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牽絲(11)
看著凝木緊閉著眼哭泣的模樣,楊煜緩緩笑了,伸手緩緩撫上她面頰:「傻丫頭,別哭,別哭。我之前將你當做芷韞,你一定……很傷心吧?我死了,你不要傷心,離開這皇宮,去別的地方……你還有——好幾百年可活,一定、會找到、比我更好、更值得的人……」
「我不要。」凝木不斷地搖頭,哽咽著說道,「我只要你一個。」
「傻丫頭,我的心,已經被另一個人填滿了……你要再進來,我也……沒有地方……容下你啊。」楊煜輕輕地笑了。
凝木眼中淚水不停,卻是微笑道:「那也沒關係,有我一個喜歡你就足夠了。你喜歡你的,我喜歡我的啊……」
「阿凝,對不起。」
這一句話讓凝木眼中湧出了更多的淚水,「不要說對不起。」她抱緊了楊煜,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含著眼淚笑道,「你沒有對不起我,沒有對不起我。」
她吸了吸鼻子,微微抖動了下睫毛,幾滴淚珠便順著臉頰滾落了下來。
「我啊,就是喜歡你那副對什麼事都胸有成竹、勝券在握的樣子,所以,即使你利用我,騙我,我也還是很開心啊。」
「因為……你那個樣子,本來……就是我喜歡的。」
「是嗎?」楊煜輕聲說道,緩緩笑了。「芷韞也說過同樣的話,她說,她喜歡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少年逍遙的我。」
「我不知道你少年時是什麼樣,但是……不管你是什麼樣,也一定會是我所喜歡的。」凝木把臉埋在楊煜的肩膀處,眼中亮晶晶的。「我好喜歡你,好喜歡你。」
「對不起……」
「我說了,不要……再說對不起,我又、沒有怪過你……」
楊煜眼神開始渙散,他看著凝木的臉,忽然漾出一個恍惚的笑容來。
「芷韞,你身上是……什麼味道……和平常……不一樣……」
「……阿煜?」
「別叫……芷韞……」他閉了閉眼,「叫我三哥……三哥……」
凝木猛地抱緊了懷中的楊煜,那力道彷彿像是要把自己深深嵌入他的身體一樣。
「……三、三哥。」她顫抖著聲音叫道,眼淚撲簌簌而下。
「好……芷韞……」
「三哥……」
「……」
「三、三哥?」
「……」
「……阿煜,我、我跟你說個秘密啊,我其實早就知道你在利用我了。當年金鑾殿外,你和紀姐姐吵架,我全都……看到了。」
「但是沒關係,沒關係,我不怪你。」
「我其實……有時候也恨過我自己,因為我的存在,紀姐姐離開的那段日子裡,你明明很傷心……但是面對我,還要擺出一副笑臉迎人的樣子,而我……我當時也不知著了什麼魔,就這麼讓你笑著面對我……我、我知道你當時內心很痛苦,其實我也很痛苦,而且還很恨我自己……」
「我是精怪啊,不是人啊,精怪雖然痴情,卻是少情……那我,為什麼在深愛你的同時,又嫉妒著紀姐姐、和恨著自己呢?我……我不明白……」
「阿、阿煜?」
「你……睡了嗎?」
「你……睡了啊……」她抬起頭,吸了吸鼻子后使勁閉了閉眼,再次抱緊了懷中的楊煜。
「那……我就……」她顫抖,非常小聲,彷彿怕驚醒了懷中長睡不醒的人一般。「我就、不打擾、你……」
「你、你要……」她伸手捂住了嘴,臉頰上淚水橫流。「做一個——」
「一個……好……夢……」
火勢已經蔓延到了天子閣附近,殿中的樑柱最先著起了火,火勢洶湧,道道金黃明亮的火焰把樑柱上雕刻的五爪游龍吞沒,不斷蔓延。
凝木坐在殿中,懷裡抱著楊煜,艷麗的裙擺在她周圍鋪成了一朵花。
她獃獃地凝視著楊煜,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他的臉頰,臉上帶著絲絲笑容。
「阿煜……」她輕聲道,「你在夢中,一定見到了你的一幫弟兄,和紀姐姐了吧……不知道,我有沒有資格入你的夢呢……」
「不過沒有關係呀,」她又揚起一個有些朦朧的微笑,仿若懵懂初開時,帶有些傻裡傻氣的笑容。「我在夢裡夢見你就好了……只要能夢見你,怎麼樣……也無所謂的。」
「阿煜,你要好好地睡……」
火勢已經近在咫尺,還有一丈有餘便要燒著凝木的裙擺了。
凝木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靠在楊煜身上。
一聲悶響。
他二人正上方的橫樑帶著巨大的火焰砸了下來,整個大殿頓時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跳躍的火光之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哦?這便要陪著他一道死了?」
這聲音低沉平緩,如高山流水一般動聽,咬字又極是清晰,尾音微微上揚,顯得有些抑揚頓挫起來。
