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決定
銀月昏睡中做了個夢。
又一次夢回到了十六歲。
她看見一個稚氣未脫，懷揣著勇氣、仇恨、憤怒的身影、獨自踏上前往荒野，最終來到兩人命運拐點的黑旗營地，又回到掃蕩者襲擊過後的夜晚，當時的她不就像現在這樣昏迷在小屋裡嗎？當時也像現在這樣，有一個人靜靜地守在身邊。
多麼希望一切都是夢，當自己睜開眼睛的時候，有一個又黑又瘦眼睛裡帶著倔強的荒野少年，正有些猥瑣和膽怯的向自己胸口伸出髒兮兮的手。
她發現自己有很多很多的遺憾！
其中大部分都是可以想辦法避免的，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夢終究是夢，夢醒則夢滅，而人終究要睜開眼睛繼續面對現實。
「你醒啦！」
雲鷹站在面前，銀月目光有些恍惚，她似乎看到兩個身影的重疊，只是直到現在她也想不明白，昔日的荒野少年，怎麼就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哪？」
「神域西南小城，叫做飛魚城。」
銀月緩緩坐起，只覺身體很虛弱，暫時沒有什麼大礙，最後記憶停留在與星光大師交手，而她被破發動那股力量，雲鷹已經成功的趁機帶著自己逃脫出來了嗎？
雲鷹露出意外之色說，「我檢查過你的身體，我才發現你的體質似乎異於常人，受到星光的攻擊，很少有人能這麼快醒來，還有前天夜裡你對星光出手的力量可不弱……沒想到你也是深藏不露！」
「這可不是屬於我的力量。」
雲鷹微微一愣。
不屬於銀月的力量？
雲鷹倒是沒有太多意外的感覺。
因為他當時也感覺到一點端倪。
不是銀月的力量，那會是誰的力量。
這股力量似乎不弱，這對銀月而言，到底是好是壞？
雲鷹深知世界沒有白吃的午餐，正如他繼承魔王的力量，這對其他人來說好像是一件天大的幸運，但其實繼承這股力量，就要繼承相應的使命，無論怎麼甩也甩不掉，天上掉餡餅或許不是壞事，但有的時候也會把人砸死。
「不管怎麼樣，你有傷在身，為安全和身體著想，立刻聯絡聖殿返回天雲城吧。」雲鷹說道：「我會保護你直到你回到聖殿為止。」
「你就這麼急著打發我？」誰曾想在這個時候，本來有些虛弱的銀月，突然氣勢暴漲，狠狠瞪他一眼，她大概也只有對雲鷹時會有的模樣，「莫非是急著回去跟你的小情人見面？」
冤枉啊！
這都是哪跟哪呀！
他什麼時候有情人了？
當初差點被北辰天抓去坐鎮上門孫女婿不假。
北辰曦也屢次向雲鷹告白過，可這不也沒有成么？
銀月見雲鷹有點委屈，她也是莞爾一笑，伸出潔白小手，拉拉雲鷹的衣袖：「既然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你就不能陪我一天嗎？只是一天而已！」
天雲城赫赫有名的冷艷美人，現在兩隻眼睛忽閃著光，語氣略帶幾分懇求，就像一個小女孩渴望得到自己心儀的玩偶，這種場面讓人根本沒有辦法拒絕。雲鷹不知道銀月為什麼突然變得像個少女，不過他想要是熟知銀月或者聽過銀月名聲的人，他們看見了這一幕，眼珠都給瞪出來吧!
「你就放心吧。」銀月知道兩人一旦分開的話，如果想要像這樣的機會，恐怕就很難再找得到了，她不希望錯過這樣寶貴的機會，「我在使用那股力量的過程中，可看到短暫未來的一些片段，這兩天不會出事的。」
看到未來？
這是什麼能力？
雲鷹感到很吃驚，凡人能看到未來，豈不是幾乎無敵了!
「沒有你想象中這麼厲害，我們的未來是有很多線組成的，任何先知者的稍加干預都可能會讓未來走上不同的線，而我最多只可以看到某一條線上幾個點。」
銀月並不想在這個問題做過多的說明。
雲鷹倒也沒有詢問細節。
每個人都有秘密！
銀月的要求太簡單了，又怎麼找得出拒絕理由？雲鷹同意與銀月在小鎮里生活一天，忘記身份，忘記力場，忘記一切，不提任何讓人心情不暢的事情。
像普通人，聊天談心，坐看日出，出去逛街，品茶談心。
這對普通人來說，是最普通的日常，但對兩人來說是彌足珍貴的時光。這一刻選擇性忘記所有負擔與壓力，銀月彷彿重新回到少女的時代，雲鷹也有一種內心空缺被填補的充實感，或許這才是雲鷹最初所追求的生活吧。
傍晚時分。
雲鷹在市場精心挑選兩條鮮魚，又購買當地特產的紅果酒，親自下廚烹飪，燒魚給銀月吃，銀月拿起筷子品嘗兩口，她滿意的點了點頭。
「說實在的，你真該去當個廚師的！」
「是嗎？」雲鷹看到大美女滿意的樣子，他的心裡也頗有成就感：「我會考慮你的提議，今後真的改行去當廚師也說不定！」
銀月絲毫不顧冷艷形象，當初笑得前俯後仰：「那我要做你第一個客人！」
雲鷹舉起杯子：「一言為定！」
銀月也舉起杯：「一言為定！」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夕陽在這個時候，漸漸沉進山頭，這一天與平常一天並沒有什麼兩樣，時光並不會因為一些人或一些事而稍作停留，天黑了。
小屋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雲鷹有些不適應，像曲終人散喧囂后的死寂，像滄海桑田雲煙散盡的荒涼，兩人同時抬起頭來目光撞在一起，雲鷹此時此刻又想起被燭陰抓住時，意識漸漸沉入黑暗裡，腦海里所浮現出來的最後一個身影。
