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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佛家血經

  清晨從夢中醒來,朦朦朧朧睜開眼,初時孫若涵有些異樣的感覺。可在他坐起身後,那模糊的感覺又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就如平常每個清晨醒來一樣,晨光從閣樓的落地窗灑入。


  秘境中前後經曆了幾個月,醒來卻隻是一夜。記憶中有些東西漸漸淡去,唯一還能記得的是那數以萬計的信仰光芒縈繞著的盛景。絢麗奪目的光芒,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盛況,但如今回味一下卻又覺得有些可怕。


  不出意外地,他的手邊是一疊稿紙,那是抄經和尚抄寫送給他的佛經,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大典結束後,寺廟裏如約給了他三十斤大米,卻被他走出寺廟後當場分給了外麵的乞丐。這個年歲,逃荒而來的乞丐還是很多的,特別是寺廟外會聚集一些,這樣的大典總是施粥施飯。


  他們不像後世的乞丐隻想要錢,此時的乞丐更希望能乞討到的是一口吃食。三十斤米,也就是後世超市裏15Kg一袋的包裝,說多不多,常人單手提著或許有些吃力,但每人用破碗去舀一碗很快也就見了底。乞丐自然是千恩萬謝,有目睹此事的和尚,也直讚他有佛性,功德無量。


  孫若涵自知是沒有佛性的,更不在乎所謂的功德,隻是這些米對他毫無用處而已。大米散完了,身無長物,唯一帶回來的隻有那個抄字僧送的一疊不知所雲的佛經。


  從臥室的床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他又細細看了看。繁體字不至於看不懂,但終歸有些吃力,抄寫的又是讓人雲裏霧裏的佛經。看了幾頁孫若涵就有些頭痛了。


  字不差,但也說不上好看,隻是規規矩矩工工整整。拿著下了樓,孫若涵也沒想好如何處理,暫時就隨手放在了吧台邊。


  臘八之後已經過了一周,街上的年味漸漸濃了。偶爾會傳來一兩聲的‘劈啪’,伴著一些硝煙的味道,那是有小孩在玩‘劃炮’。還有不用點火、一扔就響的甩炮也深受孩子們的喜愛。


  炸陰溝洞、炸垃圾桶,若是下雪的話還能炸雪堆,這是獨屬於孩子的年味。


  距離過年還有半個月,不過孫若涵也不打算把“太陽花園”一直開到大年夜。這幾天就打算把店門關了,自己給自己放個一個月的年假,等過了元宵再開業。


  “老板,在寫什麽呢?”常客的吳叔今天又早早的來了咖啡屋。


  依然是坐在吧台附近的位置,方便他看牆上的畫。對他來說喝咖啡是次要,欣賞牆上的字畫才是最重要。


  “關店的告示,明天開始關門,過了元宵再營業。”


  “誒,關店?別啊,這麽早,過年還有半個月呢!”


  “嗯,”半個月是有點早,孫若涵想了想,找了個借口,“不過小年不是快到了嗎?也算過年了。”


  “什麽小年啊,蘇州哪有小年?”


  聽聞南方和北方經常爭吵小年是臘月二十三還是二十四,不過對此,姑蘇的百姓沒有插嘴的興趣。姑蘇城不南不北,隻在北緯30°中國緯度的中軸線上,僅把大年夜的前一晚叫小年夜,此外沒有小年的概念。周邊的無錫、上海也大多如此。


  但是習俗這種東西,總是有利自己的就能拿來用的。


  “我之前在成都生活了十幾年,已經習慣了臘月二十四過小年。”


  吳叔皺眉,這就有些不講道理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四川也沒有小年的說法,隻有大年夜前一天的小年夜,和我們這裏的習俗是一樣的。”


  啊?是這樣嗎?說起來四川也確實同樣不南不北,卡在北緯30°中軸線。


  說實話,雖然外人看來孫若涵剛回蘇州沒多久,實際上算上被回溯的十年,成都的遊曆生活對他來說早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當年為了磨練廚藝,一心撲在烹飪上,也沒過多關注這些,過年過節對他來說並無差別。


  他還真不記得在成都時是怎麽過年的了。不過就這麽被打臉了,就算是孫若涵也覺得有些下不了台。


  好在吳叔的注意並沒有在他身上保持太久,很快移到了吧台旁的一疊手書上。


  “這手稿又是哪來的?”


  “嗯?一個老和尚抄的經書,送的。說是一邊念經一邊寫的,算是開過光。”


  “老板你還真能遇到稀奇古怪的東西啊。”吳叔說著看了兩眼。


  這個年代的和尚多有些騙人的,哪怕是真和尚,也開始講究打造品牌了,佛院弄得像開公司一樣。雖然不能一竿子打死,卻也已經是普遍現象。所以對於所謂的‘開光’,吳叔是並不感冒的。而且見那字並不特別,看了兩眼本想移開視線,但那內容又讓他有些興趣,不覺又翻了兩頁才確認道:“這是《大方廣佛華嚴經》?”


  “你還認識佛經?”


  “不多,恰好知道這本。”吳叔說著又往後翻了幾頁,對比一下記憶點了點頭,確實應該就是那本經書。


  “這經書有什麽特別的來曆嗎?”


