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獵場距離皇城快馬只需要兩個時辰,可這麼拖家帶口大部隊移動,卻整整走了一天。這一天景仁帝和皇後幾乎沒下馬車,兩人就在車裡休息。景仁帝為了騰出時間來秋獵,這幾天加班加點很是疲勞,累得皇后連他的晨練都停了,只為讓景仁帝多睡一會兒。


  現在景仁帝的眼下還帶著青黑,皇后索性讓他枕著自己的大腿躺下,在路上好好睡一覺。


  景仁帝解了頭髮躺下,只覺得皇后的腿可真是……又粗又硬啊!


  好在景仁帝頸椎沒什麼毛病,否則枕著這麼高的膝枕,脖子肯定又要酸疼了。


  雖然枕頭有些不舒服,但皇后將手放在景仁帝的頭上,輕輕按摩起來。也不知皇後用的是什麼手法,景仁帝感覺頭周圍一陣陣氣流繞來繞去,繞得他很舒服。為了來秋獵,今日大家天沒亮就出發了,景仁帝幾乎沒睡什麼覺。現在躺在軟軟的床上,枕著皇后的膝枕,儘管馬車顛簸,卻還是覺得很舒服,漸漸地睡了過去。


  皇後身上幾乎沒有熏香,而是一種沐浴后的乾爽氣息。是了,皇后每日晨練之後都會沐浴,身上總是一股青草的香氣,比任何熏香都好聞。


  宮裡的妃嬪都喜歡用熏香,而且味道都差不多,他去每個宮殿都能聞到同樣的香味,只有皇后這裡不同,他從未在皇后這裡聞到過什麼特別的香味……


  香……


  睡夢中的景仁帝猛地睜開眼睛。


  「怎麼了,皇上?」皇后關切地問道,「是被魘到了嗎?」


  景仁帝沉默地搖搖頭,抓起皇后寬大的衣袖,放在鼻下聞了聞,很乾凈的皂莢味道。皇后的衣服也不喜歡用熏香,往往都是洗衣時的皂莢味。


  皇后自己也聞了一下,問道:「皇上可是想要臣妾熏香?」


  「不是,」景仁帝一邊沉思一邊慢慢搖頭,「朕只是覺得……朕過去在這宮中,彷彿只聞到過一種香味。」


  他並未多說,坐起來想了一會兒,就又躺回去閉上了眼。


  可是皇后武功高強,對人的呼吸最是了解,一個人是睡著還是醒著,不管裝得有多像,呼吸間還是會有區別的。


  景仁帝並未睡著,他對那種熏香產生了懷疑。


  其實皇后早就覺得這種香是不能依賴的,想要得到一個人的真心,只靠外物根本不可能,真心只能用真心來換。


  景仁帝是個心細又懂得感恩的人,誰對他好誰對他虛情假意他一目了然,完全不會被蒙蔽。這樣的人,用香製造似真似幻的夢境,只會讓使用者與他的距離越來越遠。


  皇后收回宮內所有人的香,一是對其他人的警告,二是對這個才二十二歲的小皇帝有些心疼的。


  他以為自己坐擁天下,其實都是虛幻。他以為自己受眾人愛戴,其實都是虛情。


  皇後知道自己心疼這個認認真真生活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事的皇帝有些沒必要,可是人都有感情,接觸久了又怎麼會一直心硬下去。所以她收回了所有人的香,希望如果真的哪天有人成功了,不是因為這種虛假的夢境,而是真心換真心。


  手掌撫摸上景仁帝的頭髮,他的頭髮很長很美,散發時如一簾瀑布般,又直又順。皇后總想摸摸景仁帝的頭髮,可惜這動作太親密。皇上已經對她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興趣,她不打算玩弄小皇帝的感情,就盡量避免親密的舉動。而現在,一想到皇帝心情可能不好,皇后便再一次打破了自己的原則,輕輕撫慰皇帝。


