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萬花小說>书库>言情女生>鳳殤> 【三百三十六】吾欲願與卿諧好

【三百三十六】吾欲願與卿諧好

  身側,九涯聞言大吃一驚,裸露在外的一雙眼中滿是驚訝之色,忍不住向前一步,卻被青鸞一記冷眼掃來,又頓然停下腳步。


  “嗬!母妃……”主上輕笑一聲,目光始終停留在蘇夜清身上未曾離開分毫,眸色由淩厲漸漸轉為淡然、淒厲。


  “虧得你還叫我一聲‘母妃’,你可知,自從清王知道我的身份之後,就再也沒有……”她話音一頓,伸手探上蘇夜清的手腕,又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睛和嘴巴,突然回身目光凜凜地看著青鸞,“清兒體內的‘神曦’之毒明明已經……”


  她本欲說“已經清除幹淨,隻需好生調養些時日”,然話未說完便覺察到有些不對。


  屋內氛圍突然變得壓抑無比,三人都感覺得到那是來自屋外的氣勢與濃重的殺氣,那般的殺伐之意太重,犀利如鷹,猛烈如虎,讓屋內之人頓感無所遁逃。


  嗬!哈哈!


  主上突然仰天朗聲一笑,千算萬算,為何獨獨就輸在了這一著上。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


  屋外那道嗓音清越飄然,幾乎分辨不出是從哪個方向傳來,又似是無處不在,在逐鹿軒裏、這間屋子裏來回飄蕩,回響久久。


  “果然是你麽?”主上清冷一笑,麵上不見絲毫慌張之意,“那麽多人聽到你這好比追魂奪命的聲音,都覺是已到末路。爾煙如是,千亦如是,傅田如是,毓後……亦如是。”


  “今日,終於輪到我了?”


  她轉身看向緩緩打開的門,看見那道緩緩入內的蓮色身影,她的眼底竟沒有露出一絲仇恨、狠毒之色。


  對這個人,她恨不了也狠不了。


  無論她是那個在麟德殿內,以大膽、機智、靈敏逼退高麗使者的八歲孩童,還是如今這個身為一朝之後,抬手揮袖間有翻雲覆雨之能的清塵郡主。


  她始終是一個獨特的存在,獨特到隻要她在,你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這世間沒什麽事情能阻止得了她。


  無論生死。


  “母妃。”


  再清淡不過的一聲稱呼,卻讓主上頓然如被針紮,打了個激靈。


  睜開眼睛,出乎她的意料,站在她麵前的並非身著龍袍、華服的兩人,隻一眼看去,她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她以為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時睿晟帝尚在,他二人一個是淡泊幽雅的七王爺,一個是鬼靈聰穎的清塵郡主。


  青衣白衫,風吹衣袂翻飛,那麽多次,她都誤以為這兩個孩子乃是天賜之子,他們不該屬於這紛亂吵擾的俗世。


  “你們稱我一聲‘母妃’,我感激萬分,可是,我現在還不能死……”寬大的鬥篷下,嘴角勾出一抹無奈冷笑。


  突然間,她身形晃動,近了青鸞身側,一伸手便探上青鸞喉嚨,另一隻手抓住了青鸞的手腕。


  屋子裏隻有他們幾個人,平日裏看起來最柔弱的青鸞自然是她最好的選擇。


  卻不想,青鸞被她抓住的手突然一縮,用力一滑,身體向下一沉,竟是輕鬆地掙脫了她的鉗製。而青鸞的身體似是柔若無骨,貼著地麵幾個旋轉,在起身時,人已經落在衣凰身側。


  “你……”這一點顯然出乎了主上的意料,她早知青鸞會武功,但卻不知她是個深藏的練家子。方才青鸞掙脫她時那股強勁的力道與氣勢,顯然決非一兩日所能成。


  斷斷續續、時而淩亂時而整齊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漸漸而來,聽此聲音,主上眸底的笑意卻越來越濃。她突然朗聲一笑,道:“看來,你們早已是有備而來。既是如此,我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說罷,她緩緩除去披在身上的寬大鬥篷與麵紗,再回身時,一張溫潤隨和的麵容展現在眾人眼前。


  饒是所有人都早已心中有底,然得見她真顏,眾人還是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人赫然正是昔日以端莊淑德而深受睿晟帝之心的德妃娘娘,而今的貴太妃,三王爺清王殿下的母妃,呂婕。


  相視一眼,無言,卻似已經看懂了彼此的心思。


  看著這個站在自己身側的青衫男子,原來這麽久,無論何時何地,當她需要的時候,這道身影一直站在自己身邊。再看了看對麵那個容顏如初的德妃娘娘,衣凰心中沒由來地狠狠一痛。


  最終,傷害自己最深的,竟真的是身邊親近之人麽?


