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湘州
江都,大都督府,偏廳。
在偏廳的東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地圖,在地圖前分列著諸多將領,一名年輕的軍機參議正指著地圖,朗聲道:「目前,西北軍韓雄所部正在沿著漢水一線向湘州方向靠攏,而諸葛恭所部也在向漢口方向進軍,對我湘州駐軍造成了巨大的威脅。」
聽到這裡,一位年紀大約在五十左右的將領補充道:「我軍增援大部目前還未抵達湘州,若是西北軍在此之際發動攻勢,湘州將要重蹈湖州覆轍。」
那名軍機參議點頭贊同道:「杜將軍說的是,湖州的三十六營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裡就已被藍玉徹底打殘,其餘殘部陸續進入湘州,雖然湘州還有羅曾憲的十萬大軍,但說的難聽一些,若是西北軍真的來攻,這十萬由流民組成的大軍恐怕連三天都堅持不住。」
江都大都督陸謙是廳內唯一坐著的人,他盯著地圖緩緩開口問道:「幕府可有對策?」
幕府乃是大都督府下屬衙門,類似於親王的王相府,當年的五大都督中,蕭烈、秦政和張清三位在京大都督並不設幕府,只有徐林和牧人起兩名鎮守邊疆的大都督設有幕府,魏遲就是徐林幕府的總文案,只不過後來徐林討伐蕭煜大敗虧輸,處於中軍大帳中的幕府成員死傷殆盡,日後徐林歸順蕭煜,因為顧及蕭煜的緣故,故而再未重設幕府。
一名留著山羊鬍子的老者出列道:「蕭煜如今並不在湖州,以藍玉的性情來說,貿然攻打湘州的可能性並不大。」
陸謙看了他一眼,嗤笑道:「藍玉謹慎不假,可不怯戰。」
另外一名身穿青色棉袍的文士道:「依學生之見,西北軍長於野戰,而短於攻城,我們不如將湘州各鎮邊軍後撤,既能減少運糧路程,又能集合兵力,各大關隘之間互為依託,連點成線,以此則可抵擋西北大軍。」
他的話音落下,不等陸謙開口,先前那名杜姓將領已經開口斥道:「書生之見!襄陽城是怎麼丟的?若是不敢野戰,又何談互相依託?只能是被西北軍逐一擊破罷了。即便是西北軍不擅攻城,那他們只需圍而不攻,便可讓我軍進退兩難。若是救,野戰難敵西北軍,那便成了圍點打援之勢,若是不救,城中守軍就只有糧盡之後開城投降一路可走。湖州之鑒就在眼前,豈可不察!」
文士被當面頂撞,氣的滿臉通紅,想要辯駁卻又不知該從何辯起,只能是強自道:「那杜將軍又有何妙策?不妨說出來聽聽!」
這時候陸謙也開口道:「光亭,你說說看。」
時任江都右都督的杜明玉(字光亭)抱拳道:「大都督,末將以為以攻代守方為上策!」
杜明玉此言一出,整個偏廳中響起一陣嘈雜之聲。
陸謙抬了抬手,偏廳內重新恢復安靜,問道:「怎麼說?」
杜明玉視眾將的低聲議論於無物,平靜道:「首先,三十六營雖已潰敗,但大半余部在潰散后卻還停留在湖州境內,藍玉身為江陵行營掌印官,必然要以安定湖州為第一要務。其次,蕭煜之所以要從蜀州入湖,不是為了地盤,而是為了糧食,既然湖州被譽為天下糧倉,那麼對於蕭煜來說,安定住湖州比什麼都重要。所以末將以為現在藍玉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湖州的流寇上面,等到他將流寇清理得差不多了,我們的增援大軍必早已經趕到湘州。」
青衣文士硬著脖子說道:「既然藍玉不會輕易進攻湘州,那我們只需等待援軍就好了,何必要去以攻為守?」
杜明玉平靜道:「藍玉不會輕動,但不是不動,他讓韓雄和諸葛恭向湘州靠攏就是最好的明證,在我看來,只要藍玉發覺湘州空虛,其實像湖州一樣都是紙老虎,那麼他就毫不猶豫地拋開那些流寇,果斷揮兵入湘,所以咱們才要主動出擊,以攻為守。若是如文先生所說的那樣收縮兵力,未戰先怯,豈不是明明白白告訴藍玉,我湘州根本沒有一戰之力?!」