  “也沒什麽特殊,說是佛祖成道後為文殊、普賢等一眾妙覺菩薩宣講的經文。不過這經書,在姑蘇城最盛名的還是西園寺裏麵珍藏的那本血經吧!”說到自己喜歡的書法,吳叔又津津樂道了。


  “那是本元朝時高僧寫的血經,當時高僧善繼以自己的舌尖血為墨,手書八十一卷,曆時一年七個月才寫成。此後幾百年裏,宋濂、康有為等四百多位名家都為它題跋,那當年嫣紅的血,在幾百年後成了碧色,這書可以說是無價之寶。”


  對於自己感興趣的,吳叔如數家珍。若不是對這本血經關注過,他也不會特意去了解那本《大方廣佛華嚴經》,隻可惜血經早就被佛寺封存起來,隻聞其名,他也無緣得見。


  “當年這經書保存在龍壽山房,日本鬼子過來的時候還曾逼當家和尚交出來,好在當家和尚早一步把血經藏在棺材裏,幾經拷打寧死沒有交,日本鬼子也沒搜出來隻能作罷。後來龍壽山房被毀後,這經書就交給了西園的戒幢律寺保管。特殊時期,又多得周總理和遲將軍的保護,才沒有被損毀。”


  “那經書現在還在嗎?”


  “在,聽說就在戒幢律寺的素齋館旁的天井裏麵,有個花崗石龕,血經就保存在裏麵。”


  素齋館旁?孫若涵默念了一句。依稀記得自己在做素齋的時候,附近好像確實有這麽個地方。原來自己曾距離那經書如此之近。再看這一疊經書,又因為這種巧合而生出了些奇妙的感覺。


  他不是吳叔,對血經也不感興趣,隻是對因緣際會的奇妙有些感慨。


  高僧以舌尖血為墨近乎自殘的宏願也好,抄字和尚每日默默就這樣麽抄著經書也罷,都是修行。抄字僧的書法或許遠遠無法和高僧善繼相比,但修行或許也並沒有高下優劣之分,隻問本心。


  孫若涵突然回想起,那抄經的老僧說自己也不懂這經文。


  那真是因為他不懂梵文的音譯?

  既然傳說這經文是如來成道後在菩提下所講,為一眾妙覺菩薩開悟,普通僧人又如何看懂,不懂才是理所當然。自認為懂了,豈不是成佛做菩薩了。


  不經意的,孫若涵想起了過去一本老電影。張三豐打了一遍太極拳問張無忌記得多少,張無忌稱全不記得,張三豐欣慰道:“那就對了。”


  懂了多少?完全不懂——那就對了。


  僧人學經,要學的不是經文本身,而是如何‘觀自在’。僧人拜佛,拜的也不是泥塑石雕的佛祖,而是菩提之道。


  不懂,也不需要懂。如是我聞,洋洋灑灑一堆文字形容佛國有多繁華,菩薩有多莊嚴。經文多是這些內容,因為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表麵的這些,而是更本質的東西。


  那是佛信徒的道。


  那麽廚師呢,蒸、炸、煎、煮做的菜肴,烹飪的又是什麽?

  悲歡離合的人生?不,不是那麽寬泛、空洞的東西。因為水銀燈的話,他好像有些誤會了。


  孫若涵打開煤氣閥,輕鬆地處理著食材,很快就完成了客人的點餐。


  “久等了,你的羊排。”


  “哇,終於來了,冬天就該吃羊肉啊!”


  他將客人點的餐端上,看著對方品嚐著露出的滿足神情,心裏也因此而愉悅。


  實實在在的填飽每一位食客的肚子,廚師需要做的也僅此而已。水銀燈口中的食神,也隻是祂的理解,哪怕祂是神是魔,聽過也就算了。那如海似淵的信仰,或許是被供奉舍利大典那一幕刺激,看著就嚇人。想到如果有一天有人這樣供奉自己,孫若涵自覺得負擔不起。


  那樣的食神,誰想當誰當去吧,他敬謝不敏。


  “下周一有空嗎?”


  下午接到了碧君的電話,小丫頭開門見山地問道。


  “有啊。”


  打算明天就將關店的告示貼出去,接下來一個月,孫若涵天天有空。


  “婉容家的飯店在新區又要新開一家,下周一剪彩,一起去嗎?”


  故胥十二樓又有新店要開張了嗎?也不奇怪,在孫若涵的記憶中,那飯店在未來可是開遍了周邊省市的。


  如今雖然沒有他介入,但兩個月前謝師父贏了比賽,獲得了烹飪大師的稱號,有了‘大師’坐鎮,邁開步子擴張一下也是應有之義。


  考慮到兩個月肯定來不及裝修、開業,那定然是早就有所準備,隻是借著這次的東風,新店更有底氣了一些。


  “行啊,一起去吧。”


  怎麽說也不過是多送個花籃的事情,無論是謝宛蓉還是謝師父,於情於理也應該去道個賀。


  不過想想曾經的他,另一個時空的此刻還在‘故胥十二樓’的後廚打雜,如今卻作為局外人旁觀,也確實有些奇妙的感覺。談不上好壞,隻是有些新奇罷了。


  日落月升,對太陽花園來說,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天。


  夜晚,當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鎖上門,孫若涵生了個懶腰,將寫好的告示貼在了玻璃門上。


  今年的‘太陽花園’就到此為止了,他裏突然有些感慨。屋外的太陽花叢沉默在一片月色中,隻待來年春日的開放。


  【第五篇《梵塵俗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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