  “看來我走不掉了。”呂婕垂首淡淡一笑,卻絲毫沒有驚慌之意。


  冷眸微凝,他不用回頭,卻能猜得到該來的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微微開口,冷聲道:“那要看您是要往哪兒走。”


  呂婕挑眉笑道:“既是走不了,自然是哪也不去。”


  衣凰微微蹙眉,稍作猶豫,道:“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想大家都不需要挑明太多,我隻想問三個問題,隻要您能回答我這三個問題,那我想,這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也都明了了。”


  呂婕沒有出聲,卻以眼神示意衣凰問下去。


  衣凰問道:“其一,您與和賀璉是何關係?其二,毓後五次三番被人嫁禍,真正的凶手與您又是何關係?其三……”


  她突然頓了頓,不由側身看了蘇夜涵一眼,見他麵色淡然,猜到她要問什麽,便衝她微微點頭,氣息不見慌亂。


  “其三,賢妃娘娘究竟為何人所害?”


  呂婕靜靜聽完這三問,眼角笑意越來越濃,最後,竟有一絲驚羨浮上眉梢。她垂眸淺笑,微微點頭道:“衣凰,你果真還是那麽思慮周密,做事兒滴水不漏。想要我回答你的問題不難,但是我有一個要求,放了她——”


  驀地,她一抬手,指向身旁一直一言未發的九涯,蘇夜涵與衣凰齊齊一蹙眉,呂婕看在眼裏,苦笑道:“你們留下她也沒用,你們想要的答案就隻有我知道,所有的事情也都是聽我之意辦事,她的身上,沒有你們想要的答案和東西。”


  正沉吟間,蘇夜涵淡淡開口,齒間丟出兩個字:“好。”


  輕微的一句話,隻轉瞬間,屋裏屋外所有人便都已明了。


  “姑……”九涯欲言,卻被呂婕突然打斷,喝道:“走!”


  “我……”


  “走。”呂婕背對著她,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冷笑道:“我讓你走,不是讓你去苟且偷生,而是讓你代替我到祖先靈位前跪拜謝罪,而後是死是活你自己選擇。”


  此一言聽得一眾人心下微驚,這顯然是在逼著九涯自行了斷。


  聽她語氣決然,九涯心知自己多說無益,隻得緩步朝著門外走去。


  澄澈明眸從她身上一掃而過,衣凰眼底一片了然,有悲憫有不忍,卻是始終沒有上前攔住她,與蘇夜涵挪身讓開。


  待走到門前,九涯頓然大吃一驚,不由回身看了一眼呂婕,這下算是真正明白,為何一向狠辣倔強的姑姑今天會妥協,會以三個答案換她離開。


  院子裏負手立於枯木下的一襲玄衣,竟然是一早就受嘉煜帝之命、離京去辦事的四王爺蘇夜洵。而那整齊列於一旁黑暗中的護衛該就是神武衛。


  她知道,呂婕這是在用自己、用自己的性命換她的安全離開。她不願走,可是她知道她必須走,隻有她離開了這裏,隻有她找到羯族部下,才會有救出呂婕的可能。


  想到此,她低頭抹了一把眼淚,咬咬牙向外走去。


  突然,隻覺眼前一道亮光一閃而過,淩厲的殺意迎麵直逼而來,而她剛一抬頭就看到那泛著寒光的劍尖已近眼前。順著劍柄望去,持劍之人身著神武衛的衣服,那眼中的殺氣卻遠比任意一個神武衛的將士都要深弄。那雙看著九涯的眼眸中似要噴出火來,全身上下散發出無人能擋的冷冽戾氣,恨不能將眼前之人生吞活剝,大卸八塊。


  而這樣的他,這樣的神色,衣凰和蘇夜涵隻見過一次——便是他與蘇夜洵一道將蘇夜渙的屍體帶回京中那晚。


  “十三弟!”蘇夜洵不由吃了一驚,就連衣凰和蘇夜涵也微微一愣,轉身低眉間衣凰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十三不是去臨水了嗎?