文先生被說的無言以對,吶吶許久未能再說出什麼,通紅的臉色中透出一抹青白之色,只覺得兩眼發黑,最後只能掩面而走。
陸謙看也沒看他一眼,轉頭望向一名略顯鶴立雞群的老者,問道:「江陵行營那邊,咱們的人可有什麼消息?」
老者無奈搖頭道:「李如松是暗衛府的老人了,這次由他親自坐鎮江陵,江陵行營就像是鐵桶一般,潑水不進,想要從裡面探聽消息實在是難啊。」
陸謙嗯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后,平靜道:「若是從穩妥考慮,我打算將湘州的兵馬收縮至江州,依託大江天險,這樣,進可攻,退可守。」
江都右都督衛煌(字君如)輕聲道:「據江而守是偏安,湘州位置險要,輕易放棄,在大勢上對大都督極為不利啊。」
江南總督章傳庭(字伯雅)亦是開口道:「廷益兄(陸謙,字廷益),君如所言,不可不察。」
陸謙輕嘆道:「伯雅兄說的是啊,還是要以大局為重。」
陸謙重新望向杜明玉,緩緩開口問道:「光亭,我給你十萬江都精銳,你有幾分把握守住湘州?」
杜明玉正色道:「湖州之西北軍不過六萬之眾,末將進攻不敢言勝,防守則萬無一失!」
陸謙輕聲道:「我已調遣五萬江都軍由江都出發,加上先前的五萬援軍,共計十萬大軍馳援湘州,湘州就拜託光亮了。」
杜明玉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諾!」
——
江陵,藍玉行轅所在。
正月里,江陵城裡卻沒有太多過年的氣氛,相比於中都,這裡只有來往進出的鐵騎。
一襲藍色棉袍的藍玉抄手站在廊下,望著牆角的一株臘梅在怔怔出神。很難想像就是這麼一個貌不驚人的年輕人,就是在西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藍督師。並且在短短半月內平定了三十六營之亂,讓雄踞江南的陸謙不得不如臨大敵,讓整個湖州乃至天下,都知道了藍玉這個名字。
一名老者走到藍玉身後,輕聲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藍玉(字瑞玉)回過神來,笑道:「南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老者拍了拍雙袖,道:「剛到不久。」
藍玉點點頭,又問道:」徐先生呢?」
一向文雅的南先生竟是難得粗言道:「那個老東西,說是到了江陵先生故居,自然要四處走走,這會不知道跑哪去了。瑞玉,你剛才在想什麼?」
藍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方才我在想,若是有一天我真的與師尊正面對上了,到底該何去何從。」
南先生問道:「那想出結果沒有?」
藍玉搖搖頭道:「沒有。」
曾經與傅塵一起共事的南瑾仁輕聲笑問道:「是不是覺得怎麼做也是錯?」
藍玉沒有故意隱瞞心思,點頭道:「晚輩確是這麼認為。」
南瑾仁搖頭道:「你覺得錯的,其實未必錯。我聽說蕭煜說過這麼一句話,報仇,枉為人子,不報仇,亦是枉為人子,你的處境比之蕭煜如何?」
藍玉搖頭道:「自是尚好。」
南瑾仁嘆了口氣,望向年紀輕輕的藍玉,沉聲說道:「當斷則斷,哪怕是錯了,也比猶而不斷要強。蕭煜在這一點上就做得很好,你說他真的對蕭烈恨之入骨?我看未必,不過他很明白自己該做什麼,想要什麼,所以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如今再反觀蕭烈,面對蕭煜,他可曾有過半分懊惱?依我看倒是引以為豪多一些。」
藍玉沉默良久,然後對南瑾仁恭敬作揖,「藍玉謝先生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