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三】終落皇嗣隨風去
巳時三刻,南詔國王抵達茲洛城,前往城門處迎接他們的人正是清王蘇夜清與輔國大將冉嶸。
遠遠地看到那一隊人馬漸漸靠近,冉嶸心底總是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隻是此時此刻他卻說不清那究竟是為何。再看身旁的蘇夜清,麵色清和,笑容淺淡,全然沒有絲毫不適之處。
放眼望去,頭頂是泱泱黃天,腳下的天朝帝都,茲洛皇城,目所及處便是天朝子民和自己的人馬……也許,真的是他多慮了。
想到這裏,他便又收回心思,安心等著眼前眾人緩緩走近,而後蘇夜清上前與南詔王寒暄多句,自己則靜靜地隨在身後,領隊護送睦蓮公主。
那個女子坐在自己的車駕裏,一動不動,亦是一聲不吭,雖然因著衣凰的緣故,冉嶸心下對她頗有些好奇,但終究要顧忌禮數,不便多問,隻是在有風吹過,微微撩起那低垂的簾幕一角,他方才能快速瞥了兩眼,卻始終看不清。
因著數十年來,南詔與天朝一直關係友好,以前也曾有過聯姻之事,加之此次南詔王與睦蓮公主前來,嘉煜帝下旨城中凡收入低微之戶,免稅半年,並專門安排了人進行調查,是以城中百姓對南詔王的到來欣喜感激不已,紛紛出門相迎,一時間街道兩旁站滿了人,好一幅其樂融融之象。
此時此刻不僅宮外喧囂一片,宮中亦是熱鬧非凡。一眾大臣一大清早便早早入宮,此時聞得南詔王已經入宮,便隨著蘇夜涵一起侯在宣政殿外,隻等著南詔王與睦蓮公主一到,他們便按著禮部安排好的一切順利進行。
清寧宮內,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有人浮躁不安,這會兒聽得睦蓮公主已經入宮,與南詔王一道陪著嘉煜帝蘇夜涵用了午膳之後,就去了宮中各處觀賞,此時正在禦花園內談論時事,沛兒和青冉二人終於沉不住氣,急得幾乎要跳腳,就連素來沉穩安靜的青芒這會兒也已經有些坐立不安,一次次言語暗示衣凰,卻怎奈全都被她一一忽略,顯然她並沒有放在心上,甚至未曾聽進去過。
“小姐,晚宴就快開始了。”看了看漸漸暗沉的天色,青芒在一旁輕聲提醒。
“嗯。”卻是不想衣凰隻是淡淡應了一聲,而後便又轉身朝著另一隻花圃走去。
“小姐,你……皇上方才傳了話來,道是讓小姐晚上前往赴宴,小姐也該準備準備了。”
“準備什麽?”衣凰卻一臉絲毫不在乎的神色,瞥了青芒一眼,笑容清淺,“我又沒說我要去赴宴,一個身體不適的病人,又需要準備什麽?”
“這……”饒是青芒耐性極好,待聽得這句話,也不禁一時無言以對,將目光投向青冉和沛兒二人。
這二人也是一臉為難的表情,衣凰的脾氣她們了解,若是她不願意做的事情,任何人都勉強不了她,便是蘇夜涵也不可以。
“那……小姐,現在我們要做些什麽?”
衣凰慢慢修剪著盆中的花枝,嗓音清醇,緩緩吐出一個字:“等。”
一個時辰之後,青冉與冉嶸一道而回,且兩人神色都異常嚴肅,亦有些驚異與訝然,甫一見到衣凰,不等衣凰開口相詢,便聽青冉急急道:“小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彼時衣凰剛用了晚膳,這會兒聽聞這麽一問,她不由擱下手中筷子,抬頭看了二人一眼,神情始終靜淡。
又或者說,自從她得知睦蓮公主要來,直到現在,都未曾出現過絲毫的驚惶或者不悅,相反這段時日她與蘇夜涵的感情倒是有增無減,任何人都看得出帝後情深,琴瑟和諧,然越是如此,之情之人便越發為衣凰擔憂。
至少後宮那幾位側太後與太妃均是心憂不已,唯恐今次睦蓮公主之事會傷了他二人感情。
“知道什麽?”
見她這般回問,青冉不由側身看了冉嶸一眼,凝眉道:“睦蓮公主啊……小姐是不是昨天晚上就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卻故意裝作不知?”冉嶸微微欠身,語氣恭敬道:“如此說來,昨夜皇上與娘娘突然調派人手前往保護那個姑娘,正是因為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
衣凰嘴角挑笑,不語,算是默認。
甫一見此笑容,冉嶸心下便有了底。
雖然前一天晚上衣凰與蘇夜涵看那個姑娘的眼神有些異樣,然而當他在麟德殿見到睦蓮公主前來獻舞之時,卻忍不住深深怔住。他萬萬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看似溫婉恬靜的睦蓮公主,竟然與昨天晚上那個蓮兒姑娘長得一模一樣,如出一轍!
