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格倫兄弟會(下)
大街上的風冷颼颼的,街道兩旁種植的鐵冠樹呈現出黯淡的色彩,黃褐和淡金色的闊葉幾乎成了棕色。蘇翰手插口袋緊走兩步,帶著股寒風推開了姬恩的小店。
姬恩一如既往的為他端來了熱騰騰的咖啡,幾天下來,姬恩和多蘭蒂已經跟他很熟了。
「你過幾天就要走了呀。」多蘭蒂仰著小臉說,有些不舍的樣子。
「141轉日晚間的火車。」蘇翰微笑道,一如既往的跟他對了下拳。「還有一段時間吶,小老弟。」
姬恩為他端來早點,幾天下來,她對蘇翰的戒心明顯降低了很多,她關切的說:「這個季節去塔蘭可不是好時機,你大可等到寒冬過去了再考慮回塔蘭。我有個同學和你是同期,他也要去受訓,說不定你會遇上他的。」
「你的同學?你剛剛畢業是嗎。」蘇翰覺得姬恩年紀不大,跟自己一樣二十幾歲的樣子。
姬恩點點頭說:「我是剛畢業,回到家鄉開了家小店,因為戰事的原因生意不怎麼景氣吧,好歹也能維持生計養活自己。」她說得很謙虛,實際上這裡的生意不錯。
「這店面都是你自己裝修打理的?我覺得很漂亮,帶著個人風格,我看得出來。」蘇翰指了指四周說。
姬恩受到誇讚笑了笑,這的確是她一人置辦的。「畢竟我學的就是這個,設計、裝修加上朋友們的一點幫助,比專門花錢請人來做要便宜的多了。」
果然是這樣,蘇翰叉著煎蛋環顧四周,他也是學室內設計的,所以一眼就看的出,他在遠土有不少朋友和姬恩一樣是個人創業,在街頭租家小店鋪賣肉夾饃,女生就加盟個連鎖成衣店。
不過這幾天下來蘇翰發現了一個怪象,就是這家小店裡沒有其他的服務員,哪怕是到了飯點客人激增也只有姬恩一人在忙,他問道:「為什麼不請個夥計來幫忙呢,我看來的客人也不少,請個人開銷也沒多少吧。」
「不是開銷的問題,而是找不到人手,」姬恩無奈的說,「之前是很好找店員的,但自從新聞里報道說奧斯蘭帝國蠢蠢欲動要打過來時,很多年輕人都去軍隊了。」
她說完深吸口氣,慢慢垂下了頭,盯著腳上的小皮鞋陷入沉思。「我有個表哥,這家店就是我和他一起買下來的,之前都是他跟我一起打理,但現在他正從第一艦隊里服役。」
蘇翰看她神情肅穆,以為是她的表哥出事了,但姬恩說是因為她的父親,她父親七十個轉日前接到命令去了東凌島,戍守前沿島嶼,如果奧斯蘭真的打過來,那麼東凌自然首當其衝,她的父親就可能會有危險。
蘇翰知道東凌島是什麼地方,這幾天電視上還有《西風日報》中到處都是東凌島的消息,專家說東凌群島牢不可破,它們會像釘子一樣扎在西國東海海上防線,並且有關學者指出這個季節凶海里的深海生物們正值發情季,奧斯蘭帝國選在這種時候進犯西國無異於自殺,他們會連東凌群島的影都看不見,從鐵海灣駛不出三個轉日就會葬身魚腹。
對於「有關學者」的言論蘇翰當然嗤之以鼻,在遠土待習慣了他知道這是群吹牛不打草稿的傢伙。
姬恩還在說著她的同學和前線戰場上的事情,蘇翰想不到這個國家竟還有那麼多有志青年,他生活在一個和平的年代,自然體會不到親人朋友在前線的感覺,他所理解的戰爭只停留在電影里,《珍珠島》、《拯救大兵瑞恩》之類的。
蘇翰乾巴巴的安慰了姬恩幾句后,兩人陷入沉默。
多蘭蒂突然指向窗外大喊道:「快看,下雪了!」
三人同時向外面望去,陰沉沉的天空飄下了雪花。是場小雪,晶瑩剔透的細碎白雪帶著優美的弧度,融合在了朦朧的視線里。
姬恩打破沉默,開心的說:「在冬季茜利姆斯會有盛大的冰雕節,那些街頭藝術家們提著工具和顏料桶,為冰雕刻畫眼睛塗彩上色,最後冰雕會被密言術喚醒,大街上滿是跑來跑去的小動物,都是用冰塊做的。」
密言術,蘇翰有所了解,可以跟世間萬物對話,沒有生命的東西也可以。那一到冬天,茜利姆斯豈不成了個童話王國,那些被施了魔法的各種冰雕一起活過來,畫面太美簡直不敢想象,屬於拍動畫都不用加特效的那種。
