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尾聲(上)
樓道里的空氣幾乎凝固,只有時間在往昔奔走,蘇翰的眼睛驟然一暗,身後的黑霧雙翼騰然顯現,瑪茲撒彌的「夜脊」也跟著寒芒出鞘,刀與矛的碰撞,墨雲涌動的天空被「夜脊」生生的撕開了一道口子,這一刀的威力將天幕砍成了兩半,形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晨曦的光芒從鴻溝的深處湧現,起先是一縷縷的絲線,然後匯聚成了光的帷幕,雷聲漸去,風雨消散,小城又變回了那個懶洋洋的躺在沙灘上的曼妙女孩。
走廊盡頭,比蒙渾身濕漉漉的走了過來,他的一頭藍發緊貼腦門,身上帶著高溫產生的水蒸氣。
「你們在搞什麼。」他插著口袋站定后問。
蘇翰意識到了自己的魯莽,鬆開手黑矛消散,瑪茲撒彌也收好了腰刀。「你怎麼來得那麼慢,快,現在去還來的及!」蘇翰說罷就想拉著比蒙去救人,可惜比蒙沒動分毫。
「老弟,差不多該結束了。」比蒙平心靜氣的說。
蘇翰沒理解他的意圖,轉過身來說:「是該結束了,就等你吶。」
「我是說你的胡鬧該結束了,」比蒙稚嫩的童聲撞碎了蘇翰僅存的希望,他將這個昏了頭腦的惡魔拉回了冷酷的現實,「你沒法去救你的朋友,你的任何阻撓行動都會被看作是冥府要與奧斯蘭決裂,現在還沒到那個時候。」他的話字字珠璣,蘇翰看著他那張幼小的臉龐,一字一頓的說:「你不是來幫我的。」
「相反,我正是來幫你,來幫萬千生靈免死於你的衝動,準備不足下提前引戰你可知道會有何種後果。」
蘇翰沒再多說轉身離去,「你我把他們全乾掉就好了。」孤零零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走廊。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樣獨身漫步在昏暗的宮殿里,染血的王座在身後彌遠消逝,他以為自己已將這份凄涼埋葬,而今,枯手又伸出了墳冢。蘇翰默默的獨自前行,指間用力,黑矛頓現,到頭來,路還是要一個人走完。
瑪茲撒彌剛想追上去,比蒙伸手攔下了他,示意不要輕舉妄動,他是最清楚沙利葉脾氣的人,在這個節骨眼上硬擋蘇翰的話肯定免不了一場惡鬥。
「嘿!」比蒙喊了一聲,臉上浮現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他邁開小腿跌跌撞撞的跑了上去,他帶著萌萌的微笑站到蘇翰旁邊,搞得蘇函一頭霧水,比蒙說:「你說的對,把他們全乾掉就好,想不到你這傢伙這麼仗義。」
蘇翰稍一遲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心說這四世的拜把兄弟果然沒白交,雖然目前看來還只是個小屁孩。比蒙天真無邪的臉蛋上還沾有些水珠,蘇翰彎下身來高興的捏了一把,剛想說點什麼,卻被比蒙的一記手刀打暈在地,身上的黑霧武裝化為遊絲。
「抱歉了,老弟,大局為重。」比蒙嘆息一聲,向後捋著濕潤的秀髮,瑪茲撒彌走過來,看著地上的蘇翰搖了搖頭。
比蒙說:「我已經勸過你家主子,你也看到了。」
「您做出了正確的決定,我相信沙利葉大人會原諒您的。」
「原不原諒我倒沒關係,反正以後的時間還長的很,」比蒙說,「這種小事你來處理不就好了,非得讓我親自上來一趟」
「我許下過永恆的誓言,我的刀絕不會再指向沙利葉。」瑪茲撒彌堅定不移的回答。
比蒙調皮的皺皺鼻子,好像聞到了什麼臭味,他不太喜歡瑪茲撒彌的古板,相較起蘇翰的其他公爵,他還是喜歡漂漂亮亮溫柔大方的歌普莎。