這樣的說話方式和語調,在凝木的這一段記憶中,也只有那一個人了。
火光重重,天子閣外已是一片火海。
空中不斷飄下紛紛揚揚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入這火海上方不及十丈,又立刻被灼熱的空氣燃燒成了一縷白氣。
洶湧的火海皇城之中,無端有風揚起。
火舌越發肆虐。
在這一片火海之中,有一道明亮的身影緩緩步入了這熊熊燃燒的天子閣內。
他周身火舌皆不得靠近半丈之內,不斷有火苗他腳邊躍動著靠近,又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
一絲詭異的妖風吹進了大殿,讓那人的發梢微微揚起,寬大的明黃衣袍也隨之獵獵作響。
凝木抱緊了懷中的楊煜,那根倒塌的橫樑離他們只有半尺之遙,僵硬地橫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纏繞在橫樑周圍的火焰不斷吞噬著附近的一切,卻唯獨燒不到下方的二人。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正悠閑步來的那人,原本淚意盈然的臉龐立刻就覆上了一層寒冰。
「蘇晉……」
蘇晉頷首,微微笑道:「凝木姑娘好記性,在下已離開了五年之久,今日一見,姑娘竟還能認出在下來,真叫我……受寵若驚啊。」
凝木冷著一張臉,漆黑的眼中已是不見一絲光亮,陰影沉沉。
「你還敢來這皇宮?」她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這話。
蘇晉聽罷,彬彬有禮地笑道:「這皇城倒是好風景,我沿途閑來無事……便進來看看。」他說著還真四下看了看,步步靠近,直至離凝木不過一尺距離。「不過……沒想到這氣派的皇城竟會被人一把火燒了,凝木姑娘,你說可惜不可惜?」
「滾。」
「不用這麼心急,」他輕笑道,「我來,只不過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拿到,我便會離開。」
「這宮中會有屬於你的東西?」凝木冷笑一聲。
「怎會沒有呢,」蘇晉眉眼之間具是笑意,長發隨風而動,在這火海之中頗有幾分妖艷之感。「凝木姑娘,我要的東西,就在你身上啊。」
似是被漸漸濃起的煙塵嗆到,凝木劇烈地咳了起來,她再度收緊了懷中的楊煜,冷聲道:「我這兒會有你的東西?真是笑話!咳、咳咳咳……」
「凝木姑娘不會忘了,八年之前,你求過我什麼吧?」面對凝木一瞬間愣怔之後猛地睜大的雙眼,蘇晉像是見到了什麼開心的事一般開懷笑了。「我蘇晉說過的話絕無虛言,且我向來討厭麻煩,所以一般下咒,我都是下在那人的魂魄之上……只是你原本就是死物成精,又哪裡來的三魂七魄……供我下咒呢?」
「你!」凝木一急,又被滾滾濃煙嗆到,悶聲咳了幾聲后,她才勉強壓下,抬起頭用噬魂銷骨的目光看著蘇晉。「你騙了我?」
蘇晉挑眉,「我說過了,我蘇晉絕無虛言,只是其中有一些事我沒說出來,你把它當真……我也無法。」
「阿煜……阿煜是你害的?!」凝木不知是被煙嗆的還是什麼,眼中盈滿了眼淚,滿目震驚。「你沒有解除我身上的咒?!」
「凝木姑娘未免也太過自信,你與我不過是萍水相逢,南朝沒落又是天定之命,我又為何……要幫你解咒呢?更妨說,我從未在你身上下咒,又何來解咒一說?」
「你……蘇晉!殺害帝王,你這麼做,就不怕遭天譴嗎?!」
「凝木姑娘怕是忘了一件事,」蘇晉神色不變,淡漠道,「南朝覆滅,是天定之事,陛下早逝……自然,也是天定之命。」
「蘇晉!你好狠的心!」凝木臉上已是淚痕滿面,她抱著倒在身上的楊煜,眼中已是充滿了滔天的恨意。「你……你怎麼忍心殺了他!阿煜……我的阿煜……」
蘇晉一臉的漠然冷淡,嘴角卻是勾起一抹笑意來。「我好狠的心?你不過是個無心之物,居然也能說出這句話來,當真是令人驚訝……說起來,你倒是應該感謝我。」
「我感謝你?」凝木冷笑,「痴人說夢。」
「話可別說得太早,」蘇晉毫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我此行來就是為了取你的心,取了你的心,你也會忘記這所有的一切,再不悲傷。豈不皆大歡喜?」
「我的心?我會有心?」凝木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又是一聲冷笑。「你現在說這話,不覺得可笑嗎?」
「怎會沒有?只是你的心與常人不同,你不知道罷了。至於那是何物……」蘇晉撫了撫袖口的褶子,垂目笑道,「等我取出來,你不就知道了?」
言罷,他伸出右手,置於凝木頭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