姬恩啜飲了一口熱茶,望著窗外問:「遠土也會下雪嗎?」
「當然會下了,我也打過雪仗堆過雪人的。」其實蘇翰小時候根本沒見過鵝毛大雪,他上了大學才見過真正的冬天。他經常被北方的室友調侃說「雪仗都沒打過,用不用我教你堆個雪人。」
姬恩笑說:「我是很想去遠土看一看,可惜申請非常艱難。」
「當然艱難,這又不是辦護照,你是要穿越兩個世界。
「那遠土的居民懂得密言術嗎?」姬恩問道。
「不,遠土世界沒有密言術,你們這裡才有。」
姬恩轉過小臉:「你被塔蘭選中,是因為你有密言術的天賦吧,我知道有密言術天賦的人會額外加分,申請也會很輕鬆。」
「不,我不是很清楚。」姬恩聽聞露出困惑的表情。蘇翰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沒問過彼雷瑟是如何幫他搞定入學的,總不能跟姬恩說是走後門的吧。
「大概、因為我是個惡魔,你知道少數民族也會自帶增益buff的,所以我被錄取了。」蘇翰不知道編的靠不靠譜。
過了一會兒,姬恩問:「增益buff是什麼?」
……
兩人正感嘆著雪景閑聊,蘇翰的卻顯得心神不寧,他注意到落雪的大街上有兩個面相不善的人徘徊很久了,他們藏在小巷裡的出口鬼鬼祟祟的,猛盯著窗玻璃后的姬恩,臉上的表情像是餓狼看見了一隻肥美的羔羊。
那二人嘀咕了一會兒后,他們沖姬恩獰笑起來,然後一步一搖的穿過馬路,看樣子是要進來。
「該死!」姬恩罵了一聲,然後手忙腳亂的掏出手機,她要給方茲坦打電話,方茲坦就是前些天來收她保護費的男人。
蘇翰見姬恩緊張的不行,看來她平時應該沒少被這些流氓混混騷擾。「別擔心,他們不會亂來的。」蘇翰平靜的說,對付阿尼牟人他或許沒什麼把握,但兩個人類小混混是不在話下的,再怎麼說他還是有兩把刷子的惡魔,這只是新手區的兩隻小野豬而已。
那兩人踱著四方步的走進了小店,其中一個眼眶通紅的人抹了把臉,如痴如醉的深吸口氣,對同伴說:「聞到沒,這裡可真香。」
他的同伴個子挺高,臉色蒼白,不懷好意的看向正打電話的姬恩。「哈哈,我聞到了,就是這妞兒身上的香味,蹭在她大腿上一定很爽。」「嘿嘿嘿……不錯嘛,我倒是想嘗嘗她腳趾間的味道。」他舔舔嘴唇怪笑著說。兩人帶著副病態朝這邊走來,個高的人還掏出把匕首,一把真正的戰術匕首。
蘇翰臉上的表情比踩到屎還難看,他在想這二位爺是一人吞了個手榴彈么,言論如此豪邁,完全沒把他放在眼裡,這種人要是放在遠土,大街上遛彎兒都遛不過三秒,馬上就會有巡街的警察上來查身份證的。
姬恩見他們要過來,嚇得手機沒拿穩「啪嘰」一聲掉到地上,多蘭蒂則是努力藏到她身後,眼睛里透著深深的恐懼。
看到這,兩個男人笑的更加陰冷,高個子得瑟著匕首說:「你要找方坦嗎,方坦很快就要完了,你以後再也指望不上他了。」
另一人陰險的說:「不過以後你可以求我來罩你,用小嘴來求我,你覺得——」接來下的話他硬生生的咽回了肚裡,因為他的四顆牙齒已經飆出去很遠。
蘇翰結結實實的給了他一拳,當然沒用全力,然後他迅速拔槍對準了另一個人的腦門,對方的手正停在腰后。
「你倆搓逼當我是空氣是吧。」蘇翰示威性的打開了保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本來已經拿出了冥戒「戈努瑪斯」,但又放了回去,他覺得用拳頭能更好的解決問題。
顯然這兩人沒聽過「搓逼」這種叫法,不過也能感覺出不是什麼好詞兒。被槍頂著頭的男人沒有絲毫慌亂,紅腫無神的眼睛里還透著股迷幻勁兒,他嬉皮笑臉的擺了擺手,吐字不清的說:「姬恩……你什麼時候又跟這小白臉搞上了,呵!衣服不賴嘛……」在他的臟手伸過來前,蘇翰一腳把他踢出去幾米遠。