下了一整夜的大雨終於停止,城市的中心籠罩在一片暗淡的薄霧之中,鐵塔上還會不時的落下幾根水泥板和粗鋼筋,但塔身總體已經趨於穩定。
消防員們早已奮不顧身的衝進去搜救被困人員,不出一小時他們就能清理出一條安全通道來,緊接著就會有大批士兵蜂擁而至,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洛斯凡多的抹了把濕漉漉的頭髮,輕佻的喊道:「哈哈,你果然還是沒那個膽子。」鐵塔已經恢復如初,只是相對之前破了一點。
路伊曼的體力透支,卻仍保持握刀的姿勢,劇烈的疼痛刺激著他快要昏厥過去的大腦。「要不要再來一次?」他譏諷的回敬道。
洛斯凡多輕蔑的哼了一聲,剛剛他的心中也是隱隱后怕,若最後一刻路伊曼沒有清醒過來及時收手,那他們倆現在已經掩埋在這鋼鐵廢墟里了。
「我一直想去比頓公國來一次自駕游來著,」洛斯凡多剛一挪開扶著殘垣斷壁的手就猛栽了一下,他的花襯衫上滿是血污,傷口還在流血,他費力的直起身子繼續道:「聽說那的女精靈們不討厭人類,很早之前我就想去看看了,只是公務繁忙一直沒有時間。」
路伊曼笑了兩聲說:「我已經去過那了,實話告訴你,比頓公國的女精靈是不討厭人類,但你另當別論,因為在她們眼中,你的形象標準差太遠了。」他指的是洛斯凡多的身軀太過粗獷魁梧,完全不符合女精靈們的審美。
「是么,這話我還是希望能親耳聽到。」
「說得就好像你還有命回去一樣。」
「噢……我當然有,你覺得能依靠遺之物幹掉我,」洛斯凡多慢慢抬起了胳膊,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一下,頭顱像是被撬開了一樣火辣辣的疼痛,絕望伴隨煩躁不安在他的思想中蔓延,每一種遺之物都有自己的負面效果,而他的就是會反噬自己的思維,「路伊曼……你覺得我是靠什麼才成為艾斯帕得的首領,難道跟你一樣?跟女王上床才換來的地位嗎?!」
正說著,一柄長骨鐮刀從虛空顯露,像是魔物猙獰的獠牙撕裂空間探了出來。
洛斯凡多的遺之物——金拂煞,他的手指握住鐮刀柄的那一刻,一股沼澤的瘴氣噴涌而出,這是件極其陰邪的妖鐮,操控不當就會引火燒身反被其控制,但它能給持有者帶來的力量也是顯而易見的,他的高階靈能力由原本的「割失」進化為了「流亡」。
路伊曼從不知道,原來洛斯凡多也找到了自己的遺之物,這點資料上根本沒有提及,但他馬上就明白了為什麼,因為見過的人都已經死了。
「如果安婕女王真那麼看得起我……」路伊曼努力支撐著刀身不讓自己歪倒,「我還會在這裡與你殊死相搏?不然我把你活捉回去,你親自問問安婕女王好了。」
「沒那個必要了,因為你已經死了。」洛斯凡多的身體上升騰的熱氣陡然散去,他癲狂的咆哮出自己的「詠令文」:
「砍掉他的頭顱!侯爵!」
路伊曼拼盡最後的力量舉起長刀,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力抵抗下去,飄渺的空氣中一個浮動的幻影正慢慢逼近他,外面明明已經放晴,他的耳邊仍然盤旋圍繞著暴雨如注的聲音,以及那不息的海潮的拍打……
這時,上方突然傳來一陣痛苦的喊叫聲,是個小女孩的聲音,像被人搶走了心愛的洋娃娃。
「糟糕!」洛斯凡多看見外面的陽光頓時醒悟過來,他握了握鐮刀柄,但沒有砍向路伊曼,而是將天花板劃開一道長長的缺口,碎石和電纜稀里嘩啦的掉下,他的一對虎目注視著路伊曼,高聲說:「凱利沃恩終於有了位真正的領袖,我記住你了,路伊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