半個時辰之前,蘇夜涵派來的人在思凰閣外等候良久,卻不曾見到衣凰一麵,出麵回話的是青冉,道是皇後娘娘身體不適,不宜外出,由青冉陪著那人一道去想蘇夜涵回話。
這一次為了迎接南詔王,嘉煜帝也算是廢了心思,便是這一場晚宴也安排得滴水不漏,應該到場的文臣武將應該不少,隻是獨獨他自己身邊缺了位女主人。
聽得青冉回話,衣凰身體有所不適,在座眾人全都是神色了然,沒有絲毫驚訝。關於皇後娘娘遭毓後毒害之事鬧得沸沸揚揚,宮中眾人皆知,近來皇後娘娘一直寢食不順,已經多日閉不出戶。
南詔王已然私下裏了解了些許情況,這會兒便對蘇夜涵了然一笑,道:“既然皇後娘娘身體多有不適,便請皇後娘娘好生歇息著吧,明日再見不遲。”
既是如此,蘇夜涵也就不再多言,適逢睦蓮公主出場獻舞,青冉早已想見見這位遠道而來的公主,既然嘉煜帝不曾出聲讓她離開,她便所幸留下,直到看完了睦蓮公主的獻舞。
彼時她所站的位置雖然偏在一側,卻可以清晰地看見斜對麵的冉嶸,當睦蓮公主出現,出去麵紗之時,二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對方,眼中的驚訝之色躍然麵上,即使沒有言語交流,他們也已經明白了彼此的心思。
無意中冉嶸目光從上座掠過,頓然就暗暗一驚,蘇夜涵眸色清冽如炬,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淺笑,以冉嶸對他的了解,心知他接下來必會有事情交予他去做。
果不出他所料,睦蓮公主一舞結束,蘇夜涵便以護送青冉回清寧宮為由,遣冉嶸與之一道回來。
衣凰清眸含笑,緩緩起身走到窗前,窗子驟然被吹來的晚風撞開,一陣冷風灌進屋內,沛兒連忙上前關好窗子,念叨:“小姐身體還沒有完全康複,晚間風大,可得當心著。”
衣凰微微點頭,對冉嶸道:“青冉已經安全回來,你可以回去向皇上回話了。”
“臣……”冉嶸下意識地瞥了青冉一眼,垂首道:“娘娘言重了,這是微臣分內之事……”可是轉念一想,突然又噤聲了,分內之事?怕是這麽說也有些不妥。
見青冉頰上飛紅,衣凰也就不再調侃她,揮揮手道:“勞煩冉將軍代本宮傳個話給皇上,就說我今夜多感不適,先行歇著了,他要陪南詔王論事便安心去吧,無須記掛著本宮。”
冉嶸猶豫了一下,點頭道:“是。”
看著冉嶸離開的背影,衣凰又是淡淡一笑,對青冉幾人道:“你們也都退下吧,今天晚上就不用留下伺候了。”
因著從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加之睦蓮公主的事情,眾人心裏早已明白隻怕從一早開始,這一切都已經在她的掌控之中,而她更是一早心裏就已經有了思量,所以今天晚上她一反常態、不顧禮數、稱病推掉晚宴,也必是有所打算。
估摸算一算,再過一刻便是子時。
思凰閣裏裏外外宮人均已被遣開,衣凰獨立窗前,良久,她輕輕掩了窗子,將那冷風阻隔在窗外,然卻無論如何也掩不住心中的疼痛。
甫一回身,目光不慎掃過一旁的繡架,隻覺雙眼被細針狠狠一紮,痛得她差點流出眼淚。微微仰頭,闔眼,過了好一會兒,直到窗外傳來細微的響動,她方才再度睜開眼睛,眼中的淒冷悲痛之色早已消失不見,隻餘一抹清淡笑意。
“既是來了,夜間風大,進屋坐吧。”低微卻晴朗的嗓音緩緩傳到窗外,片刻之後一道人影應聲閃入屋內,站在窗下挑眉細細打量著衣凰。
半晌,她突然哈哈一笑,道:“原來是你。”
“是我,睦蓮公主。”衣凰回身,看著眼前這個不做任何掩飾的女子,眼底竟是有一絲欣然。
睦蓮公主點點頭,走上前來看著她方才所看的繡架,凝眉道:“都說皇後娘娘身懷有孕卻不甚遭人毒害,這幾日一直身體不適,可謂昨天晚上我瞧娘娘的身手,可是一點都不像是身體不適之人。”她說著伸手撫上繡架上的圖案,抿嘴一笑:“這個是皇後娘娘給未出世的孩子所繡麽?”
衣凰眸色微沉,無聲默認。睦蓮公主點點頭,突然她的嘴角掠過一絲狡黠笑意,驟然起身、回身、掠身上前,所有動作一氣嗬成,迅速敏捷,衣凰反應雖是迅速,卻是沒有料到她會來這一招,還是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扣上脈門。
驀地,她神色一驚,怔怔地看著衣凰半晌,看著衣凰的神色由驚訝漸漸轉淡,變得冷冽淒清,她自己卻無法鎮定。
“你……”雋眉緊緊皺起,似是無法接受自己所發現的事實,“你的孩子……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