是那令牌了,公子收好。」
寧殤深深吸一口氣,接過令牌,感覺命運終於回到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