他錯過的東西太多，他留下的遺憾太多，但他不想再違背自己的內心了。
雲鷹將銀月擁入懷中，吻上銀月嬌嫩的嘴唇，銀月閉上眼睛，眼角有晶瑩痕迹，猶如珍珠在閃爍，她也緊緊地抱住雲鷹，好像生怕一放手，就再也抓不回來，兩人熱烈的擁吻著回應著，將這些年複雜的情感全部宣洩出來。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水到渠成。
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與精神，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翌日清晨，銀月醒過來，靠在溫暖的懷抱里，她感到非常滿足和踏實。
大概，這是在輩子以來，首次如此依賴一個人的肩膀，她抬起頭，看著雲鷹，伸手拂過他的臉龐：「聖殿的人快來了。」
雲鷹知道，這意味著，銀月要走了。
…………
中午十分。
雲鷹感覺到強烈的波動。
兩個穿著聖殿斗篷的人，出現在城市的附近。
雲鷹本不該出現在聖殿成員的面前，但是在發現這兩人身份以後，他還是決定出來與他們一見，當雲鷹來到兩人面前時，銀月完全恢復成平時的樣子，昨天所發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場夢，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兩個聖殿使者地位也不低。
其中一個是左神官長水藍。
另外一個是聖武士指揮使嵐麟。
嵐麟見到雲鷹臉色一沉，立刻按住腰間的劍：「你居然還敢出現在這裡！」
「住手！」水藍阻止嵐麟動手，她知道現在的嵐麟，根本不是雲鷹的對手，她又猶豫一會問道：「曦，她在那邊還過得好嗎？」
「無論身處多麼複雜的環境里，她總可以讓自己活得很簡單，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與特質。」
「她有沒有提到我？」
雲鷹經過短暫思考以後，決定還是完成北辰曦的囑託，他從懷裡拿出一條項鏈丟給水藍，「雖然嘴巴上不說，但是無須質疑的是，你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親人了。說實在的，我們這種人，不管落得什麼處境，大多都是咎由自取，唯獨她是神域與荒野鬥爭的犧牲品。」
水藍看著項鏈久久無語。
嵐麟也滿臉沉默，緊握著劍柄的手，稍微鬆開一點。
水藍開口：「星光暗中扶持審批議會的事情，如今聖殿已經開始調查，這或許並不是什麼秘密，天雲明大祭司也對星光的動機產生強烈的懷疑。只是，我們並沒有足夠直接的證據可以扳倒實權在握如日中天的星光，至於對這次荒野之戰，聖殿內部有兩股聲音。」
不用說了。
雲鷹可以猜的出來。
第一，無非是放任不管，讓星光滅掉綠色聯盟，然後統一荒野、
第二，限制星光出兵，阻止荒野的統一，讓綠盟和審判議會狗咬狗兩敗俱傷。
其實這個選擇題無論怎麼選，都有其道理同時，同時也都是錯誤的，沒有正確的選項！
選擇阻止星光？這可以說是自保的一種做法！
星光解決掉荒野，多半就會對付聖殿，而聖殿拿什麼抵擋星光？
正所謂二者皆害取其輕，綠盟目前勢力僅局限荒野，哪怕真能打敗審判議會統一荒野，相比神域來說也會弱一些，只有神域堅守到雲神蘇醒就可以了。
但這麼選會面臨一個很大的問題，雲鷹為代表的綠盟勢力，是促成神聖要塞的慘烈戰役的罪魁禍首，此戰是神域人心中永遠難以抹掉的陰影，聖殿真的要選擇讓雲鷹團伙做大嗎？
其次，雲鷹潛力驚人，未來所造成的威脅未必會比星光差。
這可能會錯過消滅綠盟最好的一次機會！
雲鷹直接問：「你怎麼選？」
「我這女兒性格很倔強。從來沒有真的求過我什麼，但唯獨兩次是例外，一次是當初在聖殿求我救你。」水藍似乎有些唏噓：「如果當初，我真的把你救了出去，或許不會有神聖要塞的戰鬥，也不會有綠盟的成立，曦……也不至於如此！」
原來如此！
水藍願意幫助雲鷹。
她不希望再讓女兒失望。
雲鷹會有現在的名聲，也純粹是在神聖要塞，冒死解救北辰曦導致的。
所以說起來，水藍是欠他的，她會站在對抗星光的這一邊，也算是還一個人情！
雲鷹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水藍可是神官長之一，神在人們心中地位，看來已遠不如當年了，連水藍這樣的人也開始遵從自己內心的決定了嗎？
水藍分量很重！
有銀月，水藍的支持。
聖殿多半會插手阻撓神域大軍出動。
那麼接下來就看天雲明能與星光博弈到什麼程度，而雲鷹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他接下來該放開手腳與審判議會一決勝負，荒野必須要儘快統一，唯有如此才能結束亂世。
嵐麟看著雲鷹消失的身影說：「神官長，你確定要這麼做嗎？這可能是最錯的決定!」
水藍輕輕嘆息，卻沒有回答嵐麟。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尺。誰又能保證自己的這把尺子沒有歪斜？又或者本身就是錯誤的？
這個時代註定會是動蕩與混亂的。
對與錯交給時間和後人評說吧！