  她的手很大讓人很安心,她身上沒有那種熟悉的熏香味道,景仁帝漸漸放下警惕心,睡了過去。


  可他並沒有忘記這件事,等到了行宮后,他立刻讓人將宮中原有的和嬪妃們自帶的熏香全部拿來,自己親自一個個聞,聞到後來不斷打噴嚏,再也分不出味道才停下。


  皇后沒有說話,就在身邊一直默默地看著他。


  「錦意,」景仁帝有些沉重地說,「朕自三個月前撞頭后,幾乎所有事情沒受到影響,只是覺得周邊所有事情都隱約有些不對。朕以為是朕撞頭後有些糊塗,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的。」


  「我記得那種香的味道。」景仁帝繼續說,「四妃是朕與錦意大婚時一同受封的,不過第一個被臨幸的德妃,是在大婚後三個月。那時候朕與錦意夫妻心心相映,無意去其他嬪妃處,可是錦意大婚後三個月還未有身孕,太后勸朕,大臣們以祖宗傳承勸誡朕,朕也就答應了。那一晚,朕就記得自己聞到一種很好聞的香,還特意問了德妃一句。」


  「過了幾日,朕就在淑妃那裡也聞到了。朕還問淑妃,這種香味和德妃那裡的很相似,很特別。淑妃當時回答,她知道朕喜歡這味道,便向德妃討要了一些。」


  「從那以後,朕不管去哪個宮中,都只會聞到這股香味,除了皇后這裡。」景仁帝慢慢回憶道。


  「可是後來,朕在別的地方再一次聞到過這種味道。只是當時那股味道太淡,朕心中一直只想著新政的事情,並未注意。如果是別的味道,大概很快就忘掉了,可太熟悉這味道,是以一直有點印象。」景仁帝說著,臉色變得十分嚴肅。


  皇后則是握住他的手,並沒有說什麼。


  「朕在嬪妃宮中聞到那股味道,朕就會同妃子*一度。朕在林博遠的奏章上聞到同樣的味道,朕便在夜間夢到與林博遠覆雨翻雲。這真的只是巧合嗎?」景仁帝又拿起一塊香聞了聞,搖頭道,「這裡沒有那種熏香。」


  「那種香,在三個月前被臣妾發現,便從各宮中搜出來,全部銷毀了。」皇後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便回答道。


  「皇後知道這是什麼?」景仁帝問道。


  皇后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說:「臣妾只是聽說各宮都在使用這種香,詢問了一下,聽說有助興的功用。大多助興的藥物和香料都對身體不好,而且不利子嗣。雖是後宮爭寵的手段,但也不能放任下去,於是臣妾便將這些香集中銷毀,現在宮中已經沒有了,只是沒想到林博遠那裡還有,看來是宮外傳來的。」


  「原來如此。」景仁帝點了點頭,「那晚皇后讓通政司將奏章重新抄寫一遍,又不斷暗示朕會做春/夢不必介懷,想必是已經察覺到那奏章的不妥之處了。」


  「是。臣妾知情不報,臣妾有罪。」皇后緩緩跪下,等待景仁帝發落。


  「你又何罪之有。」景仁帝嘆口氣,連忙將皇后扶起來道,「後宮中會使用一些特殊的助興手段也是歷來就有的,你查到之後第一時間銷毀又沒有聲張,已經是顧全皇室的體面了。而林博遠那裡……朕本以為他是個翩翩君子,熟料也是個心機深沉的人。大概那晚若不是皇後來勸朕休息,林貴嬪就會與朕偶遇吧。林貴嬪自己的香被皇后搜走,為了不驚動皇后弄到這種香,也是煞費苦心了。」


  皇后:「……」


  「等回宮之後,找個由頭把林貴嬪降為普通等級的嬪吧,至於林博遠那裡,朕還要用他。且看他將新政推行得如何,如果不行……朕隨意可以換人!」


  左右新政的章法已經基本完善,只要選個有責任心又忠君的人,不管是誰都能將這件事做好,便不需要林博遠這種小人了。


  景仁帝作為一個帝王,對於卸磨殺驢這種事情,做起來還是十分順手的。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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