  ——我是讓他去臨水不假,但是他若想要半途改道,誰又能攔得住他?

  ——說來也是,以十三現在的聰明,不難看出情況有所不對。我現在最擔心的是……


  目光交流至此,兩人的目光又齊齊落在九涯身上。她尚且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怔怔地看著蘇夜澤,一時間竟忘了挪動腳步。


  “你可還記得這把劍?”蘇夜澤終於冷冷開口,丟出的幾個字個個冷得如冰塊,一塊一塊砸在九涯心上。


  這種模樣的蘇夜澤,當真讓眾人見之心驚。


  九涯眼睛轉了轉,不知如何回答。


  “哼!”見她沉默,蘇夜澤陡然冷笑一聲,笑意寒徹骨,殺意越來越盛,目光從劍柄慢慢遊走至劍尖,“你不記得?你當然不記得!你殺人如麻,心狠手辣,你又怎會記得?”


  驀地,他聲音一頓,再度抬頭看向九涯時,眸底多了一層不可消除的濃鬱悲痛之色,伴著那強烈的戾氣慢慢擴散。


  “但是,我記得。是這把劍,奪走了我九哥的性命,是你——”劍尖突然一挑,向著九涯的身體又逼近兩寸。“是你帶人殺死了我九哥,我的親兄弟,我蘇夜澤發過誓,此生定要手刃仇人為他報仇,否則死不入天地,魂不入輪回!”


  九涯身體猛烈一顫,身形微微一晃,眼中似有晶瑩的水光閃現。


  “你……”她想開口,結果卻哽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方才繼續道:“你當真就那麽恨我?”


  蘇夜澤滿腹悲憤,並未注意到九涯神色不對。蘇夜渙被殺之後,他無時無刻不想著盡快找到還是蘇夜渙的那人,那個名為“九涯”的女子,那天正是她帶人將蘇夜渙逼入絕境,是她害死了蘇夜渙!他找她多時,而此時此刻仇人就在眼前,他心中所念所想就隻有為蘇夜渙報仇。


  “我恨,我恨不能將你碎屍萬段!”


  “澤兒不可!”


  “十三不可!”


  聞得動靜的呂婕和衣凰幾乎是同時出聲,呂婕上前一步,鳳眸緊蹙,麵露焦急之色,“澤兒,所有的事兒都是我下的命令,所有的過錯都由我一人承擔,你不可以傷害九涯,她是無辜的……”


  “九哥就不無辜嗎?”蘇夜澤突然一聲怒吼,打斷所有人的聲音,握著劍的手不停顫抖,兩眼濕潤。


  “九哥,我的九哥……當朝九王爺蘇夜渙……無所不能、戰無不勝的渙王……他何曾害過誰?他何其無辜!”


  一聲哽咽,眼中不見淚光,卻隻見殺光更甚,“你們為何,又要傷害他?”


  “為何?”這一句,他直直看著九涯的眼睛,咬牙恨恨問道。


  “好!”九涯突然點點頭大聲應他,“是不是……是不是隻要我死了,隻要你為你的九哥報了仇,你就會開心,就不會再這樣每天都受著那不該屬於你的自我譴責,是不是隻要你報了仇,你就不會再每天對著你九哥遺留的佩劍,終日懊悔,自我折磨?是不是……”


  “你……”蘇夜澤突然愣了愣,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他突然有些疑惑,這個人怎麽會知道他的事情?她怎麽會知道他每天所受的煎熬,怎知他的感受?


  “如果這樣,能讓你開心些,能讓你不再受那麽多的內心折磨,我可以成全你……”淚滴低落,濕了遮麵的麵紗,雖看不到她的臉,蘇夜澤卻感覺得到此時她的笑容有多淒涼悲傷。


  她的聲音很輕,隻有蘇夜澤聽得清楚,周圍眾人都覺事有蹊蹺,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


  “我成全你……”她輕輕一聲呢喃,蘇夜澤聽得不是很清楚,他本想上前一步,追問她是何人,下一刻卻眼看她突然朝著他走近。


  “你是誰……”


  “嗤——”


  聲音戛然而止。


  那是什麽聲音?那是劍刺進身體的聲音,記得當初蘇夜渙就是這樣被一件刺中。那時是他的哥哥,所以他心痛不已。


  可是這一次這個人是他的仇人,為什麽他還是突然感覺,心裏一陣抽搐?

  疼得厲害。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