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六】蘇氏子女齊現身
自古以來便是得勢傾之,失勢遠之。
興華宮許久沒有這般安靜過。
從蒙蓮被封為蓮妃至今,興華宮的宮門口就未曾安生過,眾人皆知嘉煜帝新寵蓮妃,為了她,甚至不惜冷落了陪他從一路走來的皇後娘娘。
是以,終日裏前來上門求見蓮妃之人不計其數,許多人連名字都叫不出來,而更多的人是曾經想要進入清寧宮去見衣凰、卻始終未能得見之人。
而今,蒙蓮犯了大錯,惹怒了嘉煜帝,而被禁足興華宮,卻不曾見有一個人上門探望,想來,最初蒙蓮傲氣的態度必是惹得不少人心中不快,存了怨氣,隻是那個時候他龍寵正盛,沒人敢說什麽。
高樓處,風有些大,一道身影憑欄而立,夜風吹動他淡紫色的裙衫翻飛,明墨夜色下,顯得竟有些不真實,如同仙人臨空而將縹緲而清寒。
拋開塵世喧囂與困擾,此時的她,神情靜斂恬淡,看上去如月皎潔,如蓮清漣。
“娘娘,時候不早了,娘娘早些歇著吧。”宮人見她站在那裏許久,一動不動,忍不住上前小聲提醒道。
“嗯。”蒙蓮隻是淡淡應了一聲,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目光投向南詔所在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柔和光芒。
“奴婢先去把水熱一下,隔了這麽久,這會兒怕是已經冷了。”那宮人說著欠身行禮,而後轉身離開。
蒙蓮依舊隻是淡淡一笑,卻在宮人轉身之後突然開口問道:“皇上對待下屬好嗎?”
聞言,那宮人頓然一愣,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蒙蓮,卻見蒙蓮神色了然,嘴角浮上一抹清冽笑意。
沉默片刻,那宮人突然就恍然地點點頭,輕輕笑了笑,垂首道:“睦蓮公主果然是聰明過人,這麽快就識破了奴婢的身份。”
“不然。”蒙蓮微微搖頭,“不是我識破你,而是你自己告訴我的。雖然你已經極力隱藏自己,可是身為習武之人,你步履輕悄,耳聰目明,覺察力與警覺力都超於一般人,每次靠近我,你的氣息都收得很好很平穩,可也正是因此,才會讓我感覺到有些不對勁,非尋常的小宮女哪會有這般的定力?”
那宮人點點頭笑道:“睦蓮公主說的是,隻是還望公主不要誤會,皇上絕對沒有絲毫要監視公主的意思,皇上安排奴婢過來,一來是為了暗中保護公主,二來也可以防止事發緊急之時,公主找不到皇上,奴婢也好見機行事,助公主一臂之力……”
“你不用緊張,我都明白。”蒙蓮淺笑,揮手打斷了她,示意她可以退下了,“他的為人我深信不疑,否則,我也不會……也不會……”
突然她停下不說了,兀自搖頭嘲諷一笑,歎道:“罷了,你退下吧,我一會兒就來。”
那宮人疑惑地看了看那道清麗身影,突然之間就感覺不到她身上任何的囂張氣息,此時的睦蓮公主與她所認識的那個睦蓮公主已然是判若兩人。
聽到身後漸漸離去的腳步聲,蒙蓮輕嗬一聲,繼續轉身看向南方,神色淒清,呢喃道:“若非知曉他們的為人,若非對他們深信不疑,我也不會將這麽大的事情放心交由他們去做……這可是牽扯了整個南詔、以至整個六詔所有百姓的生死大事……”
驀地,她眼角一動,收了後麵的話,正色沉聲道:“你來啦。”
沉吟片刻,卻不聞身後那人答她,蒙蓮不由微微皺眉,邊回身邊問道:“怎麽?大晚上的,皇後娘娘怎麽會舍得放你來……”
突然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怔怔地看著身後來人,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驚問道:“你怎麽來了?”
總角之宴,言笑晏晏。
彼時歲月泰然,四處平和。
南詔蒙氏秉承天命,安置一方,國雖小,卻和樂康泰。國有貴族段氏,將門之後,一直以來以保護蒙氏王族、保護南詔太平為己任,舍生取義。
南詔能有今日,說到底段氏一族功不可沒,是以當南詔王唯一的女兒睦蓮公主與段家小公子段隱呈相互交好,並無人想要旁加阻攔。
“一直以來我都在想,為什麽我對你的感覺總是有些奇怪,明明是很熟悉很親近,可是又總是莫名其妙變得疏離,冷冷的遠遠的,怎麽也抓不住。”那雙眸子如星閃爍,清冷夜色下,她的語氣聽起來也顯得那般冷冽,“我總是會夢見,夢見我們小時候一起嬉戲打鬧,夢見你帶著我進山入林,卻遲遲不歸,然後讓所有人都著急萬分,好一番尋找……”
“可是……”她突然垂首淒冷一笑,輕輕搖搖頭,“可是這些終究隻是夢裏的,而且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我也曾想過去找到我忘記的那段回憶,但是卻怎麽也想不起,父王讓我不要去想,忘了便忘了,可是我做不到。母後便是在那個時候逝去的,我很清楚,病逝隻不過是個借口,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告訴我真正的原因,每次提及這事兒,所有人都想逃命一樣避開我,就連父王也是三緘其口……”
隱呈靜靜站在她身後,聽她緩緩道來,絲毫沒有打斷她的意思,隻是眼底的傷痛與愧疚越來越深。待蒙蓮聲音漸漸息去,他方才開口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調查那些事情,依你的脾氣,怎會就此容忍自己丟失了兩年的記憶,卻無動於衷?”