這兩個營養不良的混蛋掙紮起來,抹了把嘴上的血跡,由於被槍指著他們不敢造次。拿匕首的人冷哼一聲,冷酷的沖蘇翰比了個手勢:朝向地面的V字,鍘刀一樣向下揮去。這是你死定了的意思。
小野豬發動了單體嘲諷。
這是蘇翰一周內被人比的第二次手勢了,他咬咬牙忍了又忍才沒開槍,現在還沒到時候,他壓著口怒火背對著姬恩和多蘭蒂,挑起嘴角沖二人露出個微笑,惡魔張開了尖牙。
……
待那二人罵罵咧咧的離開后,蘇翰安慰了姬恩幾句,她和多蘭蒂都嚇壞了。好在姬恩是個堅強的姑娘,舊城區的人們多多少少都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她平靜下來后,蘇翰裝作「我在四處看風景」的樣子,隨口問道:「這些小混混最近還來過嗎,以前他們有沒有要挾過你之類的。」
姬恩低頭看著雙手,沉默了好久才吭聲,「偶爾會來,都是方茲坦幫我擺平,我的錢也不是白給的。」
蘇翰知道方茲坦是誰,那個淡金色短髮的男人,他說過替姬恩免去了不少費用,蘇翰又問道:「看上去他們來頭不小,是哪個幫派的傢伙。」過去的幾天里,他問了很多遍這個問題,但姬恩的口風很緊,一直沒給他答覆。
姬恩端坐在對面,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霧霾,她捧著茶杯一副很為難的樣子。蘇翰急忙說:「不想提這個也無所謂,我只是好奇想了解一下,就跟大學里的暑期社會實習調查一樣,塔蘭也有分配的課業……」他隨口胡編道。
姬恩被逗笑了,知道他是亂說的,她露出個笑臉把黏著她的多蘭蒂支走,這回她沒找借口推辭,嘆口氣說:「他們是格倫兄弟會的人,你見到的那個來收錢的男人,他叫方茲坦,是我幼時的朋友,他現在是格倫兄弟會的一個小頭目,所以我交的錢比其他人要少很多,只有一成,這片地區的其他老闆,都是按規矩交三成的。」
蘇翰一聽重頭戲來了,他還裝模作樣的從皮包里掏出個小本,認真做著記錄,搞得還真像暑期社會調查一樣。但他喵的有哪所學校會讓學生調查黑幫的?!
「你的朋友,再說一遍他叫什麼?」
「方茲坦。」
「方茲坦?他姓什麼。」
「他沒有姓。」姬恩一愣。
「沒有姓氏?」蘇翰很詫異,又問:「你也沒有姓氏?」
「我怎麼可能會有姓氏,只有家族的成員才會有,你看我像出身在有錢人家么。」姬恩苦笑說。蘇翰覺得姬恩完全不像是家境不好的女孩,他認真打量起姬恩來,她的穿著確實很普通,只是蘇翰帶著「漂亮女孩子家裡一定不缺錢」這種思想先入為主了。
沒有姓氏這點倒出乎他的意料,原來鏡世界里平民是沒有姓氏的,姓氏是家族才有的東西,是地位和財富的象徵。
蘇翰瞟了眼窗外,大街上蒙了薄薄一層雪花,那兩個混混閃身消失在了盡頭的巷子里,他已有了個大概的了解,看來這格倫兄弟會實力不弱,不是那種街頭渣滓隨便組織起來的。他收好筆記本,站起身最後問道:「在哪裡能找到方茲坦,我想跟他聊聊。」這只是蘇翰想找個借口離開罷了。
姬恩搖搖頭說不知道,方茲坦怎麼會跟你這個陌生人聊天,她瞥見了蘇翰懷裡一閃而過的槍帶,略顯緊張的問:「你不是要找他麻煩的吧,方茲坦跟那些人不一樣,他不是個壞人……」說起這個時,姬恩大方了很多。接觸下來她覺得蘇翰人還不錯,起碼沒像有些人一樣兇巴巴的、或者色咪咪的看著自己。
「不,你想多了,是其他的事情。」蘇翰將一枚金蛇放在杯子旁。
外面的窗沿上已經積了不少的雪花,在這個季節看到雪還是挺讓人開心的。
蘇翰打開窗戶把腦袋探了出去,冰涼的空氣吹散了房間里渾濁不堪的氣息,街道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清,外面的天空異常陰沉,看樣子有變成暴風雪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