“沒錯,我一直在調查,隻可惜所有知情人要麽已經不在,要麽就是被父王下了封口令,不敢吐露半個字,這數年來我一直一無所獲,直到……”她說著輕嗬一聲,再度把目光移向清寧宮,“直到我看見她,看到她眼中那種似是能洞明看透一切的精光,我就知道,那個能解除我心中疑惑的人,終於出現了。”
“隱哥哥,你可還記得我與父王陪同皇上外出受傷那次?”她回身看向隱呈,眸中隱隱含著淚光,“那日你見我身受重傷,昏迷不醒,不經意間自己說過的話可曾還記得?”
隱呈微怔,見之,蒙蓮心下明白,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那日你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母後就不會有事兒,我也不會受到那麽深的傷害,變成如今這般……‘如今這般’究竟是哪般?母後的死究竟與你有多大關係?究竟是不是你……害死了母後……”
蒙蓮聲音微顫,雙手也不由得微微顫抖,隱呈看在眼裏,心疼不已。
“衣凰告訴我,當清寧宮上空五彩火光亮起的時候,近在我身邊那人便是與我母後之死有莫大關聯之人,而方才那個人,是你。”
“嗬嗬……”隱呈笑得苦澀,微微點頭道:“她也告訴過我,當那個火光亮起的時候,也就到了我該向你坦白一切的時候。”
好個聰明伶俐的皇後娘娘,原來這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之中,你看似足不出戶,對所有事情漠不關心,卻不想早已將一切查得清楚。
你說的沒錯,與其等你將一切告訴蓮兒,倒不如我自己親口告訴她。既然是我犯的錯,我就該擔負起這責任。
“全南詔上下所有人都知道,那年段氏夫婦為了保護王後與睦蓮公主,與那批前來刺殺的死士殊死一搏,卻隻保下了小公主,卻未能救得王後性命。王後受了重傷,留了病根,終是沒能挨過那個年頭,而段氏夫婦更是在那場刺殺中不幸身亡。王後逝後,王為了避人口舌,對外宣稱王後是重病不治,而睦蓮公主在那場刺殺中大受刺激,一連多日噩夢連連,王別無他法,最終隻能請高人將公主那段時間的記憶抹除,而後將公主徹底保護起來,兩年多後方才重現人前……”
由始至終,隱呈的語氣都很平淡,全然不是之前他自己所想象的那般,崩潰、激烈、無法收斂。
也許有些事情,在它發生之前,就算你想象的再多都是枉然,因為當它真正的發生的時候,總是與你想象的全然不同。
“而你,段氏夫婦唯一的兒子,段隱呈,因著自己父母未能保護好我母後,心存有愧,所以便自動請命作為睦蓮公主的貼身侍衛,時刻跟隨保護著這個幸存的公主……”蒙蓮強忍著眼淚,然而此時眼前依然是模糊一片,“是這樣嗎?”
“不是!”隱呈斷然否認,抬頭定定地看著蒙蓮。“這些都隻不過是世人所知,而真正的真相卻並非如此。如今這世間,除了王和皇後娘娘,怕是再無他人知曉此事……”
盡管早已做好準備,要將一切真相都告知於蒙蓮,然而當話到了嘴邊,他還是有些猶豫了,沉默許久方才深深太息一聲,“段家功名漸盛,彼時已然有些功高震主。那段時間削弱貴族權勢的風頭很盛,而我段氏無疑是矛頭所向,眾矢之的。”
聰明如蒙蓮,聽得他說到這裏,隻消垂首想了想,頓然大吃一驚,抬頭驚問道:“莫不是,段家……反了?”
隱呈不答,然他眼底的那一抹悲憤之色卻毫不掩飾,似是默認了什麽,回憶起那天的事情:“那日,王後突然駕臨段府,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段氏雖功名顯耀,但卻從未有過王後親自上門送禮之說。後來方知,那日王後其實是去傳達王的旨意,意在削弱我段氏一族的權勢,王後便是說客。卻是不想,那日正是我段氏門生齊聚一堂,商討大事之日,他們對削權一事大為不滿,一時間終是沒能壓得住,與王後帶來的護衛動起手來……”
垂首,深深吸氣,而後再度抬起頭,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滑落的淚滴,隱呈毫不躲避地看著蒙蓮的眼睛,正色道:“而那個告知他們,王後駕臨段府的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